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诺曹的鲸鱼 第8章 与桃花骤然相遇（二）

头顶的白织灯不停地在旋转，像是正在高速旋转的直升机螺旋翼。闭上眼，只觉自己的身子在重力的牵引下失控坠落，但是灵魂却向上跃起，遨游在九霄云外。

“南……”

“展南……”

“展南鸣！”

好吵啊……我一把拽起身上的被子，把头捂住，尝试屏蔽掉一切聒噪的叫喊。

“唉，你……”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被子里的空气逐渐稀薄，闷得人喘不上气。不过，好在这时，灵魂似乎也在外面玩够了，终于舍得回到我的身体里，先前的眩晕感也随之一扫而空。

我听着外面也没有什么动静了，就悄悄露出了半个脑袋，结果好死不死，居然和白鹤悟的眼神撞了个满怀。

他眯着眼，四仰八叉地坐在椅子上，面带一种诡异的微笑，悠悠道：“醒了？”

这下我是彻底没有办法装死了，只能假装虚弱地撑起上半身，颤声道：“我怎么了？”

我记得电视剧里好像都是这么演的，主角在晕倒醒来后都会用虚弱的声线、颤抖的声音问身边的人自己怎么了。

而这时候身边的人总会耐心解释前因后果，那么我就可以借着这个解释的时间继续蒙头装死。

以我的演技骗过白鹤悟不还是手拿……

“你真的要我复述一遍？”

“……”

我幽幽叹了口气，人也像个泥鳅一样滑倒在床上，面如死灰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祈祷它赶紧继续转起来，让我晕死过去。

这件事说来话长，但是也实属离谱……

当时我正站在台上给白鹤悟讲戏，熟悉的病症混杂的旧疾再次涌现。我感觉自己的脸仿佛被灌入了火山熔岩，烫得随时要炸开。

于是我慌不择路地想逃跑，结果一个脚滑，直接从舞台侧面的楼梯上滚了下去，中间甚至还弹了两下。最后整个人呈大字形，仰面躺在了李骏怀的脚边。

我人当场就死在那里了。

就在我大脑高速运转、疯狂思考该如何从容且优雅地从地上爬起来时，一旁摄影部的老肖宛若发了疯的比格，先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震天响的“驴叫”，然后一个鹞子翻身，从三排后冲了过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不小心被座椅把手绊了一下，于是乎整个人双手向前，直直朝李骏怀扑了过去。

就这样，李骏怀整个人也呈大字形、面朝地倒在了与我相反的位置，上面还压着一个老肖。

一个人丢人固然伤心，但一群人丢人那就只剩下安心。

还好有你，兄弟！

接下来，目之所及的所有人都奔向了我们，有些甚至还同手同脚了，活脱脱像是一群丧尸十天没吃饭后遇见三个大活人，细皮嫩肉那种。

我被吓得赶紧闭上了眼，被他们七手八脚地从地上扶了起来，耳边除了乱七八糟的关心声，就是李骏怀和快板一样噼里啪啦关心老肖的声音。

这正是开溜的绝妙机会啊！我心里一动，在脑中快速规划好了逃跑路线。刚微微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就看见白鹤悟一招燕子抄水，越过层层人群，直直向我奔来。

“能自己起来吗？”他问。

我只觉得身子一软，还没等我再次瘫倒在地，就听到头顶上方传来“啧”的一声。

下一秒，就感觉有人在我腿上按了按，又抬起我的胳膊试了试，像是在检查我有没有伤到哪里。

我眼睛死死闭着，连呼吸都不自觉轻了三分，总感觉有一道目光在盯着我，似乎是在打探着什么，心脏也不禁极速跳动了起来。

忽然间，那道目光像是消失了。我刚放下警惕，就被一把从地上抄起，劲力沉猛，颇有几分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气势。

好了，这下不止是身子软了。本来在脸颊游动的熔岩，此时此刻也全部涌向了脑子。

我瞬间头昏脑胀，闭着眼，感觉自己都在跟随着地球开始公转、自转、托马斯全旋转。

“展哥怎么脸这么红！”

我天生气色好！

“展哥刚才还弹了两下，是不是真的撞到脑袋了？”

我巴不得自己当场圆寂！

“展哥脸虽然红，但是面色怎么这么难看？”

你像个球一样滚了十多圈，还被人当杠铃一样从地上硬拉起来，脸色能好看才怪！

就这样，在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中，我被白鹤悟一路抱到了休息室。不过，被这样抱着真的不太舒服，几乎没有支撑点，还一颠一颠的，头像个乒乓球一样在他胸膛上撞来撞去。

刚进休息室，他就把其它人支了出去，我本以为李骏怀还有老肖也会进来。谁知道两个人只是进来讲了一段传统相声，顺便拿了几个东西，随后又骂骂咧咧地出去了。

最后我实在是要演不下了，浑身都感觉有小蚂蚁在爬，不得已我只好睁开了眼睛，也就有了一开始的那一幕。

晕是真的晕，但也不知道是滚了十圈的后遗症，还是怪病的新症状所导致的。

我用手绞着身下的被子，低着头道：“你干嘛还一直留在这里？”

白鹤悟端正了坐姿，改翘了个二郎腿。只是他并没有回答我，而是开口问道：“有点好奇，为什么每次见了我都和见了鬼一样跑？”

“哦……”我抬头和白鹤悟对视，平静道：“我好像得了怪病。”

“什么？”白鹤悟眼中闪过了一丝不解。

我叹了口气，认真道：“我一见到你就脸红心跳。”

白鹤悟脸上瞬间变得五颜六色的，似乎是刚举办过一场烟火大会。

“啊……”

我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错了话。我个木鱼脑袋，这样被人说心理肯定都会不舒服，我连忙解释：“你千万不要介意，这是我的问题，我从小就爱过敏，我有可能是对你身上什么物质有过敏反应。”

听罢，他脸色更奇怪了。我看不懂他的情绪，也实在是怕他误会我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我没有别的意思，真的是我的问题。以后见你我会记得吃氯雷他定的，你千万放心。”

白鹤悟张了张嘴，半天只蹦出来半句话：“兄弟，我……”

敲门声突然响起，李骏怀露出半个脑袋来，大声道：“白鹤悟！你故意躲在这里不想彩排是不是，快出来给我彩排！”

我见白鹤悟没有反应，犹豫再三，还是抬起了手，轻轻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他像是被电到似的浑身一颤，面色复杂地看着我。还没等开口继续说什么，就被李骏怀揪住衣服领子拽了出去。

“你说你得了怪病？”

回到宿舍，我把我最近的遭遇讲给了唐广君听。

“嗯。”我扒拉着刚外卖点回来的糖水，默默回道。

“啥症状啊？”唐广君正对着镜子仔细贴着面膜，桌上还摆了其它乱七八糟一堆瓶瓶罐罐，也不知道他哪里整来这么多东西。

我从盒子里挑了半天终于挑出一块木薯来，塞进嘴里，含糊道：“就是见了一个人脸红心跳得厉害。”

“哗啦——”

瓶瓶罐罐接连倒下，座椅在地板上狠狠划过，唐广君直接冲到了我的面前，双手用力扳过我的肩膀，将我一把转到了他的面前。我嘴里正叼着勺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手足无措。

“怎……怎么了？”

唐广君反应这么大，看来真的是很严重的症状了。

“谁！你见到谁脸红心跳！”唐广君疯狂晃着我，声音大到刺得我耳朵疼，半截面膜随着他身体的摆动已经歪到了鼻子上。

“我会死吗？”比起唐广君莫名其妙的问题，我现在还是更担心我的生命问题。

“祖宗你不告诉我是谁我会死！你快说啊啊啊啊啊！”唐广君一把掀开了面膜，彻底不顾形象像个喇叭一样大吼道。

本身今天就晕，被他这么一晃，我真的感觉要吐了。我一脚给他踹开，开口道：“你先别晃了，难受。”

按着肚子缓了缓，在此期间唐广君也没闲着，整个人像个猿猴一样在上下铺来回乱窜。

我真应该介绍他去戏剧社的。

半响，那股恶心感终于是被压了下去，我才继续开口说道：“就是戏剧社的一个人，我一见到他……”

还没等我说完，唐广君整个人从上铺猛地倒挂下来，脑袋几乎贴到我眼前，满脸激动道：“照片！有没有照片！”

“不是……”

见我不愿意，唐广君连蹦带跳地从上铺下来，语气里还是藏不住的兴奋道：“哎呀祖宗，这也是诊断的一部分啊。总得先看看问题出在哪儿，我才知道该怎么给你下结论，是不是？”

“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都是在废话。”

我毫不犹豫地戳穿他，继续拿起我的糖水开始找木薯。

唐广君终于冷静了下来，无奈拿着手里的面膜感叹道：“不是祖宗，你真的觉得这是什么怪病吗？”

我瞥了一眼唐广君，继续扒拉着糖水。

今天这个商家好抠门啊，怎么就给了三块木薯。

我撇了撇嘴，盖上了盖子，才开口回答道：“难道不是吗？我觉得像是什么过敏反应，不过我还没有判断出过敏源。”

“……”

唐广君现在的表情简直和白鹤悟如出一辙，真的是奇怪死了。为什么一个个都不好好说话，做出这样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不过我实在是懒得继续深究，感觉在他这里也得不出什么答案，还白白浪费不少时间。

“我准备明天考完试找教授问一下，你也不用担心了。”

“不是，祖宗……”

“明天考试你不复习了？”

“靠，如果不是考试谁会想起来面膜啊！”唐广君直接原地跳了三米高，蹲下身给一地瓶瓶罐罐全部拾了起来，在我的目光下哀嚎着打开了电脑。

我掏出耳机往耳朵里一塞，屏蔽掉了一切来自唐广君的噪音。世界瞬间安静下来。我从包里抽出教科书和平板，埋头复习了起来。

“遗忘是一种不可避免的生理现象……逆行性遗忘症是指患者不能回忆发生记忆障碍之前一段时间的经历，但仍可形成新的记忆。”

笔记写到一半，眼眶突然发酸，泪意一阵阵往上涌，我眨了眨眼，顺手揉了下发僵的手腕。再一抬头，唐广君早就趴在一旁的桌上睡得不省人事，我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把手上已经整理好的资料打包发他了一份。

我站起来活动了两下，动作不敢太大，索性走到窗边站着透口气。

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四野被一片冷蓝笼盖，一轮孤月空悬在枝头。几缕炊烟在不远处蒸腾而起，我闭上眼，任风肆意掠过。

还记得小时候经常被梦魇住，醒来后眼泪早就爬满了脸，四下无人，只有月光洒满床头。

于是，在之后每一次被噩梦惊醒的瞬间，我总会匆忙爬下床，站到窗边，看着月亮，感受风从脸庞拂过的温度，时冷时暖。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这大概是我对小时候为数不多的记忆了。我总是做梦，做很多奇怪的梦。可奇怪的是，每一次醒来后我都不记得自己究竟为什么哭泣，又是因为什么而恐惧。

我只记得，梦里是一场又一场燎原的火，周遭的一切都随着火光飞舞，我站在大火中央，没有任何东西能伤我分毫。

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吧，我想。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大概是夜太深，才会让人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我伸手去关窗，却在下一瞬，被一声呼喊生生定住了动作。

“展南鸣！”

我低头看去。

白鹤悟站在楼下，整个人被月光浸得发亮，他仰着头看我，笑得很轻。

“下来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