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炫目的白光之下,强势冲出来的师徒二人皆是面色惨白,嘴角溢血,连飞剑都差点稳持不住。
赵颂为了布阵耗空了体内所有灵力,如今稍一安全,身影一晃,眼前一黑,人便止不住地倒了下去。
解熠强撑着布阵离开了此地。
解元灵这波骚操作,谁都没料到,袭少宸也没料到:
本来大家都一起往后撤,唯有柳成锦和她一前一后往回冲,若不是他一直分了注意力在她身上,又有灵器灵符加持,恐怕追不上她。
四人在空中摇摇晃晃,活像四只断线飘零的风筝。
袭少宸颤抖着掏出一只豪华大飞舟,几人姿态狰狞地上去。
一上飞舟,四人齐齐一瘫。
赵颂就更没什么力气,一踏地板,人便如烂泥般瘫软委顿。
其他几人亦是受了伤的,大家都挺惨,柳成锦想去拉人,反而被一起拽倒在地。
一时间,船头甲板上躺的躺,坐的坐,竟全都是伤患,没人在意形象,也没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喘气声。
每个人都累得不想再动一根手指头,也无法再深究谁是“卧底”的问题了。
就这么缓了好一会儿,天边忽然飞过来了几个人。
贺铮挡在几个人前面飞快地说着什么。
定睛一看,却是那些个世家子弟。
只是瞧着都不太和善,个个手握武器,面貌冷肃,与之前谈笑甚欢的模样大相径庭。
“大小姐,可否告知我等那魔族人的下落。”白景星上前一步,声音还算温和有礼,语气却不容置疑。
解元灵也礼貌道:“请你闭嘴。”
沈骁暗中用秘法探查了一遍,没发现魔族人,却发现了一个石头精。
沈骁指了下赵颂,“解元灵,这人没发现这人是妖族人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莫要被蒙骗了。”
白景星接话: “我闻曾有一事,一妖族混迹在凡俗界百年有余,靠得便是这易容之术。”
“况且先前,与他一齐对战石像的魔族人,身份不明,动机不详。”
“我们合理怀疑他和突然消失的魔族人是一伙儿的,想将他带回去好好审问一番,还请大小姐不要阻拦。”
贺铮气道:“如果真得如你所说,凭我师兄的实力早就能把你们都给杀了,还要等到现在?”
白景星心有不服,却也只能强行按下。
解元灵正色道:“妖魔鬼怪来人间界,此事非同小可,不可儿戏,你年龄还小不知其中利害。”
白景星冷笑道: “魔族人天生嗜血残忍、妖族人则兽性难除。”
“他和那魔族人若是被派来刺探我界情报的奸细,大小姐可能担得起干系?”
解元灵微笑:“我说了,他是我师兄。”
“你们没有见过能化形的妖兽,但不代表这世上没有,诸位出去之后可以多翻翻典籍,或许会有收获。”
“这世上却是有能化形的妖兽,我派神兽青龙就是其中之一,荒古时期亦有不少。”
但能化形的,一般也不能叫妖兽,而是得叫神兽了。
解浔川讶于她的能言善辩,“姐?”
解元灵抱拳冷哼一声,“不敢当,诸位以剑相指,莫不是想趁我等受伤之际,以多欺少?”
赶来的薛湛英寻略语塞:“我们并无此意,只是事关妖魔两族,我们不得不慎重,还请解大小姐理解”
白景星冷着脸:“就算他跟魔族人不是一伙儿的,他也是妖族人,应当仔细审问。”
沈骁嘀咕了句:“他现在都这样了,会不会死都两说,还审问啥呀?”
这倒是,众人光顾着议论他妖族人的身份,倒忘记此人现下进气多出气少,指不定一会儿就一命呜呼了。
薛湛英默了片刻,忽然指着那少年被发遮住的脸,“先不论其他,你把这人的面具拿来。”
赵颂撑着地板半坐起来,曲起的指微微颤抖着一把扯下面具,按照系统说得祭出本命妖火欲烧了它。
薛湛英抬手挥出一道灵力。
却听‘吭’的一声。
一柄银剑蓦然弹出,将这道攻击灵力毫不客气地弹了回去。
赵颂看得分明,那一招下了死手。
真相尚未大白,为什么要对他下死手?
赵颂缓缓侧过头来,看了解熠一眼,浅墨汲红的眸子里倏然流露出一抹脆弱,嘴角扯出一个似哭非笑的弧度,轻轻道:“你回来了,没关系了。”
却也是在这刹那,解熠蓦然转身,用凛着寒光的银剑指向了薛湛英一群人,如看死物。
“各位是不是忘记了什么,这是我南境,不是你们东境。即便要审,也应是交于我凌云派来审,与尔等何干?”
薛湛英哑然,这话她还真无法反驳。
与东境各势力交错不一样,南境这边还真是凌云派一宗独大,即便是真出了什么妖族奸细,也确实应该先交由凌云派的刑讯堂来处理。
他们属实是有些喧宾夺主的意味了。
薛湛英沉吟片刻,开口:“好吧,人可以交给你们凌云派,但我们需要知道审讯结果……”
“哟,我这是来得早了,还是来得晚了,怎么一个个都这么严肃的样?”话未说完,突然被一道极其嚣张的声音所打断,是少年人的音色,拖着长长的腔调,戏谑而欠打。
与之一同而来的,还有一辆巨大的飞舟。
一个人站在船桅顶端,满头银色偏灰的头发随风飘扬,勾着吊儿郎当的笑,懒洋洋地抱胸睥睨着众人:“啧啧啧,怎么一个二个都惨成这样了呢。”
望着这突如其来出现的人,众人皆是一愣。
可转眼却又瞧见了这人身后站着的那几十个、密密麻麻身着黑红色劲装,脸覆面具,浑身布着血煞之气的人影。
衣装统一,腰佩长刀,黑色的面具勾着红色的花纹,每一个都站的笔直挺拔,肃杀似利剑。
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动弹,若非气势太慑人,简直要让人以为是一群假人。
那先前说话的少年也戴了个面具,和他身后的人差不多,只在眼角的缠枝花纹上略有不同。
他站在桅杆上,银灰色的发,同身后那群人一样被高束在鲜红色的发带里,左耳上还戴了只墨绿色的宝石流苏耳饰。
这样子一看就是妖族人。
众人皆是心中一凛,捏紧武器,如临大敌。
薛湛英握着三叉戟飞到前方,面沉如水道:“我人间界与你们幻妖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阁下带这么多人前来,是想要宣战吗?”
这百多年来,两界虽然明里暗里争斗不断,一见面更是不死不休,但实际上没有人敢跨过那道警戒线。
一旦跨过,代表的就是两界之间的大战,而不再只是小打小闹。
此刻,这少年带了这么多妖族人前来,便是十足十的挑衅行为,更有宣战的嫌疑。
“啊……”少年啧了下,“我倒是挺想打的。”
他这话说的模棱两可的,倒把薛湛英听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冷问道:“你什么意思?”
若是平常,她绝对不会与此人多费口舌,直接打上去便是。
但现在他们这一行人,伤的伤,晕的晕,残的残,方才又把凌云派得罪了。
而对方个个完好无损,气势锋锐,若是打起来,他们恐怕是要被吊着打。
“不要那么紧张。”
少年咔咔扭了两下脖子,语调悠长而闲散:“我只是来找两个人而已。”
话音未落,身影忽地一闪,下一刻人便突兀地站到了解熠的面前。
他速度太快,薛湛英反应过来时,冷汗已浸透了胸背。
这人的压迫感甚至比那些黑衣人还要强。
手腕一转,三叉戟在空中旋了个枪花后,蓦然指向了那少年的胸口,薛湛英声音凌厉道:“你究竟想做什么?本尊警告你,此地属于人间界,非是你们可以肆意妄为之地!”
少年挑了挑眉梢,歪头看了她一眼,手中倏地凭空出现一把锋利雪白、似骨牙所做的横刀,‘铿’地一声,直接砍飞了她手里的枪戟。
薛湛英满目错愕。
她虽然受了伤,状态不如以往,但她在外面怎么说也是个化神期的大佬,竟然就这么被人打飞了本命法器。
薛湛英抬手召回了三叉戟,眼神越渐凝重。
而身后的世家子弟见此,也纷纷御剑上前,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那少年轻睨他们一眼,嘴角浮现嗤然的笑,抬起手打了个响指,身后的几十个面具人便齐齐而动。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所有世家子弟就全部被压跪在了妖刀之下。
利刀横脖,众人再是傲气满满,此刻也不禁噤了声。
打薛湛英要麻烦一些,不过他此次带来的人足够,都用不着他出手就解决了。
薛湛英被三四个人压着,根本动弹不得,她倏然回头,看向解熠怀里的石头精,厉声道:“你和此妖是一伙儿的!”
少年做了个没眼看的表情,语气嫌弃:“你怎么现在才猜到啊,真笨死了。”
“大人,找到了。”
也正在这时,有两个妖族人抬着一个飞行灵器飞了过来。
里面赫然躺着的正是姬怀朔和阿鱼。
解熠猜测,也许秘境之外,妖族人已经兵临城下了。
一时间,心沉如铅,却不愿表露分毫。
正想着,就见那少年慢慢从空中飞了过来。
一柄剑却挡在在了他面前,解熠捡起地煞上的问生,递给赵颂,“起来,去会会他。”
赵颂依言起身,手持银剑站在前方。
妖族少年看了他一眼,尖声道:“滚开。”
赵颂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漠然地看着他,他眼中猩红还未褪去,此刻被犀利的眸光一衬,显得极为森寒。
那少年笑了一下,把妖骨刀往肩上一扛,似笑非笑道:“我可不像他有那么好的脾气啊。”
说罢,眸眼一眯,已如疾风暴雨般朝着赵颂攻来。
他人看着清瘦,出招攻势却刚猛异常,动作矫健,刀刀强悍,每一次横劈过来的刀刃都似携千钧之力。
并且他还越打越兴奋,碧色的眼珠越睁越大,面具下的嘴角咧开,露出尖利的白牙,舌尖舔了舔唇,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异笑声,轮着那柄长长的骨刀,整个人似乎都变成了只会作战的野兽。
他是全盛时期,又招招狠绝,毫不留情,赵颂却是身受重伤,不一会儿,就高下立见。
赵颂的肋骨上重锤了一拳,直到听到一声骨裂的咔嚓声。
而少年胸廓处被赵颂横砍了一剑,鲜血长流。
少年歪了歪头,语气任性道:“敢伤我,想死啊?”
他说完,眼前就更是一黑,鲜血不断呕涌。
想要再次尝试撑起身体,却被解熠一脚踩中胸口压了下去。
……
这是一艘中小型的灵舰。
船体漆黑、装饰极简,没有过多花纹,但看着很干净,甚至因为过于简洁而给人一种肃杀之感,与这些面具人身上的气质十分相配。
解熠躺在了一个四面临风的方榻上。
榻上铺了层灰色的兽皮垫子,不知是从什么妖兽身上扒下来的,摸着极软,躺下去像是陷进了云朵里。
妖族少年往对面的榻上一躺,双脚翘在了中间的横桌上,闭着眼睛,对外传声吩咐道:“开船。”
船体开始动起来,木桨吱嘎的声音缓慢响起。
从这里往外望去,不远处的天边正挂着一个椭圆形的巨口,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在黑夜里显得极为醒目。
秘境的出口。
不一会儿船身就飞过了那道蓝光,周围倏然一变,虽还是黑夜,但外面却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整艘船无声地行进阴云之中,速度极快,刮来的风凛冽的刺骨。
这妖族少年叫燕琮。意外的,他长了一张略为俊秀小脸,皮肤白净,线条却锐利清晰,给人一种秀气却又活力满满少年感。
但幽深碧绿的眼珠、和微微咧开的尖牙又让他整个人都邪气莫名,有种随时会发疯狂乱的不确定感。
燕琮手心一拂,变出了两颗金灿灿的丹药,不情不愿地递给了赵颂。
赵颂尬笑一声,还是接了。
谁知道这人竟是几年前在花楼里被他捅了一刀,又被袭少宸挠了一顿的小孩。
虽然后来他们几个被突然出来的乔岛主丢去了花楼,但却也因祸得福,顺藤摸瓜抓到了孔缘。
再后来又坑了人家的仙果,属实是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解熠却仿佛很熟悉似的,一进灵舰就找了个最大的房间躺下。
这下他又喝起了甜酸甜酸的酸梅汤,微笑道:“我这人脾气不好,只好燕将军你多担待。”
燕琮气得不想说话,转头拍了拍手,外面便倏然进来了一个面具人,恭敬道:“将军有何吩咐?”
燕琮烦躁得很道:“饿的慌,烤一只小牛犊子送进来,辣放多一点。”
他又回头问了一下解熠,神情自然,“哦对了那个谁,你吃辣吗?”
解熠看向赵颂,寻求他的意见。
赵颂点头。
“那就行。”少年点点头,又转了回去,继续吩咐道,
“烤脆一点,但也别太脆,火候得把握好。哦对了,再拿几盘干果和酸梅饮过来。”
解熠问道:“那个红衣服的小孩怎么样了?”
面具人答道:“晕着呢,大人放心,我们打得可狠了,保准那小子没个两三天醒不来。”
解熠早已习惯妖魔两界的彪悍民风,此刻却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正说着,几个面具人抬着一只喷香扑鼻的烤牛犊走了进来,紧跟在后面的还有手拿果盘玉壶、和抱大棉被的人。
那牛犊整一只被串在两根拇指粗细的铁棍上,被烤得金黄流油、肉嫩滴汁,一抬上来就几乎占了大半张桌子。
面具人拿刀划开用线缝好的牛肚子,里面竟还塞满了柠檬草和番石榴叶,怪不得如此香味浓郁。
人一走,燕琮才抓过被子盖上。
外面的雨都下成这样了,这人宁愿盖被子都没想过关窗户吗?
赵颂奇怪地看向窗外。
淅淅沥沥的雨不知何时变大,竟成了瓢泼般的大雨,吹来的风也愈加寒冷。不过船里只吹进了风,那雨水却是半滴没有飘进来。
燕琮:“你这啥表情?难道在下雨天吹着冷风睡觉不是是一件很舒服的事吗?”
解熠没理,他正拿着只锋利的短匕在切割牛犊上的前腿肉。
乌色的长发被风吹得乱飘,绑缚在袖臂上的白色飘带也被吹得蔌蔌披拂,摇晃的顶灯映得他眉眼略阴森,他的神情却悠然而闲适。
他将切好的肉放在了一个极大的圆盘里递给了赵颂,自己切了几块儿,然后把剩下的一坨递给燕琮。
燕琮直接拿手啃了起来。尔后又用妖力倾起玉壶,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酒。吃一口肉,喝一口酒,好不快意的模样。
正吃着,两人眼前又突然飘浮过来了两只酒杯,在狂烈的风中居然稳稳当当、不倾不浮,少年声音慵懒:“五毒酒,没喝过吧?由最毒的蝰蛇、斑蝥、红娘、全蝎、蜈蚣所制成,喝一口就能让你爽得上天。”
“……”
燕琮倏地回头哈哈一笑,耸肩道:“咋这么好骗,这就是普通的梅子酒,不毒人,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