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移 第39章 盲区翳痕

夕阳如火，晚霞如醉。

临仙台上稀稀落落的，只剩下不到十几个弟子。

因为祭拜的仪式太冗长，所以除了正式需要跪拜的几个节点以外，弟子们可以自由选择离去与否。

柳成锦、贺铮两位向来干饭最积极，这会儿已经先一步离开，唯有袭少宸还站在那里，像是根本没挪动过。

他手里拿着块通透无瑕的晶石，正低着头，用特殊的刀具，在上面精雕细琢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袭少宸收起手里的东西往乾坤袋里一放，扬唇笑道：“你们回来啦！”

赵颂紧随其后跟了过来，袭少宸先是笑着看了解元灵一眼，又往赵颂身后瞥了瞥：“小颂颂，方才在祭拜的时候，柳儿说你和小师叔突然消失不见了？”

赵颂略去江行舟的记忆那部分，简要说明了下。

对于灵器，袭少宸向来是极感兴趣的，这会儿听完赵颂的话，便忍不住想将他脖子上的吊坠讨来好好研究一番。

哪知道那吊坠却十分古怪，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扯不断，解不开，尝试了一会儿他也只好作罢。

‘咕’的一声，不知是谁的肚子唱响了一出空城计。

两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移向了被袭少宸用手捂着的小腹上。

袭少宸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你们别这么看我啊，我这几天都没吃东西欸，饿了不是很正常吗？”

赵颂笑道：“忙活这一天，我也有些饿了，要不我们先去膳堂吃饭？”

解元灵叹了口气道：“在凌云派只要晡时下四刻，最大的膳堂便会落锁关门，包括各峰的小食堂也不例外。”

她又调侃道：“可惜啊，这几天都袭少宸没让人送饭来。”

赵颂犹豫了下，突然站出来一步，“其实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吃到东西。”

“味道还不错，我带你们过去吧。”

“哪儿？”袭少宸挑了挑眉，“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

“跟我来就是了。”

几人御剑腾空，不一会儿便跟着云晨到了清心峰后山的一处山地。

踏下阶石，再穿过一条幽僻小路，但见眼前豁然开朗，青绿的稻谷宛若绿色的巨毯，成片成片地铺展到远方。

稻田尽头落着几排简朴房舍，屋前长着几棵结满黑葚的桑树，树下站着十来个身穿短褐葛衣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似在闲聊。

除了赵颂，几人都没来过这里，一时都有些发愣。

赵颂解释道：“我师尊带我来过这里。”

“这里是凌云派早年开辟出来的灵田，那些人都是凌云派的外门弟子，专门负责宗里种植的差事。”

外门弟子少有人能够筑基，大多数人随着时间流逝，会如正常人一般衰老，所以一眼瞧去，那些人里还有不少鹤发鸡皮的老人。

几人都生出了一些感慨来，大道无情，能够修成正果的人少之又少。

赵颂带着他们穿过小路，走到尽前，便有不少人朝他打招呼。

一个拄着拐的佝偻老者，晃悠悠地挪了过来，道：“小赵又过来啦？是来找蓝老头的吧？他在屋里呢，我带你们过去找他。”

赵颂点点头，上前将他搀住，“沈爷爷。”

老者连忙摆手，“哎哟，可不敢当，按照辈分老朽还得叫你一声师兄呢。”

赵颂笑了笑，却未答话，只搀着他往前走，反倒是老者朝后张望了一下：“这几位便是宗门这一代的的内门弟子吧？不错不错！看起来精神头就很好，咱们凌云派真是一代比一代强咯。”

“这两位是我的师弟师妹。”赵颂回头给老者指了指，介绍道。

那两人一齐冲着老者行了个标准的抱拳礼，算是打了招呼。

那老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概是人老了，脑子总有些糊涂，有时候一句话要重复好几遍，赵颂侧耳听着，并无半分不耐烦。

袭少宸在后面，小声嘀咕：“我俩比他大，还成他师弟了？”

解元灵凑过来：“按照辈分来说，确实是这样。我都不介意了，你现在倒开始介意了？”

袭少宸听完冲她做了个鬼脸，“略。”

两人身高相差不大，解元灵伸手去敲他的脑袋，却被袭少宸巧妙躲过，又往赵颂身后一藏，语气欠欠：“打不着，嘿嘿。”

几个人一路闹着被老者领到了一个藤蔓编织的篱笆门口，沈老头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远远便喊道：“蓝老头，快看谁来找你了。”

“谁啊？”

堂屋正中走出了一个素衣蓝裳，五官端正，鹤发绾的一丝不苟，气质沉静的假老头，他出来时手上还拎了个锅铲，语气亲切得很，仿佛熟人闲谈：“哟，这不是小颂吗？这是知道我后头那几块灵田还没锄，特地跑过来兑现承诺了？”

“啊？”

两人惊讶地看向赵颂。

解元灵察觉到蓝老头身上的修为波动后，意外得不行，“你怎么认识清风仙尊的？”

这位蓝老头，名蓝微，号清风，是江行舟那代的人物。

“哪能不认识呢？”

蓝老头笑眯眯地看向解元灵：“月满那小子之前每日天不亮就把我叫醒，可不就是为了让我给小赵做饭吗？可怜我这一把老骨头，被他使唤的哟！”

赵颂使劲咳了咳，“蓝爷爷！”

蓝老头锅铲一指，语气调侃，“还害羞，不让说了！”

袭少宸眨巴眨巴眼，故作疑惑地看向赵颂，“师兄？”

蓝老头哼了一声，“你师尊之前跟我说你这小子嫌膳堂里的早食有些腻，老头子我又曾是宗里最好的厨子，他就寻思我做的饭菜应该会合你胃口，所以……”

蓝老头的锅铲又指向解元灵，“小姑娘，你来评评理。”

“老头子我都金盘洗手多少年了，硬是被你小师叔又给拉了回去重操旧业，你说我一把年纪了我容易吗我？”

解元灵：“这……”

沈老头拄着拐杖，朝他啐了一口：“你个老不休，得了便宜还卖乖！人家月满、赵颂两个帮你锄地又种田，你是一句话也不说啊！”

蓝老头开怀一笑：“哈哈哈哈，我这不是看这几个孩子可爱，逗逗他们吗？”

笑了一会儿，他又抚了抚须，看向赵颂：“你今日带这几个小家伙过来，是来做什么的呀？总不至于是专门找了几个帮手来帮你锄地吧？”

赵颂咳了下，一脸正经地说：“蹭饭。”

蓝老头一愣，随即忍俊不禁地拉着沈老头笑道：“瞧瞧，瞧瞧！这鼻子属狗的，知道我今日炖了红烧灵排，闻着味儿就来了！”

他顿了顿，“你们来的赶巧，我这菜正好快要出锅，不过……想吃饭可以，你们得先去后面帮我把那几块地给锄咯。”

……

须臾，几个扛着锄头的少年就到了田坎上，包括路过的杜月满和偷偷来简直某人的柳成锦监视在内。

这是灵田，锄头挖下去时得加持一些灵力才能翻的了土，不一会儿，几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额上便都见了汗。

袭少宸擦了擦脸，对赵颂道：“没想到，你原来这么会种地啊！”

赵颂见杜月满时不时走神的模样，便知他在想心事。

于是，赵颂将手里的锄头一扔，拉着杜月满上了田坎，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垫在地上：“你坐着休息一会儿，我来就好。”

杜月满点了点头，也没推辞，只掏出帕子替他赵颂擦了擦汗。

赵颂一愣，眸光映着夕阳的碎光，透出奇异的绚丽。

解元灵，袭少宸两人仿佛壮猛大耕牛一般，疯狂耕作。

袭少宸忙里偷闲：“大师姐，累不累啊？要不你也去歇会儿？说不定小师叔在那边给赵颂开小灶呢。”

解元灵擦了擦汗，看了眼袭少宸背后的夕阳，哈哈大笑：“不累！其实和挥剑没什么区别，反正我每天也要挥剑一千下！”

袭少宸默默朝她比了个大拇指：棒棒哒！

贺铮停下动作来，朝他们笑道：“这办法听起来不错啊！学到了，我回头也要试试！”

柳成锦的关注点却是别的，眉头一拧，“咱们翻这一小块地，尚且如此辛苦，他们外道弟子岂不是更艰难？”

赵颂：“确实宗门里有什么犁地之类的工具可以供给他们使用吗？”

杜月满想了想道：“有，不过需要向常事堂给付一定的租金才能获取，所以他们很少会去。”

内门弟子很少关注这些，更不会有人刻意为了外道弟子去炼这种灵器，常事堂有的几个工具也都是几十年前遗留下来的老物件了。

袭少宸眼中闪过若有所思。

……

天色渐晚，霞光消退，深蓝色的天幕如水一般浸漫，风从远方吹来，带着料峭的寒意。

小道上，沈老头躬着腰，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着，另一只手不时捶一下腰，时不时又低咳两声。

“真是人老了，不中用咯。”

他是来叫那些小娃回去吃饭的，想着饭菜冷了到底不好吃，便自作主张地出来寻他们。

前面是一片小竹林，因为太阳西沉，这林道里看起来便有些阴森，不辨前路。

但沈老头在这儿种了几十年的地，对于什么道什么路早已烂熟于心，就算闭着眼睛，他也能找到正确的方向。

枯瘦的脚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前方似乎传来了说话声，但冯老头耳背，隐约听到几声，只以为是那几个年轻弟子回来了。

“这次杀的几个人还算有点修为，等你把他们的魂魄炼化以后，便可助你修为更进一步！”

“这般修炼实在是太慢了，有没有什么更快的办法？”竹林里，站着一个青色的高瘦人影，背着光，全身笼在阴暗处，正讲着话。

那青影旁边还有两个黑衣人。

“更快的办法老子不是没有告诉过你，只是你的胆子太小，只敢冲那些修为低下的废物下手。早说过，那些低等货色，灵气斑杂，不堪大用！”

青衣人嗤笑一声，讽道：“你说的倒是轻巧，这凌云派上上下下多少高阶弟子？以我如今修为，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引人怀疑！”

“你现在已经混成他们自己人了，就算杀几个内门弟子，又有谁会怀疑到你头上？不过，”

另一黑衣人意味不明的音笑道：“倒也不是没有其他法子。”

“什么法子？”青衣人轻问道。

“慕衍那个女徒弟，你有机会把她掳来，若是利用得当，不仅可以帮你我精进修为，还能让岑大人换身新皮子。”

“交予我稍作炼化，便可叫她媲美高阶炉鼎，自可事半功倍，一日千里。”

青衣男子警告道：“她姓解，不可。”

阴邪的声音不悦道：“怕什么？左右不过就是个金丹弟子，找机会下手便是了。”

另一道声音正准备插话，却突然冷笑了一声，“不知死活的东西！也敢在这儿偷听！”

话音未落，一道黑色魔力夹着阴风猛地挥了出去，正中一个瘠瘦伛偻的苍老身影。

沈老头深陷的眼窝里只来得及闪过一抹惊恐骇然，下一秒便瞳孔紧缩，僵直地扑倒在地。

深红色的血液泼溅在黑绿色的竹叶上，失去主人的拐杖‘铛’的一声掉落在地，咕噜噜地滚了一圈后，停在一双黑色的皂靴边。

“一个连修为都没有的老耄？罢了，聊胜于无。”

那青衣人正要有所动作，竹林前方却突然传来几个年轻人的声音。

他眼色一沉，大手一挥将地上的尸体一并带走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