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灵力的注入,所有人脚下的阵法渐渐被点亮,蓝光涌动,空气中旋转着无数金色符文,形成道道光柱,将所有人都圈包在了其中。
地面却突然一阵动荡,宛若山崩地裂一般,晃地人都站不稳。
这阵法百年未曾启用,没想到一动用就有这么大的动静。
慕衍面色严肃,双目闭阖,以自身为媒介,一脚踏在阵眼的位置,身体里的灵力源源不断的涌出,去填补这阵法缺失的一角。
地面渐渐平稳,过了不一会儿,众人眼前一花,周围景色已是全然不同。
天上白云悠悠,地上桃花灼灼。如花如荼的花瓣,灿若朝霞,开满了整片蜿蜒秀丽的山谷,晃眼看去,似梦似幻,恍若仙境。
“许久未见慕掌门,你这技术怎的退步了这么多?”
一道低沉的男声倏然响起,含着轻漫的调侃之意。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说话的人身姿飘然,俊茂卓然,望之仪范风雅,丰姿隽爽。此刻却嘴角含笑,眼中戏谑。
正是解家家主——解凛。
老头?
慕衍冷哼一声,拂衣淡睨向他,“不过出现了一点小状况,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解凛伸手欲要将罪证‘解元灵’拎到他面前,来个铁证如山,结果手上却摸了个空气。
他轻‘咦’一声转头,就看到自己女儿脑门上还顶着个大包。
解元灵捂了捂自己头上的大包,轻轻一笑,“这种小伤,不碍事的。”
贺铮的师尊裴怀光替慕衍生说话道:“此事也不能怪在我家掌门头上,这传送阵百年未动,期间风雨侵蚀,灵气四散,阵角腐蛀,能开启都已不易。”
裴怀光自然是能明白慕衍的难点,何况他是凌云派的人,自然要站出来维护自家宗门的脸面。
其他门派的长老宗主纷纷附和:“裴尊者说的极是,这传送阵本就骈罗列布,鳞从杂沓,又百年都没用过,出点小意外乃是情理之中。”
一位须发皆白的修士,挑目凝望远方,抚须感慨道:“想必此处就是天元道尊曾经的飞升之地,桃花谷吧?去岁两千载,世事换新辉,此处却仍旧钟灵毓秀,仙气弥荡,可以想见道尊当年之风姿啊。”
仙气?
赵颂放松身体去感受了一下周围的灵气,果然感觉到了和以往灵气不一样的地方,这里的灵气所含的力量要更为纯净和深厚。也闻到了几丝腥味但却很难察觉,稀薄得很。
据说大能飞升的时候会降下仙雨,泽披一方,使得飞升之地成为得天独厚的修炼圣地。
渡雷劫时,受了伤流了血,想来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慕衍带着众人走到了山谷口,停驻下了脚步。
他抬起手掌,五指微蜷,从掌心牵出了一道灵力如蛛网般挥向了空中,不多时,气波涌动,一道蓝色透明的结界,如玻璃罩般缓缓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结界呈四角鼎立状,将整座山谷都罩住,一眼望去,薰天赫地,极为霸气。
“哇,不愧是天元道尊!”有弟子感慨道。
杜凌寒手一抬,结界当中便开了一道足够容纳数十人通过的大门,她甩袖收手,率先走了进去。
其余人紧随其后。
在最后一个人也进入之后,那结界缓缓自动合上,光波闪动两下后,恢复如常。
山谷之中,清风习习,绿水相间,小溪潺潺,繁如群星的花蕾随风摇曳,红雨纷扬,乱迷人眼。
走过曲折小径,但见眼前开阔,一片清澈如镜的湖泊宛若一块碧青的宝石镶嵌横亘在前方,倒映着蓝天白云,花影疏枝,不起一丝波澜,静谧如画。
湖泊的一侧,一座造型别致的拱桥横跨在湖面,桥面宽敞平坦,由深绿色的藤蔓搭建而成,细眼看去,藤蔓上还开着洁白小巧的花朵,半垂不落。
走过藤桥,众人的去路却被两个四五米高,手执巨戟,身披重甲的巨人拦住了去路。
“站住!凌云重地,任何人不得擅入!”
两人面目威严,眼如铜铃,犹如凶神恶煞的守护门神。
解凛指了指,悄声对解元灵说道:“你看,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巨人!”
他还以为这种生物只会存在于传说童话之中,却没想到能够近距离面对面的看到。
解元灵早已习惯了老爸的一颗童心,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巨人。
杜凌寒看着解凛微微一笑,“这个不是巨人,是傀儡。”
“傀儡?”
解凛很是疑惑,“可他们看起来跟真人没什么区别啊,怎么会是傀儡呢?”
傀儡通常是由偃术师所制造,一般来说,制造的再好也总会有一丝僵硬感,但面前的两个巨人却毫无这种感觉,甚至能够看到他们脸上细小的绒毛。
赵颂伸手指向前方,“你看他们耳朵上的石钉,那个并不是装饰所用,而是傀儡的核心运转晶石,是给他们提供能量,供他们自如行动的所在。”
杜月满果见两个巨人耳上都挂着流光溢彩的宝石,点点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啊?”
解元灵也意外道:“按理来说,宗门道课上都不会讲这些才对。”
解元灵自小所学众多,但对于这方面却不甚了解,这世上偃术师极少,傀儡也不多见。
赵颂愣了愣,自己眼底也划过一丝茫然。
我也不知道我为何会知道这些。
“也许是我从前跟别人学过这方面的东西,只不过忘了。”
柳成锦:“失忆?你还失过忆?杜…小师叔不是说你是杜家村的人?”
杜月满听闻此言,轻松一笑,“十几年前,我曾与有阿颂过几面之缘,这些东西都是我教他的。”
解凛哈哈一笑,“几岁前的事情不记得那倒也正常。”
“只不过,这杜家村可真是个人杰地灵,卧虎藏龙的宝地啊!”
“先是仙尊大人,后是杜尊者你,如今还出了个天赋不凡的小辈!”
解凛记得就听过前些年就从解元灵那,听过这赵颂的名号,当时自家女儿还一副恨得牙痒痒的模样。
仿佛这赵颂世间绝无仅有似的。
几个人在这儿聊的热火朝天,杜凌寒将一块月牙形的玉玦扔向了前方,“凌云派第一百八十九代弟子杜凌寒,遵循百年之期,携各派弟子前来拜祭天元道尊。”
‘铿锵’一声,交叉的巨戟被收回杵在地上,震得大地一颤,扬起一片灰尘。
柳成锦跟着杜月满进去的时候,还是没忍住频频回望,“这真的是傀儡吗?这感觉也太逼真了。”
又穿过了一道结界之后,众人来到了一个由青石莲花砖铺设而成的小型广场,周围云山雾海,花木成荫,浓郁葱茏,仿佛置身于璇霄丹台之上。
广场正中央,立着两尊由万年寒冰镂刻而成的雕像,一男一女,须眉并现,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抬眼望向众人。
男子身量颀长,外貌英俊,目光缱绻,他嘴角含笑微微侧目望向旁边的女子,仿佛在对女子说着什么温存的话语。
女子身披霓裳,身后长带飞舞,彩云飘旋,泠然若仙,却微俯身躯,执伞替男子遮了满身风雪。
——却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这、这个女子怎么没有脸啊?”
“我们是来拜祭天元道尊的,这女子是何人?”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有惊疑之色。
江行舟的雕像和画像大家都见过,主峰那里就有一座,但是这女子的雕像大家却是第一次见,不免有些费解。
杜月满肃了面目,声音凛然道:“不得无礼,那位上仙乃是天元道尊的道侣,见她如见仙祖,当尊礼以待。”
“我等为何从未听说过她的名讳?”
“老夫修道百年,也从未听过,杜道友可否为我等解惑?”
杜月满微笑着望向众人,“她为人低调,不喜见人,所以外界并无关于她的传闻。”
这么一说倒也合理,众人点了点头,解元灵的声音轻轻响起:“小师叔,上仙最后也和仙祖一起飞升了吗?”
杜月满顿了顿,看向她,“自然。”
赵颂眼中划过一抹疑惑。
如果这位上仙和江行舟一起飞升了,那就算她再不喜见人,这人间界也不可能没有关于她的半点传闻,可包括他在内,几乎没有人听过这么一号人物。
因为江行舟已经飞升,所以对他的祭拜,每个流程都是按照拜神的最高规格来完成。
祭拜的物品也是早就准备好的,不过片刻就布置完成。
都坛上设香炉、祭品、烛台和香筒,又有弟子取来圭简、如意、玉册、法剑等物,分门别放,一切就绪之后,众弟子焚香净手,三礼九叩。
香烟缭绕,钟磬缓急,在一声声赞辞声中,鹿呦完成了叩拜仪式站起了身来。
‘铮’地一声,一道琴声倏然响起,悠扬婉转,宛若一缕清风拂过心弦,荡起阵阵涟漪。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所有喧嚣尽数不见。
赵颂恍然抬头,却发现那冰雕镂刻的男子似乎对她微微笑了一下,很浅很轻,带着一抹悲天悯人地慈悲,静静地看向他。
转头一看,杜月满也怔忪地望着那雕像。
“你来了。”
随着一声轻叹,周围场景突变,再次睁眼,人已置身在另一处空间。
……
烟灰色的雾霭,如厚重的纱幕挡在眼帘,模糊,粘稠,周围安静的几乎听不见一点声音。
杜月满伸出手,烟雾绕着指尖转了个圈,随后缓缓退散。
如同帷幕被揭开,强烈的光线瞬间刺来,连他都忍不住眯了眯眼睛,用手遮了遮额眉。
风很轻很轻,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翳,与碧澄澄的湖水交接一线,漫无边际地延绵到远方。
阳光洒下,如同金色的丝绸,轻轻织成一层柔和的光晕,水面忽漾,岸边吹来几片桃花,与风缠绵,掉入湖中,随波悱恻。
赵颂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水,水流从指尖流泻,掌心却仍是干燥,不见湿润。
两人对视一眼,一同拔剑朝一个地方飞驰而去。
……
女子一袭红白霓裳,飘然若举,从屋外慢吞吞地走进来,像个犯错的小孩,低着头、手指绞着裙子下摆,一步三停,眼圈也红得像个受惊的小兔。
江行舟停下疗伤的动作,连忙走上前来,语气软下来:“阿清,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
“对不起,兄长。”女装少年细细的声音打断他。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方才看到你为了救小侯爷被砍伤…”
“心里就、就好难过…”这句话说完,他安静地站在原地,指尖揪着衣角,像是在努力压住什么。
“我知道他同样是你曾经的主子,也知道他武功不好。”
“我只是不想你疼。”
下一秒,宋清忽然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勉力撑出一个美丽的笑容:“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的。你一直对我很好,是我太不好了。”可话说到一半,声音却忽然一颤,眼泪“啪嗒”一声落下来。
“好了,我知道了。”他无措的伸手拍了拍宋清的背,语气温和,“以后我会努力修炼,不让人伤到我、也不会再让你担心。”
“阿清。”他说,“快进来吧。”
听到这话,宋清立刻抬起头,泪眼蒙蒙的眼瞬间亮了起来。
可下一秒,那星光又怯生生地落下,换上一副小心翼翼的神情。
“……不会给小侯爷添麻烦吗?”
“怎么会。”江行舟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我已与他说了,你不是故意打他的。”
“所以别哭了,去吃饭吧,好吗?”
宋清嘴角的笑意才刚浮现,眼角却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快步走近。
南宫岫。
那人气息未定,显然刚刚赶来,肩膀微微起伏,直直盯着这边。
宋清仿佛没看见来人,眼里那点被按下的暴戾终于重新浮上来,对江行舟说:“兄长,你可以抱抱我吗?”他已经又露出一副委屈欲泣的模样。
那一刻,屋内的空气都仿佛变得锋利,像是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正在无声酝酿。
冷冰冰看着这一幕的南宫岫,终于缓缓垂下眼眸,指尖微微发抖,藏在袖中的手狠狠攥紧成拳。
“啊,是小侯爷!”宋清眼神锐利,语气却十分惊喜道。
南宫岫只是沉默,神情屈辱又怨恨。
周围突地场景变幻,那三个人已不在,世界重新回到灰色的雾里。
似乎有人叹了口气,在杜月满和赵颂看不到的地方,一道透明的男子身影,目光切切又悲伤。
两滴泪,从眼角滑落,落入掌心,化成一颗颗晶莹的吊坠。
江行舟蹲下身,将那枚坠子轻柔地挂在两个徒弟的脖子上。
随着最后一声轻叹,透明的身影彻底化成了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