破重山 第12章 割舌（2）

乡野小道，草长莺飞。

封灵籁扶着小曲，沿一条蜿蜒土路缓缓行去。

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将晨间那场阴寒驱散了大半。

路旁野花烂漫，无人打理，却开得恣意。鹅黄的棣棠，浅紫的二月兰，莹白的碎米荠，星星点点，缀在茸茸绿草丛中。

远处青山如黛，云雾缠腰；近处一条不知名的溪水潺潺流过卵石，清澈见底。

若非腹中空空擂鼓，心头还压着西厢房里那位生死未卜的老者，这本该是个令人舒泰的春日午后。

行至河边，一群妇人正蹲在石上浆洗衣裳。木棒槌敲打衣物的闷响此起彼伏，水花四溅，笑语声夹杂其间。

封灵籁扶着小曲从河岸上走过，隐约听见几个字眼飘进耳朵——“戚大夫”“姑娘”“养伤”。

她没有驻足，也没有回头，只将目光淡淡从那群妇人身上掠过，继续往前走。

那些闲话，她不在意。她更在意的，是路边的野花，溪水的声响，远处青山的轮廓。

下游不远处，村口莫寡妇家的独女林墨娘正埋头捶打一件半旧的青布衫。

她生得杏眼樱唇，乌发梳成一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辫梢系着根红绳，随她捶衣的动作一晃一晃。

虽布衣荆钗，却自有一股清水芙蓉般的秀气。那秀气不是养在深闺里的娇弱，是长在野地里的韧，风吹不折，雨打不弯。

只是此刻，她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手中棒槌重重一顿，在石上磕出清脆的响声，水花溅起，打湿了半幅裙角。

“诸位婶子倒是清闲。”林墨娘忽地开口，嗓音脆生生的，却像掺了冰碴，“有这工夫编排是非，不如多捶两件衣裳，换些实在的米面油盐。”

她利落地将湿衣拧成一股，水珠飞溅，有几滴正落在那些妇人簇新的绣鞋上。

穿绛紫色比甲、方才说得最起劲的妇人脸色一沉，刚待发作，一抬眼，却见林墨娘已端着沉重的木盆站起身。

西斜的日光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老长，横在众人跟前，竟无端生出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势。

“要我说——”林墨娘展颜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模样甚至有些娇憨，可那笑意却丝毫未浸入眼底，“再这般胡乱嚼人舌根，当心夜里睡不安稳，被那专剪长舌头的鬼婆婆寻上门去。”

这话她说得轻巧，甚至带着几分少女讲古事的俏皮，可配合着她那双直勾勾望过来的眼睛，却叫溪边一众妇人齐齐打了个寒噤。

林墨娘却不管她们如何反应，自顾自甩了甩脑后乌油油的大辫子，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忽地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封灵籁和小曲已走远了，只剩两个模糊的背影，一高一矮，沿着土路慢慢往前。

她站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转身进了巷子。

巷子口有一丛野蔷薇，花开得正盛，粉嘟嘟的，她经过时带起一阵风，花瓣簌簌落了几片。

为首的陈大娘被个小辈当众噎得下不来台，脸上挂不住，冲着那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尖着嗓子嚷道：“小贱蹄子，装什么清高样儿！”

旁人见她动了真怒，忙七手八脚地劝。劝罢，未洗衣的继续浆洗，洗罢的端盆作鸟兽散。

河岸边重归平静，只剩棒杵声此起彼伏，和潺潺流水相应和。

＊

封灵籁与小曲行至村外，再往前一段，便是市集所在。

甫一踏入市集范围，眼前豁然开朗，喧嚣声扑面而来。只见长街之上人潮如织，摩肩接踵，车马粼粼，挑夫吆喝，汇成一片沸腾的声海。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幌迎风招展，卖什么的都有：山间新采的菌菇笋蕨，海边运来的咸鱼虾干，五颜六色的布匹绸缎，散发着苦香的各色药材。

小曲来了精神，指着各处给封灵籁介绍：“姐姐你快看，那边挂着‘王记’幡子的，便是王婆婆的酥饼铺子，她家芝麻酥饼烤得金黄，咬一口直掉渣。”

他说着咽了一下口水，“斜对面那家‘李记药铺’，门脸最大的，师父常去那儿配药。再往前头走，瞧见那三层朱漆楼了么？那便是福鼎楼，咱们镇里最大的酒楼，听说掌勺的师傅祖上在宫里当过差呢。”

封灵籁边走边看，心下暗暗惊讶。这镇子规模着实不小，屋舍大多齐整坚固，街道也铺着青石板，宽敞干净。

往来行人衣着虽非绫罗绸缎，却也大多体面整洁，没有她想象中边陲小镇的破败与寒酸。

更令她讶异的是，不少商贩摊位上摆着的货物，分明不是本地应有之物：莹润的珍珠，色泽鲜艳的珊瑚树，形似孩童的何首乌，甚至还有来自西域的香料、南疆的织锦。

此地分明处于东安与南魏两国交界的边陲，按常理，这种“两不管”的地带往往土地贫瘠，民生凋敝，最易滋生匪盗。

可眼前这景象，何止繁荣安定，简直是秩序井然。

小曲人虽小，却机灵得很，瞧见她目中流露的疑惑，便压低声音主动解释道：“姐姐是不是觉得奇怪？这地方按说是个三不管的边角，本该乱糟糟的才对。可咱们这‘无名镇’不一样。听师父说起过，大约百年前，此地出了一位奇才，说服了两国君主，共同立下了一份铁券盟约：以此地方圆百里为永久中立之地，名为‘栖霞川’。两国商旅皆可在此自由通商，但均不得在此驻军，不得干涉此地内政，更不得在此动武。”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自豪，“师父说起他时，眼睛都亮了，像在说书似的。那盟约竟真的立住了。百年来，虽两国边境时有摩擦，此地却大体太平。商队往来络绎不绝，南北货殖，东西交通，互通有无，这镇子便一天天兴旺起来。而且正因为中立安宁，不少厌倦了江湖刀光剑影的武林豪杰，或是想要远离朝堂倾轧的文人名士，都纷纷选择来此隐居。”

封灵籁恍然。

难怪戚玉嶂那般人物，会选择在此地结庐而居。这里够安宁，够自由，远离两国是非纷争。也难怪这镇上能见到天南海北的稀奇货物，往来着形形色色、背景各异的人物。

两人说着，已行至镇中心最热闹的地段，那座气派的福鼎楼前。楼有三层，飞檐翘角，朱漆大门上钉着亮闪闪的铜钉。

檐下挂了两排红灯笼，虽还未到掌灯时分，那红艳艳的颜色已让人觉出几分喜庆。门口石阶被踩得光溜溜的，不知多少人曾在此进进出出。

肩搭雪白抹布的伶俐伙计在门口迎来送往，眼尖地瞧见封灵籁与小曲，立即堆起满脸殷勤笑容，小跑着迎上来：“两位尊客，里边请！”

封灵籁却驻足柜台前，目光扫过悬挂的一排排深绿竹牌。

竹牌上用金漆描绘着菜名与价钱，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小曲凑前指着竹牌，兴奋道：“姐姐，我想吃那个‘碧海潮生’！师父带我来过一次，说那是用极新鲜的海捕大虾，剔出虾仁，与嫩豆腐同烩，汤色奶白，鲜得很。还有那个‘玉带围炉’，是五花肉薄片卷了山菌时蔬，在酱汁里煨熟了，油而不腻。师父他自己最爱吃‘清蒸银丝鱼’，说是这栖霞川独有的一种小鱼，只需清蒸，点几滴酱油便好，入口即化。这个……带一份回去给师父吧？”

他一口气说了好几样，说到后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封灵籁，声音低了下去，大约是觉得自己说太多了，太贪心了。

封灵籁看着他瞬间焕发神采的小脸，目光柔和下来，点了点头，转向伙计：“就按他说的。另外，可有适合重伤初愈之人食用的清淡菜式？”

伙计连声应道：“有‘山药茯苓排骨汤’，文火慢炖了四个时辰，最是温补脾胃；还有‘鸡茸小米粥’，熬得糜烂，养胃补气最好不过。您看？”

“各要一份，仔细打包，我们要带走。”

“得嘞！客官您二位稍坐，菜马上便好！”

小曲拉了拉封灵籁的衣袖，小声提醒道：“姐姐，点这么多，吃不完罢？”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那些竹牌上瞟。

封灵籁低头含笑，从袖中取出戚玉嶂给的荷包——沉甸甸的，看来他并未吝啬。

她正要说话，目光却不经意扫过大堂角落里坐着的一桌人。

几个佩刀带剑的汉子正低声交谈。他们身上有种奇异的气质——即便在吃饭喝酒时，脊背也微微绷着，目光时不时扫过门口，是那种融入骨血般的戒备与警觉。

衣裳料子不差，可穿在身上皱巴巴的，像是赶了很久的路。桌上摆着酒菜，却谁也没怎么动，酒壶倒空了两把。

封灵籁心头莫名一跳，脑中闪过一些破碎画面：白衣，长剑，晨光中舞动的身影……可再要细想，那画面便如水中倒影被石子击碎，倏忽散去，只留下一阵针扎般的头痛，自太阳穴蔓延开来。她下意识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那些人让她觉得熟悉，又无比陌生。那些画面虽模糊，却让她心口发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裂开了一道缝。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小曲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封灵籁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事，饿得有些走神了。”她低头看向小曲，放柔了声音，“你师父今日耗费心神，救了那老者，辛苦了整日，也该吃顿好的补一补。今日情况特殊，破例一次，不妨事的。”

小曲摸摸自己确实已饿得咕咕叫的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等待的工夫，封灵籁携小曲在酒楼大堂一侧人稍少些的窗边站着。她不再去看那些江湖人，只将目光投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市。

那些朦胧的幻影，或许只是饿极了产生的错觉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