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段姨疑惑的眼神,柳成锦选择给她解释了下前因后果。
末了,他看着这个面容年轻女子,少有的安慰道:“段姨,你要振作一点,洛大夫和洛姑娘还在家里盼着您回去呢。”
“我们一定能逃出去的。”
……
“段姨,我现在已是不洁之身,不值得他如此对待……”
说话的是一位女子,衣着破烂却风姿绰约。
但是身体却被镣铐锁在黑色柱子上,满身鲜血。
段瑶急道:“小钰儿,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呢?什么不洁?”
“难道女子存在的价值,就只是那所谓的二两贞洁?小甄对你的喜欢若是如此肤浅,那不要他也罢!”
柳成锦一听,被吵醒的那点起床气也没了,不敢动,屏着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顾晓钰眸光微震,嘴唇轻颤:“可是……可是他若知晓一切……”
“别可是了,”段瑶打断她,“你被掳走,被欺凌,这些都不是你的过错,甄煦难道想不到你可能会面临的困境?”
顾小钰只是默默流泪,不言也不语。
段瑶努力伸手去握了握她冰冷的指尖,
“你别多想了,他从小就在我铺子里干活。他的品性我知道的不比你少!”
“仔细算来,你们也认识五六年了,你应当是知晓他是什么样的品性才对。”
顾小钰苦笑道:“我知道,我就是觉得我现在配不上他了……”
段瑶:“什么叫配不上他了?你是缺胳膊少腿了还是生活不能自理了?”段瑶恼道。
“甄煦要是在乎这些的人,那你没必要要他,重新换个男人,天下男人多的是!
“这个不行就换下一个,犯得着为了男人来贬低自己吗?
“你当初喜欢他的时候,也没嫌弃他是半妖啊,他有啥资格嫌弃你的?”
“人别个甄煦现在都还在外面想尽办法改变自己的血脉,只为能够光明正大向你爹娘提亲,你一句话就轻飘飘替人定生死了?”
“算了。”段瑶叹了口气,看着燃了一半的泪烛,“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当人生为局中时,总是难以看清自己的心,这不怪你。”
柳成锦听了这番话,也颇有感触:
感情这个东西,没有的时候会羡慕别人,一旦拥有了,就会害怕失去。若是拥有过后再失去,那便如在地狱走过一遭。
顾晓钰:“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其实比你看到得还早。”
“那天下着暴雨,我娘患有旧疾,一到下雨天就会疼痛难忍,所有大夫都束手无策,只有他的师父施以仙法才能缓解一二。
雨势太大,他师父的家又太远,我爹便提议说明日再去请人。
我与他大吵了一架,带着两个丫鬟没头没脑地就冲了出去,可我们的马车刚到山脚便陷进了泥地,怎么都拔不出来。
我弃了马车,与丫鬟打着伞改走小道。
可我们从未走过山路,摔了好几跤不说,还差点滚下悬崖。
他出现的时候也挺狼狈的,浑身湿透,缩在崖壁下抱着膝盖蜷缩着,跟只小兔子似的。
他那个时候可瘦了,比现在还瘦,看上去还不如我的丫鬟壮实,可就是这样一个他,把我从山脚一路背到了山腰上。
后来,渐渐熟悉,我们也渐渐长大。
我爹开始给我物色夫婿的人选,我自是不同意的,就背着人,偷偷骑马去了他家质问他,心里可曾有我。
他用小刀割下一大把头发递给我,我笑了,也剪了一缕发给他。
黑白交织。
那时,我们便确定了彼此的心意。
可是我爹,却无论如何也不肯答应。
他甚至把我关起来,不许甄煦来见我。
但他仍旧会出现,从后院的围墙上偷偷翻进来。
他武功不好,总是鼻青脸肿的,兜里却揣了许多我爱吃的甜食。
后来则是我使轻功翻出去。
我知道他为了见我,被我爹打了好多次,可是我却没有办法。
每次争取都只是以一巴掌来收尾。
我跟他说,我们逃吧,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这样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他眼中闪过期许,却摇了摇头,告诉我,他不想让我和自己的家人分开,他一定会说服我爹的。
我得知他生病的消息时,已经是近一个月之后,在这之前,我还埋怨过他,为何久久不来看我。在这之前,我还埋怨过他,为何久久不来看我。
因为太担心,我趁晚上看守的人睡着从墙上翻了出去,可没走多远,就被妖族人抓过来关进了这里……”
顾晓钰阖眼轻声诉说着,肩膀轻轻颤抖。
“我真的还能再见到他吗?”
段瑶抹了抹微湿的眼角,声音缓慢而坚定:“会的,一定会的。”
顾晓钰终于笑了起来,她说:“若我们最后在一起了,我一定请你过来喝——”
说到一半,却猛地捂住嘴巴,不可遏制地发出一声干呕声。
她白了脸,眼中闪过惶恐,眼里再次浸了泪,想要说话,却说不出。
段瑶脸色一变,伸手抓过她的手腕一摸,双眼陡然瞠大。
……
“你待在这里,饮食不规律,导致肠胃紊乱,所以才会犯恶心。”
段瑶叹了口气,看着那个已经熟睡的女子,想着自己刚刚说过的谎话,只觉得心口窒闷的发堵。
她按了按发疼的太阳穴,却连一丝睡意也无。
于是她把正做着噩梦的柳成锦拍醒。
柳成锦额头划过一道黑线,有些无语。
段瑶指了指柳成锦戴着青绳的那只手腕,说道:“看着像是琉璃千叶莲的茎干所编织的东西。”
“琉璃千叶莲……?”柳成锦目露疑惑,“这东西戴在我手上,我连一点灵力都使不出来。”
“哦,那就对了。”
段瑶:“我之前看过一本书。”
“琉璃千叶莲一般生长在极寒的魔域,花瓣和花蕊都可令人提高修为,是不可多得的天材地宝。”
“唯有它的茎干和根须,会使人完全断绝灵力的感知,不过也只对中低阶的修士有效,化神以上者是不怕这个的。”
段瑶思忖几许,说道:“你手上的这个千叶莲茎,我之前看曦佑吃过。”
柳成锦:“真的?我刚才尝试了很久,怎么都弄不断它!原来是要咬。”
段瑶道:“这东西一旦戴上就跟嵌在骨头里似的,你能弄断才怪了。”
“连曦佑都能咬动。你这年轻小伙子,应该也咬得动吧?”
……
与此同时,魔界与此同时,魔界千衢宫,灯火通明,气氛凝滞。
谢君故(杜月满)穿着一袭暗绣金纹的缁衣皂袍坐在上首,面如雪玉,眉似远山,薄唇微抿,一双冶若堇石的鎏金紫眸淡淡扫来,不含一丝温度,让人凛然生寒。
寒夜之下,谢君故声音格外失真:“这么久了,还没找到孔缘的下落?本尊养着你们这群废物有何用。”
底下一众将臣,垂首低眉,噤若寒蝉。
这魔皇陛下几月未归,刚回来,竟就在半夜把所有人召集过来申问朝事,那是完全不管他们的死活和感受啊。
有的人睡得正香就被禁军从梦里揪了起来,有的人通宵达旦,正是兴奋,暗影军一来,差点没吓得直接废掉。
此刻殿上,还有不少人衣衫不整,目光散乱,有几个连鞋子都套反了,露个脚后跟在外面,委实清凉。
但,没有一人敢置喙,尽都缩着脖子,做鹌鹑状。
“启禀陛下,”
有个穿盔甲的将领站了出来,“末将已将整个北域都探寻了一遍,并未找到那贼首的踪迹。”
上首之人眸眼轻眯,目光朝他扫来,“只探了北域?”
“这……”将领声音有些迟疑,“南域那边,我们的人不敢过多深入,但据手下的人汇报,那妖贼似乎也不在那边。”
朕
“似乎?”谢君故薄唇一勾,勾出一丝冷笑,“给了你十万军马,三年时间,你就只给了这么一个答复?”
额角滑过一滴冷汗,那将领只感觉脊背一寒,想也没想便跪了下去:“陛下,末将已经尽力了,实在是……”
“拖下去,”玄衣俊目的青年已经目露不耐之色,“军杖三百。”
漠然的声音听得众臣倒抽一口冷气,尽都端直了身子,被吓得完全清醒了过来。
“陛下……唔唔!”
那人还要求饶,却已经被走上前来的禁军堵住了喉咙,夹着两个臂膀,直接拖了出去。
人一走,大殿内静的针落可闻。
谢君故垂眸睨向下首。
良久,他伸出细长的手指点向其中其中一名将军,“卫将军。两月之内,朕要见到孔缘的项上人头,若是没有,便将你自己的献上来。”
卫飞霜擐甲披袍,缁冠素履,眉眼异常,闪着诡谲赤光。
谢君故正要再说什么,手腕上却蓦地传来一道锥心的疼痛。
他目光一沉,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腕间的银铃,眼里浮起一抹忧色。
……
千叶莲茎被咬开的时候,柳成锦已经再次被蒙着眼,带到了骨牢之外。
感受到灵力回归的那一刻,心中涌起无限喜悦,只是还没来得及高兴片刻,又突然感觉不到灵力的存在了。
不知走了多久。
柳成锦感觉自己被带进了一个房间,有人要喂给他什么东西。
他双手被捆,却是凭借着本能就第一滚,躲过那人手的同时,也重重踹了一脚上去。
却是一个老女人的声音,颤怒道:“哎哟喂,这蠢货!你们还不快来扶我一下?”
柳成锦皱了皱眉,她感受不到妖力波动,对方只是凡人?
正在疑惑,又听那女人声音一喜道:“老东西,你来了?快快快,帮我治治这疯子!”
还没来得及反应,柳成锦身前便站了一个人影,脖子猛地被人掐住,那人捏着他的下巴用力卸开,将什么东西扔进了他的喉咙里。
柳成锦拼命想反抗,身体却被一股强大的妖力禁锢着,不能动弹。
等东西入了腹,那人才合上他的下巴,把他放开。
柳成锦努力想把东西吐出来,下巴却又被人打了一拳,眼上的白绫突然被扯下,强烈的光线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老东西说道:“什么东西?自然让你**的好东西。”
柳成锦使劲一眨眼,才看清楚那女人的相貌。
敷粉涂脂的脸,厚重的眼纹,高耸的颧骨,一股浓重的风尘味儿,赫然是青楼里的的老鸨。
眼前这个不是假妖君,应该是真的老鸨,只是不知何时与那恶妖沆瀣一气,勾搭在了一起。
“收拾干净,晚上送到尊上殿去。”
“您放心,保证打扮的比神仙还俊儿的给妖君送过去。”老鸨谄媚恭敬地笑道。
那妖修不明笑笑,转身离去。
他一走,眼前的女人立马变了样,竟然抬手就想来打柳成锦,似是想报刚才的一脚之仇。
柳成锦哪肯,头一偏,倒是用肩膀将她撞的一个趔趄。
那老鸨气的老脸通红:“哎哟!真是反了天了,快把他给我按住!”
旁侧突然蹿出了四个丫鬟打扮的女子,一人按着柳成锦的一只胳膊和一条腿,使出吃奶的力气想要钳制住他。
许是觉得他没有灵力,折腾不出什么风浪,是以绑着他的绳子只是普通的麻绳。
柳成锦之前在恢复灵力的片刻功夫,已经将绳子半解半开,只是不敢在那妖修面前露出异样,才佯装被缚。
手上绳子骤然脱落,几个丫鬟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已经被连番踹倒在地,那老鸨正要尖声唤人,脖子上已被抵上了一柄锋利的短刃。
“都别动,也别叫。”
“是是是,我不动,不动,”老鸨吓得面如土色,抖抖颤颤地举起了双手,
“仙长饶命,老身也是被那妖君抓过来干活的,实在是逼不得已,非我所愿……”
同样的话他已经说过一遍了。
抵在老鸨喉咙的匕首又紧了紧,直至划出一条红线,他逼问道:“那个妖族人刚刚给老子吃的是什么?”
老鸨战战兢兢,只觉得两腿发软,颤声道:“媚、媚毒……”
柳成锦瞪圆了双目,因为过于激动,他的手抖了抖,只把老鸨吓的浑身一哆嗦。
“解药呢?”柳成锦咬着牙,声音恨恨。
“没、没有解药……这毒名叫相思引,只有交欢才能解,否则便会七窍流血而亡。”老鸨小声解释着,表情比哭还难看。
柳成锦笑了声,举起匕首一刀扎穿了老鸨的腹部,狠厉道:“有,还是没有?”
柳成锦还要再问,身体却突然传来一阵无力感,他晃了晃脑袋,意图清醒一点,手中的匕首却不由自主地掉了下去。
……
是夜,星月黯淡,夜凉如水,青黑色的浓雾密不透风地笼罩着整个崖底,墨色沉沉,只叫人难以辨清方向。
两个黑色的身影,一前一后,快如闪电,从密林之中穿梭而过。
未几,浓雾变得稀薄,前方突然出现一座灯烛荧煌的宫殿,影影绰绰,结彩悬花,青色的光火映着红色的灯笼,分外妖娆。
少年的目光薄而利,像是浸着寒霜的冷剑。
赵颂:“柳成锦必定是在这里。”
另一道身影,亦是冷峻着眉眼,杀气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