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围成了一圈,山风从几人的空隙中传过,安静的可怕。
夏青槿心想不妙,刚才跟墨沉消耗太多,现在她和苏研新已经没有多余的气了,连剑都拔不出来,刚才拉响墨沉的信息牌,直接扔到墨沉旁边了。
老高是镖师,面前的另一个壮汉——老刘,也是镖师。
没有气,她们两个人也只能肉搏,虽然二人身手不错,不过毕竟对面二位也是身经百战。
夏青槿想着。
几人僵持着,谁都没先动。
夏青槿站在左侧,手松垮垮地垂在身侧,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但她站得很稳。她对面的壮汉——老高——目光落在她肩膀的位置,没看她眼睛,是在盯她下一步的动作。
苏研新在右侧,微侧着身,重心压在后脚,她的对手比她高出一个头,宽出一整圈,但脚下比她轻,绕着圈子走,踩过草叶几乎没有声音。
一圈,两圈,三圈。都在观察着,试图找到对方的破绽。
突然,老刘先动了。
他迈出的那一步没有任何预兆,没有沉肩,没有吸气,就是忽然跨了出去,一拳直奔苏研新正面。
苏研新偏身一闪,拳风擦着她的耳廓过去,带起她一缕头发。他借势退了两步,拉开距离,站定,抬手擦了一下被拳风刮过的耳朵。
“……既然如此,”他说,“一个对一个吧。”
老高没回话,但他收住了追击的势头。他在原地站了一拍,脚下重新调整了一下,然后出拳了——第二拳比第一拳更快,也更直。
不过,刚才被苏研新打的比较狠,虽然擦了药,身上也止不住的疼。
苏研新没接,依旧低头躲过去,又侧身躲了第三拳,第四拳,她的脚步在后退,但退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像是在丈量这片场地有多大。
第一回合,苏研新先观察对手。
第二回合,他开始反击了。他的身法快,拳头猛,但是毕竟是一个游戏,苏研新也只想点到为止。
一拳接一拳,像细雨打在瓦上,不猛,但却没法避开。
老高被她逼得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一棵树。树干震了一下,几片叶子落下来带着树上的果实狠狠砸下来。
苏研新没有犹豫,他积攒的那口气在这一瞬间全部顶了出来,右拳收在腰间,左脚往前迈了半步,整个人像一张弓拉到了满
一拳砸在老高腹部。
那一下的力道震得老高整个人往后一贴,后背撞上树干的声音沉闷而实在。他的身体顺着树干往下滑了半寸,又停住了。他没倒。
但他的眉头拧了起来,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苏研新看到了。他收回拳头,退了一步,喘着气看着他。
点到为止,一般到这种程度也爬不起来了。
那一下他用了点力气,不藏不掖,自己那一拳打在任何人身上都够他躺一会儿了。
她朝老刘走过去,蹲下身要摘掉那颗信息牌。
突然她脑袋里被什么东西猛的撞了一下,眼前白了一瞬。
她甚至没看清那一拳是从哪里来的——他只知道自己整个人往侧面歪了过去,视线在地上翻了个滚,泥土、草叶、月光乱七八糟地挤进她的视野。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草,脑子里嗡嗡地响,像有几百只蝉同时在她脑袋里振翅。他撑了一下胳膊,却没撑起来。
老高也趴着,吃力的睁开一只眼,他的拳头还伸在外面,那一拳打出去之后他整个人也跟着栽倒了。他就趴在离苏研新不到两步远的地方,脸冲着地面,呼吸粗得像在拉风箱。
“……对不起。”
苏研新听到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趴在草地上,头还在嗡,那一拳打在她太阳穴偏上的位置,她现在看东西是重影的,老刘的身影在她眼里分成了两个。
千算万算,没算到,他竟然还能爬起来,天呐,刚才真是留手了,可是现在他脑子很乱,控制不住身体。
“我的女儿,”老高的声音在粗重的喘息里断断续续地挤出来,“……很需要它啊!!”
苏研新愣了一下。他趴在草地里,脸贴着泥土,凉意从脸颊渗进来,脑子里还在嗡。
“……就算赌上这条命,我也必须拿到。”
苏研新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重影还在,但他从草里撑起了半边身子。他半跪着,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扶着膝盖,头垂着,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趴在两步之外的老高。他是认真的。那口气还在,那股“我要撑到站起来为止”的气息,像炉子里快灭的火又翻了一下,暖意扑过来,烧不到任何人,但你能感觉到它在。
苏研新缓缓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过程不太好看——脚晃了一下,膝盖弯了一次,又直了。她站住了,头还是有点晕,但她站住了。
“……是嘛。”
她低头看着老刘,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笑,又不太像。
“我说过,我也有必须赢的理由。”
老高也从地上爬起来了。他爬得比苏研新更慢,手撑着树干借了一把力,膝盖顶了一下地面,才勉强站起来。
他的后背还贴着树,呼吸很重,腹部那一拳的余痛还在——苏研新打得不轻。但他站起来了,面对着他。
两个人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一个头的重影还没消,一个腹部的旧伤还在疼。两个人都在喘,两个人都站不太稳。
但他们又同时动了。
这一次没有任何试探。没有试探的必要了。他们都知道了对方为什么站在这里,也都知道了对方不会后退。剩下的就是看谁的意志先撑不住——或者,两个人一起撑到最后一刻。
山风吹过,阳光下两道影子撞在一起。
此时,另一边。
为了防止被苏研新发现自己认识二人,引起没必要的麻烦。夏青槿刚才往后退了几步,引着老高往旁边的林子里带了一段距离。
老高也意料之中地追了上来,等到了满意的距离,夏青槿才停下来,两人紧张地对峙着。
“老高。”
那位高壮男人看着她,没躲开她的目光。
“你知道我的厉害,”夏青槿说,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挂着一丝像是笑又不太像的东西,“咱们这么多年朋友,别为了这个伤了和气。”
老高的拳头还握着。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对夏青槿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也有必须赢的理由。”
夏青槿的眉头动了一下。她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老高嘴里的话:“啊?你不是没相好吗?你抢这个干嘛?”
老高没有解释。他只说了一句:“我不是为自己。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夏青槿看了他两秒。她认识他这么多年,没见过他露出那种表情——不是凶狠,而是下定决心,既然如此。
她收起了脸上最后一点松弛的笑意,退后半步,掌根微翻,重心下移,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虽然准备弹起来狠狠给对手一击。
“好,”她说,“那我也不会客气。”
夏青槿率先行动起来,她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截,像是一直收着的力在那一瞬间全放了出来。
拳头直奔老高面门,老高侧头躲过,那一拳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夏青槿没有停,第二拳紧接着就到了,砸在他上臂上,老高的胳膊往后弹了一下,没倒。
他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护住头脸——夏青槿的拳头像雨一样落下来,一下接一下,快得让人看不清,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护着头拼命往后撤。
夏青槿出拳是很猛的,毕竟她率真的性格使然。她的每一拳都带着“我不想跟你打但我既然打了就不会留情”的力道,砸在老高的小臂上,砸在他肩膀上,砸在他格挡的关节上。
老高退了三步,又退了第三步,背后撞上另一棵树——他靠树干上,护着头,没有找到还手的机会。
夏青槿打了最后一下,收了手。她站在原地喘气,甩了甩发麻的拳头,嘴角扬了一下:“哎,光防守,你还是直接投降吧”
坏了。
刚才一直往前冲,现在重心稍稍往后,自己的右脚动作已经变形。
那是她刚才跟墨沉打的时候落下的伤。她平常不会犯这种错,但她松懈了那么一瞬。右脚没踩实,重心一歪,她整个人往左侧晃了一寸。
机会来了!
他没有犹豫。那只一直护着头的手劈了下来,不是拳头,是手掌,拍在她的后背正中。
力道从掌心灌进去,夏青槿整个人像被一辆推车撞了,整个人朝前扑了出去,后背撞上她身后那棵歪脖子树。
树干震了一下,叶子哗啦啦落了她一身。她的脊背贴着树,顺着树干滑下来,半跪在树根边上,头垂下去,像一根被折断的竹子。
她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的背在抖。
“……啧。”她低着头,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缓缓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太好看——一只手扶着树干借力,膝盖弯了一次才伸直。她站直了,抬头看向老高。
从树叶间隙透出的斑驳日光照在她脸上,她头发散了一半,后背的衣服沾着树皮碎屑,嘴角是抿着的。
她眼睛里的神色变了。不是愤怒,是认真。夏青槿这人要是被惹急了,可是什么脸面都不会顾及的。
她朝老高走了一步,两步,第三步变成了冲。她的拳头比刚才更快,比刚才更狠,第一拳就打在了老高的头上——他还没来得及重新架好手,那一拳砸在他太阳穴偏上的位置,力道大得他整个人往侧面歪了过去。
他还没倒,第二拳就到了,砸在同一个位置。他膝盖一软,单膝跪了下去。夏青槿没有停,她跟着他一起落下去,膝盖压在他身前,一只手攥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拳头举了起来——
她停住了。那只拳头举在空中,没有落下去。
老高躺在地上,喘着气,看着她。他的嘴角破了,额头上有汗,却没有躲闪。
夏青槿被吸引了注意力,露出破绽,他忽然行动——不是用拳头,是用肩膀。
他整个人往上一顶,把夏青槿从他身上顶开,然后朝她推了一把。夏青槿本来就重心不稳,那一推让她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后背第二次撞上了树干。
这一次她没能立刻站起来。
她靠着树,缓缓滑下去,坐在了树根边上,后背的疼痛从骨头里往外渗。她靠着树干,睁着眼睛看头顶的树叶,日光在叶子间漏下来,一闪一闪的。
“疼疼疼。”她说完,慢慢倒了下去,趴在了树根旁边的草地上。
老高也趴着。他离她不到三步远,脸贴着泥,呼吸粗重,整个人像一座快塌的塔。两个人并排趴在月光下,谁都没力气再动一下了。
夏青槿的视野时明时暗。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听到风声,听到老高也在喘。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虽然已经站不起来,但是凭借着信念,她开始爬向老高。
手掌撑在草叶上,膝盖往前挪一步,又挪一步,她的目标是他——他的手还伸在外面,离她不远。她要按住他,她要结束这场架。她爬了三步,四步,终于够到了他的肩头。
她强忍着疼痛举起拳头。
那只拳头举到半空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疼疼疼!!!!疼疼疼!!!刚才撞到肩胛骨,疼死了!!!
最终她还是还是放下了拳头,心想。
先歇会吧。
她实在受不住疼,全身往下沉,终于她的背被柔软的草坪拖起,她的肩膀和老高并排,两个人喘着粗气,任由斑驳的阳光洒在身上。
夏青槿有气无力地说道:“……算你狠。”
“没办法,我说过了,我有必须要做到的理由。”
夏青槿听闻真是一脸懵,不解问道:“不是——你到底为谁啊!?”
“跟你说吧,反正你早晚得知道。”
夏青槿听了倒是更懵了。
“啊?”
“这张票最后也得给你。”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