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深,远处群山倒映在昏暗湖泊,光影浮动,忽明忽暗,若隐若现。
赵颂、袭少宸俩单身勾刚交流完恋爱经验。
赵颂摆了摆手准备去回去睡觉,又转过头,目光颇深地看了一眼袭少宸,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然后一个转身,迎着漫天月光,慢慢步向前方。
少年身影孤长,长发被夜风扬起,与头顶洒下的斑驳树影相互交织,无端萧索。
纵有千古,横有八荒。
杜月满,你我前路光明,来日正长。
……
河岸边,月辉如水。
不知怎得,刚刚升起的一点理智,在看到眼前这张脸时,又都偃旗息鼓。
赵颂低垂下了眼,小声喊了句:“师尊。”
杜月满静立于隐在阴影里。
他不语,只是拂袖打了道屏蔽结界将两人包裹起来。
良久,他缓声开口:“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赵颂走了过去,寂静的环境让人更加紧张,他倏地扯唇一笑:“师尊,你究竟是谁?是恕渊一战后销声匿迹的解熠还是别人?”
杜月满扬了扬眉,拂袖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秒,一个长得很像杜月满的青年从虚空里缓缓走出来。
乌黑的长发上已结了层透明的冰凌,浓密纤长的眼睫上也覆了层厚厚的冰霜,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像是刚从高山雪潭爬出。
即使如此,这个人也依然霁月光风,威仪若神。
合体修为炼个分身没什么,在修为真正达到大乘期以前,分身一般都不能离开本体太远,否则就极易消散。
解熠抽了大半修为和灵力在那分身上,才得以跨越此鸿沟。
原来,杜月满是解熠的分身。
这个人轻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才是我。”
“杜月满?只是我随手捏出的一个分身。”
赵颂轻嗯了声,“既是如此,请魔皇陛下看着我的眼睛。”
“陛下从昨天到现在,十七个时辰,都没给我一个答复。”赵颂倾身靠近,视线直直撞进解熠的眼,“确定不答应我?”
解熠突然伸手揽住赵颂肩膀,然后冷不防轻地捏了捏他的脸,声音带了些切齿意味:“谁让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体内魔气忽涌,化成淡淡的黑气缭绕周身,额心位置隐隐开始发烫,紧接着,浮出了一道血红色的奇怪额纹符印。
解熠:“赵颂,如你所见,我有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比如、像这样。”
说着,连眉心位置的抹额印记也红得似滴血般,眼下更是缭起了几缕黑气,双眸也似阒黑的墨般浸染了眼眶。
陌生的冰冷气息袭来,侵进唇齿,含着淡淡的香。
此刻,赵颂身心囿困,不得挣扎。
呼吸交炽,心如乱麻的线洒了一地。
两人眼里都有一个面颊泛红,双眼薄生雾气的漂亮小人。
解熠亲完,赵颂也有样学样地扶着他,再次亲了下去。
……
第二日,天色刚蒙蒙亮,众人便整装待发朝着南边一路飞行,听解浔川的意思,他们要找的督卫大概就是在这个方向,但具体有多远,他也不是很清楚。
很快,一行人突然被卷入了一场大麻烦中。
——下方,有近十个被黑衣人追得鬼哭狼嚎、鲜血狂飙的年轻人。
当年去东境参加宴会,不过只有一面之缘的世家子弟们,竟都集了个全。到底是宗门与他们的长辈有些交情,便也不好见死不救,所以杜月满出了手。
赵颂气势全开,提着剑就飞了下去。
下一刻,其他人便也握着剑飞了下去,和赵颂四面八方地配合了起来。只留几个修为稍低的镇守后方。
至于解熠,作为这里实力最强的前辈,自然是跟对方的几个领头人战至了一处。
而白衣人,缩在飞舟上,愣是没出手。
前面那一批被杀了个干净,不会死而复生泄露他的秘密,这一批却不知道杀不杀得完。
倒不是他不想下去帮忙,而是他作为一个鬼,又没有像解熠那么个三开的体质和本事。
况且,一旦出手,他就会停不下来,最终暴露自己的身份。
以人间界与各妖魔鬼怪界如今势不两立的架势,他一旦暴露,估计这十几个人就不是互相对打,而是一起转头来围殴他了。
但他不打,不代表黑衣人会放过他。
正是睡觉睡得津津有味的时候,横侧里突然劈来了一把刀,还是照着他的脑仁劈的,他眼角微挑,身子轻轻一侧,躲过利刀的同时,抬手捏住来人的的手臂,猛地向上一折,便听‘咔嚓’一声,断成两截,黑衣人痛嚎一声,却在下一刻将刀换至左手再次袭来。
本以为这人是个弱的,没想到反应竟如此灵敏。
白衣人见他再次砍来,却是手撑船舷,身子一翻,落入了下面的战场中。
杜月满正与一众黑衣人打得正激烈,便突见那个一拢白衣、花仙子似的的男人朝他奔来,口里还叫喊着:“杜兄,快救我!!”
解熠:“???”
眼见情势紧张,他下意识转腕挥剑,拦截下了对方的一道攻击,可刚刚与他对战的黑衣人却也没放过这个偷袭的机会,转瞬便袭来,白衣人眉眼一凛,暗中打了一击在那人脚踝上,又听那人哀嚎一声后,脚掌应声滚落在地,他猛地退至解熠身后,一副害怕柔弱样,高喊道:“杜兄,小心!”
杜月满虽打斗着,人却有点风中凌乱,忍不住抽空问道:“喂,我不是叫你滚回幽都么?”
白衣人忙传声道:“我来了这就没想过回去的!是你把我从棺材里拉出来的,你不仅炸了我的住处,还想让我滚蛋?”
解元灵亦在旁边,不无惊诧道:“你不是小师叔的朋友吗?”
言下之意:我们小师叔那么厉害,你怎么能这么废?
白衣人躲在两人身后,连连叹气:“我自是不如他的,他堂堂大能,而我是什么?不过是他儿时的一介玩伴罢了,想的起来的时候就是他朋友,想不起来,就连见他一面也难,唉……”
正在甩阵盘的赵颂猛地回头:“???”
赵颂这么一分神的功夫,三个与他对打的黑衣人齐齐持着利器朝他攻来。
风声凌厉,他御剑将身体往后一仰,在空中腾翻一圈后,猛然持着另一柄长剑若疾风骤雨旋飞至前方,与黑衣人交战起来。
虽是一打三,仍是丝毫不处于下风,他主阵修,但剑法也很牛逼。
白衣人躲在他们身后,没敢出手,但时不时搞点暗中偷袭,倒也把黑衣人打的恼火不已。
各世家子弟也反应过来,这是来了帮手了,全都朝着他们三人靠拢过来。
场间有一名做利落劲装打扮的女子,一面打斗,一面朝他四人觑了一眼。
她脸上覆着黑纱,气质冷冽,身材高瘦,打斗的武器竟是一把三叉戟,身姿偏转间,将长戟轮得虎虎生风,一派威武霸气。
两方很快配合起来,黑衣人死伤惨重,最终不敌,仅剩几人狼狈而逃。
但在场众人却也没力气再追了,原本十几个人,刚刚打斗又死了两个重伤不愈者,剩下几个世家子弟也是半死不活的状态。
神宫外的废墟广场上,断壁残垣,杂草丛生,林荫环绕。
伤得重的没力气说话,伤得稍轻的,也只顾着‘哎呦哎哟’。
面覆黑纱的女子,手中拿着丹药瓶,一人给他们塞了一颗灵丹后,才转身朝着解熠几人走来。
解元灵几个在酒馆中毒的伤还没好全,又添了些新伤,但好在,有解熠顶在前头,他们受的伤倒并不多严重。
唯有白衣人,身上愣是连个口子都没有,光鲜亮丽地令人发指。
“在下薛湛英,乃是此次带领东境各子弟试炼的执行督卫,感谢杜道友的鼎力相救,此番大恩,待出了秘境后,我必将如实禀告给各位家主们。”
黑衣女子右手覆于胸前,对着解熠郑重一礼。
白衣人笑道:“感谢就不必了,让他们几个凑够几大车灵石,送到凌云派来就行。”
几车灵石而已,对于东境最尊贵的几个大家族来说,简直是九牛一毛。
薛湛英嘴角抽搐了一下,冲这个攀着解熠肩的怪人勾起了个礼节性的微笑:“我必当转告。”
谈话完毕,解熠已独自走到近前,开始打量这座残缺不全的宫阙楼宇。
不同于先前坍塌的冥殿。
此处绿叶成荫,停僮葱翠,便是断裂崩塌的墙垣石柱上也生长着不少茂盛的野草藤花。
可以看得出,当初在修建此殿时,用料之奢,做工之精,就连脚下已破碎的地板都是由上好的玉石刻花雕纹铺就而成。
几根抱龙石柱倒塌在地,断裂成两半,另有几根歪斜在一边,支撑着摇摇欲坠的一角楼壁,白玉阶上长满青苔,紫金梁上也筑着不少鸟兽的巢窝。
粗略看去,这里以前应该是类似于章台之类的地方,但残损太大,几乎只剩下一半,犹似摇摇将坠,而另一半想来应该是遗落在了哪个不知名的秘境里。
神话中记载:天柱坍塌,御虚神宫也随之分裂成数块儿掉落在各大秘境之中,而传说中的神谕卷也散成碎片被掩埋于这些遗址之下。
秘境三千,无穷无尽,若不是有神谕卷残片指示,想要从这么多秘境里找到神盘碎片简直堪比登天。
可即便如此,也并不容易。
每一块神宫遗址都有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阵法或结界,再不然就是有凶兽镇守,除开这些以外,还必须得有合适的密钥,否则即使到了神宫外也只能干瞪眼儿。
现在,密钥已经秘密送进来。
当年之事已是对那阿鱼不起,做了刽子手屠了人家满门,现在又要来利用别人来开启神宫大门。
当年围困焚天域三月,敌军势死不降,最后粮尽援绝,靠分食城中百姓而活。妖帝听闻后,震怒难当,当夜便从别地将解熠并二十万大军一并调了过来强势攻城,而后……满城被俘军士,皆被斩尽杀绝,尸体曝尸荒野,头颅被悬于城头三十日以做警示。
此类事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像对袭少宸、袭少虞母族甄氏那样滥杀无辜、连妇孺也不放过却是第一次。
那般情形,已是当时能做的全部,也只有让那些人死的快一点,留着魂魄,将来转世。
稚子何辜,怀璧其罪。
最后,袭夫人的小儿子袭少虞被姬怀朔一路带回到魔界。
若不利用此次机会取出神谕卷碎片,可没有人等得起。
……
飞舟被停在了一处开阔的林地里,再往前几步就是神宫前垝垣凋敝的广场。
夜幕低垂,刚浮出的一弯血月被几卷乌云拦截遮蔽,四周黢黑一片,唯余阴郁的风吹动树林发出哗哗声响。
这广场倒也不大,只天色昏暗,看什么都有些模糊,周围树影幢幢,一切皆笼在阴森森的沉寂之中。
两人对视一眼,朝着神宫下的丹墀御台缓慢靠近。
解熠欲散出神识进行查探,但和在那个奇怪的海里一样,神识甫一探出,就遭到了无形的阻碍,似泥牛入海,无踪无迹。
解熠:“是魔气。”
“传闻当年神魔大战,我魔族带领百万魔军势不可挡地攻入南天门,将神界那帮人杀得溃不成军。现在看来,传闻非虚。”
“只不过,后来横空出世了一个青冥神君,现在待在上界的应该是魔族人,而不是那些所谓的神仙,弟子们要修的也不应该是什么仙道,而是魔族的魔道。”
“可惜!这青冥神君竟害得我魔族子民只能永久偏居于这下界一隅。”
赵颂静静听着,不出一言。
外面,夜风拨开一角乌云,泄漏一袭诡红月光蔓洒在荒草丛生的废墟宫殿上,头顶传来数道嘶嘎难听的鸦啼之声。
抬眼望去,空中竟不知何时多了数千只,猩红着双眼、煞气弥漫的金色裂魂乌,盘旋嘶叫,凶猛异常。
裂魂乌,传闻其原本是神帝养在后花园的金乌神鸟,后因感染魔煞之气而沦为一介魔物。
若是被这东西咬上一口,神魂便有如被撕裂般痛苦,而且伤势往往数月都无法愈合,因此得名裂魂乌。
咬上一口尚且不得了,若是这么多裂魂乌一起咬下来,身体估计顷刻就会被撕成碎片。
未几,黑暗之中又亮起了数盏猩红血煞的眼睛,自断裂的墙角废址中缓缓探出、幽暗闪烁,而后高鸣一声,冲飞天际,与空中盘旋的裂魂乌汇合到一处,对着下首的猎物虎视眈眈。
眼看避无可避,两人不约而同地腾空跃起,于空中旋身一转。
长枪银剑划破夜空,挟破竹之势,似潮鸣电掣,悍然挥出两道耀眼光幕。
光幕如虹,照亮少年眉眼,只听无数惨烈嘶鸣骤然拔起,金乌化雨,点染血光,似纷乱妖星,绚丽坠落。
然而,令人惊诧的是,这些被斩的裂魂乌刚落地没多久,竟又抽搐着身体,分裂成两半,再次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且好似比先前还要更凶猛!
长剑扫如残影,结果非但无用,反而让裂魂乌越加增多。
解熠眼看局势不对,回身收剑一撤,蓦然挥出一道灵力铺向四方。光波涌动,渺向四方,瞬间拦下鸷猛而来的金色裂魂乌,喝声道:“走!”
御台上,赵颂手覆灵力,指间灵活地在虚空之中画了个阵,不多会儿,只见一道结界光幕赫然浮现,照亮了四周。
他抬手祭出一只小型似树枝般的灵器,按在阵眼位置,便见结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堪可供一人通过。
还好,解熠飞回来的及时,赶在空间快闭合的刹那,两人一同奔入了结界之中。
跨过结界,却发现,这里面竟又是另一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