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逐疫殿’已经修好了,不过李牧州殿主还在村东头教孩子识字呢,要不要现在请过来?”
“哎呀,识字这什么时候都能认的,现在先让殿主看看还有哪里不满意的,赶紧改改。”
“我这就去。”
这宽肩大汉跑着到村东头一间房内,推开大门,院子里一群不到十岁的小不点一边摇头,一边跟着念书,说是念书,可唯一的一本在李牧州手里,她身穿一身粗棉布靛蓝襦裙,正徘徊于院内堂上,孩子们见了这大汉瞬间被吸引,望着他,忘了复述。
堂下声音逐渐变低到无声,她这才把视线从书页上移开,她眼眸轻抬,举止典雅,头发用棉布束的仔细,除了鬓角碎发,全都规规矩矩的盘在头顶。
“出什么事了?”她还看着书,等他开口。
“‘逐疫殿’已经建成,请您去看看。”
孩子们听闻此言犹如天籁,倒不是因为李牧州发冷的声音而是对放假一天的期盼,藏不住露出几声欢呼来,李牧州抬手示意噤声,孩子们安静下来。
“本来是给她们建的学堂,让她们一起去吧。”
听了李牧州的恩准,他们更激动了,新殿宇,本来是修来供养“守明鹤”神的,只因李牧州提议叫把东偏殿留出来给孩子们建个像样的教室,自己则住在西偏殿维持主殿的祭祀供奉。
一个大汉,后面跟着稍矮的李牧州,再后面跟着一群小鸭子一样的小童子,正叽叽喳喳地谈论自己的新学堂。
到了殿外,竟是小孩子先蜂拥而至,村长见了直急,训斥他们不懂规矩,李牧州只如往常走到村长面前,她面色平静说道。
“让她们玩去,神明也不会怪罪幼童。”
三人巡逛起来,村长走在两人中间,向李牧州介绍起来。
“这就是主殿,虽然是泥塑的神像,不过,无论神态还是衣物细节都精致无比。”
李牧州在下面看着,恭敬的双手合十鞠了一躬,两人见壮急忙跟上。
李牧州:“我觉得挺好。”
“李殿长,您以后就可以在这儿讲经了,您上次说的要怎么才能来世投个好胎呀?上次我没太听懂,殿长,有没有什么具体点的您说的那些‘无量’‘无’什么的,我只能懵懵懂懂几个字。”
旁边的大汉小心翼翼地,自以为旁敲侧击地问着李牧州,她神情难测,看着他,竟把一八尺男人看的不知觉双手合十,佝偻起身躯,投向无比的虔诚。
“我知道,你家媳妇今天是尾七,你想为她求一份福报,可是你不知道,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她的福荫。你的心情我能感受到,我想,守明鹤神也一样,你不必担心,你方才对神像一拜,正是我说的‘散业’。”
“李大人——”他听了李牧州的回答,心里压着的石头才算落地,虽然李牧州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什么感情,但是他却能感受到这片冰冷带给他的平静。情深之际,竟然擦起眼泪来。“小人家里只剩一女,我媳妇她要不是为了买药救我,没日没夜的织布,我好了她倒了——我这辈子对不起她,跟着我除了吃苦没享过一天的闲——我——我——”
李牧州:“万事万物,轮回世间,生者能为死者尽一份业果,也会让你心愿得尝。”
村长:“行了,别哭了这么大个男人,咱们村那家不死人?要不是李殿长来咱们村——我家怕也要绝户了,李殿长您知道的这么多,还识字,只要您在我们就不怕瘟疫。”
“瘟疫已经过去了,只是你们还没从家人身边走出来,要是放不下,不如来主殿拜拜神像,听见稚童朗朗书声,心里的‘念’也能减轻几分。”
她依旧脸无表情,只不过她因二人佝偻起身躯不得不垂眸看向二人。二人望着这双生得极淡的眼睛,她的瞳仁犹如深洞一般,眼白却比薄雪还白。眼尾微微上调,却延伸出一段,缓慢柔和地挑出一点冷;可现在,低垂的睫毛挡住了这风雪,那条弧度画出慈悲的模样。她虽身穿粗布,却有超凡脱俗的感觉,令他们不得不跪服。
终于,又送走了一群帮她搬行李的众人,殿内安静下来,她关上大门,信步步于院内,院内并不大,她又仔细看了看那泥像。
守明鹤的雕像伫立在高堂之上,脑袋顶长着一根长长的冠羽,呈下垂之态。
逐疫殿修好后,周围村子里的人也不少人前来参拜,李牧州每月初一就在正殿讲经。第一次,人已经坐在了大殿外的屋檐下,第二次,竟然能把半个院子坐满。虽然离得距离极远,但是讲经时十分安静,就算坐在院中也能听的一清二楚。
过了几天,一名身穿褐色贴里的男子来到殿前,他腰佩戴一把短剑,看起来八尺有余,眉目清秀,他下马进殿。
“李殿长,有人找您,就在正殿。”
“让他自己拜就行了。”
“他...捐了不少香火钱。”
李牧州听闻,放下书,从榻上起身,整理衣摆,袖口,移步正殿。
“阁下,找我有事?”
“你就是李殿长?”
“嗯。”
“我叫云奕,是睡莲教的一员,路过陬州听闻你讲经极好,已经到了超脱世俗的圆满的境界。希望这次拜访能亲耳听您讲经。”
云奕亮明身份,又恭维她几句,本想着能趁机拉近距离,但是她仿佛充耳不闻,面无颜色。
“每月初一你来就是了。”
“这才刚过三月初一,有没有快点的法子?”
“既然要听经文,就应该知道并不是随时随地都能听的,这也是心诚的一部分,心不诚的人,即使我现在跟你讲,你也只不过是一知半解。”
“李殿长说的是,只不过我孤身前来,不知可否住下,每日与殿长拜拜神像也可长进一些。”
云奕能感受到李牧州的不耐烦,她打量着自己,既然如此只好使出杀手锏来,解下腰间的锦袋,双手奉给身后那位随侍。
他听到一声轻叹。
“好吧,不过没地方给你住,东偏殿那两间都做学堂了。只有西偏殿还剩一间屋子,明青,你让给他住吧,既然他想静心,你的事就让他做吧。”
身后那近侍应下来,云奕住下,西偏殿本来就不大,隔出两间,因此房间不算大。
晚上二人一起吃了晚饭,席间李牧州一言不发。云奕却对李牧州好奇起来,据说她的讲义虽然依附守明鹤神的故事,但是却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这正是他需要的。
“李殿长,我都告诉你名字了,还不知道你的大名。”
“李牧州。”
“头一次见女生起这样的名字,听起来像个征战沙场的将军。”
云奕本来想借此拉近关系,他一脸期待地看着李牧州,李牧州看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你到底是不是来拜神的?”
“当然是,不过对你更感兴趣,李殿长一定要跟我讲讲您的教义。”
“初一。”
云奕见她这样推辞,不由得怀疑起来,是不是村里的人没读过什么书,才夸大李牧州真实的能力?据他所知,一个合格的大师,是需要时刻维持他们秘不可测的体态和言语的,即使拒绝也会说出很多意味不明的话来做出高深莫测的样子。
“太久了,跟我稍微讲讲呗。”
李牧州不再说话,云奕见状也不再追问,两人安静地吃饭。
“你收拾。”
李牧州留下这句话就走了,云奕还想拉进关系的想法也是彻底失败。
第二天,李牧州在东偏殿跟小孩子读起诗经来,她读一句,台下的小孩子便复述一句,个个摇头晃脑,微皱眉头,做出认真刻苦的样子。
云奕在偏殿的窗边站了一个多时辰。
“巫雨既零,命彼倌人……晨夜在野,上慎旃哉……”
孩童们跟着念,声音清脆,云奕却微微蹙起眉头。
她把“灵”读成了“巫”,不止一处,但是回看李牧州她神色自若,好像这个字就是这样读的。
到了放学时,孩童们嬉笑着涌出殿门。李牧州合上书,坐在前面又翻开另一本认真地看了起来。他走到李牧州身边,李牧州虽然发现也没有理会他。
“刚才那个字,你念错了。”
“是嘛。”
云奕走过来,翻开她面前的书,指尖点着一个字:“这个。你念‘巫’,但它其实是‘靈’(灵)。”
李牧州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她抬起头,看着云奕:“你认字?”
“你不认字?”
“不认识。”
“那你怎么教别人?”
“猜的。”
听到他这样的回答,云奕释怀地笑了。本来就觉得她是个骗子,现在看是个心理素质特别好的骗子。自己不认字还要教别人,这种人能有什么教义?不知道哪里听来的别人说的,背下来只当是自己说的,开始招摇撞骗起来。
“李牧州,你...讲的是守明鹤吧。”他不再做出尊敬的样子,轻蔑地看着她说道。
李牧州听到了他语气的转变,放下书,她依旧面无惧色,两人对视甚久。
她被人戳穿了,还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她不认识字,还敢教别人;她没读过书,怎么哄骗到神女的身份的。这种心理素质,比那些一戳就破的骗子高明些。
那她讲的“教义”,八成也是从哪里听来的。
想到这里,云奕垂下眼,嘴角微微勾起。睡莲教传教几十年年,教义流传甚广。那些核心的教旨,随便哪个信徒都能背出几句。她若是听人讲过守明鹤神的故事,再添油加醋说成是自己的——太正常了。
他抬起头,看向李牧州,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意味:“守明鹤,睡莲教三大主神之一,象征着幸福。你是从睡莲教的教义里捡了几句来用的吧。”
云奕眼神冷冽,被一个骗子耽误时间,还做出好几天恭敬的样子,想想就烦,带着些怒气他压低声音,略带着威胁的意思继续说道。
“跟我讲讲你的教义吧,我不想带人来揭穿你,如果不是,你也可以继续讲,我绝不打扰。”
李牧州冷笑一声,气势不减一分。
“告诉你,也许你自认你睡莲教的大名,可我从来没听过,我说这话不是要泼你的冷水。如果你是带着要揭穿我的心思,就不必听了,我不喜欢也不需要自证清白。”
云奕被她的话噎住了喉咙里的怒气,他深吸一口气。
李牧州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我不喜欢麻烦,不过听我讲经,第一点就是要平心静气。”
云奕知道她话里的意思,逐渐冷静下来。
“李殿长,我洗耳恭听。”
李牧州开口,她的第一句话就与他看过的所有经书都不同,风格迥异。她虽然只讲了一两章的内容,但他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完整的神学信仰。虽然是依附守明鹤为主神,故事也大差不差,可她的切入点却不同,他第一次接触到这样完整深奥的神学观念。
李牧州讲完,斜眼看了他一眼,见他愣住,也不说话,又低头看书去了。
“殿长为什么不继续讲了?”
“我说了,我只在初一讲经,刚才不过是为了回避麻烦才跟你说了两章。”
“殿长,刚才是我无理了,还请您见谅。如果有什么我能为您赔罪的,还请您尽情吩咐。”
她紧蹙眉头,李牧州把手里这书递给他,他拿到看到上面的故事就知道,这是一本讲众神事迹的书,现在翻到的正是守明鹤。
“我自己看,连蒙带猜的太慢,你既然认字就给我读吧。”
这是同一个世界的第二条时间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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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李牧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