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青槿自己涂上药,实在是累,一会就睡着了,梦到往事,再醒过来,已经是深夜了,屋里的蜡烛也燃尽了,她摸黑起来,重新点上。
确实有点晚,回屋睡去吧,明天花神祭,她可要好好准备才行。
上次跟苏研新一起过花神祭,这都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天呐,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不过,这次又能跟他一起过,往事历历在目,心里不免荡起难以抑制的绵软苦涩。
她可一点也不困了,回去看到云疏逸屋里的灯还点着,索性找云疏逸说说话吧。
夏青槿敲了敲门。
“谁呀?”
“我。”
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云疏逸披着棉服,看到是她先愣了一下,后一脸高兴地拉着夏青槿进来。
夏青槿进屋才发现床边还坐着个人,屋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看不真切,她还以为是墨沉,也没多想,直接坐下。
云疏逸站在两人中间,说起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姒静安,是我的新朋友!”
她拉着姒静安的手,三个人的距离窄了不少,夏青槿靠近才看清楚这位熟人。
没想到现在还要云疏逸介绍了,忍不住笑了。
姒静安轻轻看了云疏逸一眼,语气淡淡的说道:“我们早就认识了。”
云疏逸愣了一拍:“啊?”
夏青槿正觉得搞笑,强压着笑意说:“麻烦你动脑子想想,不认识她能约上‘云鬓阁’吗?”
她转头看向姒静安,语气熟稔,“你怎么不在家里住了?明天花神祭,店里不忙吗?”
姒静安轻轻叹气:“今年不忙,我专程住在这里,明天给小云和墨沉做头发。”
“加我一个!”
“没问题。”
云疏逸站在地上,还托着油封,抖了抖肩膀说道:“咱们别在地上说呗,好冷啊。”
夏青槿看了一眼那张小床:“你那床也太小了。”
云疏逸回头拍了拍床板,理直气壮:“你又不是没睡过,挤一挤嘛,这才是同床之谊。只有睡过一张床上的朋友,才能算闺蜜。”
姒静安轻轻点了一下头:“有道理。”
云疏逸:“是吧!”
夏青槿扫了两个人一眼:“是吗?”
云疏逸和姒静安异口同声:“是啊。”
三个人索性挤上了那张小床。被子盖到肩头,云疏逸在最外面,夏青槿在中间,姒静安靠着墙。
油灯吹灭了,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被面上。谁也没说话,安静了一会儿,呼吸声慢慢匀下来。
晚安——?
跟朋友住一起想早睡,那是不可能的。
云疏逸先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转身看着枕边的两个人,小声试探一下:“哎,你们睡了没?”
姒静安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轻轻的:“没有。”
夏青槿知道云疏逸的心思,倒是她今天心情不好,于是把被子往脸上拉了拉:“你别说话,我要睡了。”
云疏逸不依不饶地探过身子:“青妹,你知道我们刚才在说什么吗?”
夏青槿本来已经闭眼了,一听这话,眼皮懒懒地掀开了:“说什么?”
“我们在说谁长得最好看。我说是副教长,静安说田宇澜才是。”
一说到这个,云疏逸就来劲儿了,拍了拍夏青槿的手臂,“你说你说,你觉得是谁?”
“中立。”
“不能中立!”
“好吧,中立稍微偏一点副教长。”
云疏逸立刻得意地转向姒静安:“你看吧,我就说我的眼光很犀利的!”
姒静安无奈地弯了一下嘴角:“好吧……也许是因为小时候一起玩,有朋友的滤镜吧。”
云疏逸耳朵一动:“你小时候跟他一起玩?”
“对啊。”
夏青槿也打开了话匣子接道:“田宇澜是陬州人。”
云疏逸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夏青槿说到这里也不困了,干脆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云疏逸:“哎,云疏逸,你明天要送你情郎哥哥什么啊?”
云疏逸一愣:“嗯——我该送什么呀?”
姒静安轻声接了一句:“送个荷包吧。”
云疏逸摆了摆手无奈说道:“我不会绣,而且就一天了,来不及了呀。”
夏青槿说:“你送一个花扎不就行了,简单方便,而且是你亲自挑的,多有心意啊。”
云疏逸拍了一下被子,觉得真是个好主意:“好!”
姒静安微微侧过头:“小云,原来你有郎君啊,怎么没听你说过他。”
云疏逸声音低了一点,但语气还是扬着的:“还不是我的呢,我正追人家呢,不好意思跟你说。”
姒静安没有接话,看着云疏逸,在月光里看到她说“正在追”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她忽然愣住了。对喜欢的人,直接去追吗?她是不敢想,更不敢做的。喜欢了十年,还是在等它先开口。
想到这里,她心里不免有点堵住了。
夏青槿没注意到她的停顿,自顾自接上了:“小云,明天我可请了个高人,一定给你出谋划策。”
云疏逸兴高采烈:“好哒!”
姒静安终于问了一句:“小云……你真要追他?”
“真的。”
姒静安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要是失败了怎么办啊?”
她怕自己说错话,又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是我的话,我会觉得主动有点不太好。我不是说你不好,我是说我不敢……所以想问问你。”
云疏逸想了想:“是有这个可能吧。但是我老爸跟我说过,喜欢一个人就要主动,大家都是很腼腆的,只要你主动靠近,秉持厚脸皮的正确态度,成功率很高的。”
姒静安声音软软的:“真的?”
云疏逸点头:“真的。”
夏青槿在旁边听得眼睛都亮了,这超前几千年的“恋爱指南”真是让她灵感倍出,于是追问道:“你爹真是高人,我要记下来——还有没有别的?”
云疏逸来劲了:“他还说,一定要多制造接触机会,要学会利用对方的愧疚心理,嘻嘻。”
夏青槿语气真诚地感叹:“真是高人啊——”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来劲。姒静安躺在墙边,听着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心里想:小云可真厉害。要是自己也有她这样的勇气,该有多好,这样肯定就不会真的难过了,她想到这里,喉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被子那边还在说着什么,她的视线却模糊了。她怕被听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云疏逸:“不说了,不说了,我真要睡了,明天还有事儿呢。”
夏青槿:“也是,快睡吧。”
安静了一会后。
夏青槿:“云疏逸,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
云疏逸本来都要睡了,听她这个语气又好奇起来,问道:“什么?”
“你知道你的情郎哥哥拇指尖到中指尖的长度,大概是什么长度吗?”
云疏逸一愣,皱起眉问:“……知道这个干嘛?”
“事关你的终身幸福——”夏青槿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比划了一下,语气忽然带上了点坏。
猛的把手比到云疏逸的肚子下面。
“就是他下面那个的长度呀。”
云疏逸被她突如其来的进攻吓坏了。
“啊!!”
反应过来后,气氛瞬间凝住了。
云疏逸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夏青槿!!”
姒静安本来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僵硬地往墙边缩了缩,耳朵尖肉眼可见地泛了红:“你……你在说什么呀……”
夏青槿语气坦然,甚至还有点得意:“干嘛,我都是为你们好,这可是实用知识,明天花神祭小云说不定用得上呢。”
夏青槿坏笑着。
云疏逸急的拿枕头拍她:“闭嘴,闭嘴!”
夏青槿躲了一下,顺势抓住了枕头,笑着从枕头缝隙里探出声音:“而且——刚开始的时候都会先用手指润滑哦~”
云疏逸把枕头往她身上砸:“啊!!你不许说了!!”
夏青槿笑了一会,索性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闭着眼睛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行了行了,我睡了,晚安。”
云疏逸也翻了个身,对着墙,嘟囔了一声:“晚安——”
安静了大概七八息的时间。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呼吸声慢慢变得绵长。
不过云疏逸最先察觉到不对,她好像听到几声吸鼻子的声音,顺着声音问道。
“谁——哭了?”
夏青槿:“不是我——”
两个人重新坐起来,看向姒静安的方向,云疏逸试探性问了一声。
“静安?你没事吧?”
姒静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鼻音:“……没有。”
夏青槿也收了声,轻轻侧过头:“你怎么了?”
“没有,我挺好的。”
“你都哭了。”
“我没哭,真的。”
夏青槿安静了一会儿,声音放轻了:“静安,你到底怎么了?你很少哭的,我们两个很担心你。”
姒静安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吸了一下鼻子,声音细得像线:“……我有件事想说。”
云疏逸连忙点头:“你说。”
“可是……你们能不能别告诉别人?”
云疏逸说:“放心,天知道,地知道,我们两个知道,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夏青槿:“你数数也不会啊?”
云疏逸听了又开始掰了掰手指。
“哎呀,意思对了行。”
姒静安沉默了一会儿,被子下面,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声音从被子里透出来,闷闷的,像是终于扛不住了:“小云,我希望能赢到那张门票,其实是为了我姐姐。”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咽下那口气:“……还有一个人。”
云疏逸和夏青槿都没说话,只安静地听着。
又过了很久,她才又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喜欢他很久了。”
云疏逸:“那你怎么不告诉他?”
姒静安:“以前,我以为我们是彼此都有情意,可是今年我才知道,原来他喜欢的人是我姐姐。”
云疏逸:“啊?”
姒静安:“可别告诉别人,我可不想跟姐姐抢一个男人。我把你们当自己人才说的,闷在心里实在是太难受了,我只告诉你们两个了。”
云疏逸:“你放心吧,好男人多的是,嗯——等我留意一下,帮你找个大帅哥。”
姒静安知道云疏逸是安慰她嘞,点点头,擦擦眼泪。
不过,说出来心里感觉好多了。
姒静安:“我睡了。”
夏青槿不敢说话,毕竟,这两个人她都认识,而且她感觉好像哪里怪怪的。
屋子里安静得像水面。云疏逸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什么都没说。月光照着三个人缩在同一床被子里的轮廓,像三只窝在一起的猫。
嗯???等一下——
姒静安的姐姐。姒静安喜欢的人。姐姐。喜欢的人。
“……嗯?”
夏青槿猛地坐了起来,头发散了一肩。她转头看向姒静安,声音压低了但急得发紧:“静安——你说的那个男生是不是顾子衿!!今天上午你姐姐跟我说——”
姒静安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也撑着胳膊坐起来:“说……说什么?”
“她说,她希望你能跟一个人一起去花神祭,就是——”夏青槿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记错。
“——就是顾子衿。她说她想把票让给你。”
听到了事情的真相,姒静安整个人愣住了,她抱着被子,眼睛在月光里慢慢睁大了。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像是在自问:“……我姐姐她……她原来不是中意他?”
“不是啊!”夏青槿说,“她从来没说过她喜欢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姒静安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下去,落在被子的皱褶上,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那些话她自己也没想好要不要说出来:“……我把票和信留在房间里了。”
云疏逸也坐了起来,头发翘起来一撮:“什么信?”
“我写了一封信……”姒静安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后面几乎听不见,“我希望姐姐能跟顾子衿一起去看烟花。我放在桌上了——她一定已经看到了。”
云疏逸愣了一拍,然后猛拍了一下床板:“那不是很好吗!天呐,简直是万事大吉!明天你回去就跟你姐姐说清楚呀,也跟顾子衿说清楚——”
“我不敢。”
两个字,说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连水花都没有。云疏逸张着嘴,话卡在嘴边没说出来。她看着姒静安,看到她在月光下攥着被角的手指,指节都白了。
“……我不敢说。”
姒静安低着头,声音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像那些话从她心里走到嘴边,要走很远的路。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我。而且——这种事情,哪里有女人主动的。我不要。”
她把那三个字“我不要”说得很轻,但说得很清楚,像是重复过很多次的一句话,像是一道她给自己划的线。
云疏逸忍不住了:“可你不说他怎么知道?”
“缘份天定。”
四个字平平淡淡,不带赌气,也不带怨。夏青槿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沉默了一瞬,然后问了一句:“那要是——你们没有缘分怎么办?”
姒静安没有回答。她低着头,很久都没有动。然后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忽然哑了。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夏青槿看着她,轻轻说了一句:“可是他跟你姐姐说了呀。”
姒静安的眼泪落下来的声音,轻得像被子上落了一滴雨。
她没擦,也没躲,只是坐在那里,让那滴泪顺着脸颊落进被面的棉布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能在一起的人,总会在一起的。”她说。
云疏逸看着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忽然用一种完全不像刚才那个活泼语气的、很安静的声音说了一句:
“那要是你们没缘分,你也甘心这样结束吗?”
姒静安没有说话。
“你怎么能什么都不做,还妄想一切能发生转机呢?”云疏逸说道。
话音刚落,她心想,原来这就是教训别人的感觉,天呐,太痛快了!
屋子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风声都停了,像是连风都在等一个答案,姒静安的声音从很深的沉默里浮起来,慢慢地说:“……明天。”
她抬起头,眼睛还有点红,但她的声音是稳的。
“明天,我书信一封,烦劳你们代我送去,可好?”
她看着云疏逸和夏青槿,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在她眼底铺了一层浅浅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