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诺曹的鲸鱼 第5章 放火的囚徒（四）

雨夜。

昏暗的巷口独独亮着一盏灯，似乎一个人站在下面。那人身上披着一件军绿色雨衣，戴着一个窄边的无框眼镜，垂眼时候在思考着什么。雨滴拍打在他的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若不是指尖那一点火星时明时灭，从远处看，他几乎像一座静默的雕像。

过了半响，周遭居民楼的灯突然一盏盏熄灭，那人终于舍得抬起了头；淡蓝色的代码随着他的动作在空气中一行行展开，将他包裹住。

只是一瞬，那些代码便像空中的雨滴一样落下，和大地融为了一体。

雨停了。周遭的水汽也逐渐聚拢、合并成一行字后漂浮在那人的面前：

“ERROR RESOLVED”

他终是长吁出一口气，摘掉了眼镜，望向了那座筒子楼。

早上我是被饭香味勾引醒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瞬间只感觉到天旋地转，缓了好一阵儿才好过来。这时闹钟也恰巧响起，翻来覆去好多下才在身下找到了手机，我赶忙按掉了闹钟。一解锁就看到无数条短信跳出来，有一半都是唐广君发的。

【想给孟德开颅：早上那个傅阿姨术区出血一侧瞳孔已经大了，我又要上台了呜呜呜】

【想给孟德开颅：凌晨一点的风好冷啊，但是没有我心冷】

【想给孟德开颅：才发现还有稿子要交，我不活了，勿念、、、】

【想给孟德开颅：祖宗你今天请假吗？我泪已经流干了】

我盯着手机忍不住嘴角上扬，但很快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十冂羊口鸟：何旭东情况怎么样？】

那边的唐广君几乎是秒回道：

【想给孟德开颅：祖宗你不关心一下我吗？】

【十冂羊口鸟：……】

【想给孟德开颅：那刀是从右侧颞顶进去的，没伤到要害，也没碰到大血管，就是看着吓人。烧伤主要在右侧，其他地方还好，目前体征挺稳】

【十冂羊口鸟：知道了】

【想给孟德开颅：所以祖宗你今天上班吗？】

刚准备回唐广君消息，就感觉额间忽然一热，“醒了有什么不舒服的吗？”白鹤悟一手摸着我的额头，一手拿着锅铲问。

我双手撑起，艰难的抬起上半身，“没有。”手搓揉着身下被子，眼睛却一直盯着铲子，“你能不能不要把锅铲带进卧室，万一滴到地毯上怎么办？”

“咕噜～”

我连忙捂住自己的肚子，白鹤悟一脸好笑得看着我。不是，怎么我自己的身体都这么不给我面子的啊！

“听到你的声音着急没注意，下次不会了。”他伸手揉乱了我的头发，“快点洗个澡吃饭吧。”说完话就转身轻轻合上了门。

看着他的背影，无奈笑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走进了浴室。

先洗浅色的衣服、再洗深色的，然后多多加消毒剂给床单被罩洗了；白鹤悟的制服给他挂到干洗机里去，床垫得先用除螨仪吸一下，再找个阿姨上门帮忙清洗。话说这次留香珠用什么味道好呢……春天到了要不然就用栀子花味的吧。

在脑中把下班后要做的事情一件件规划好，我关掉了正呜呜作响的吹风机，轻快的走了出去。

屋里播着舒缓的爵士乐，白鹤悟站在阳台上浇着花。

落地的窗帘随着窗外吹进的风摆动，几天没回家，才发现阳台上的芍药都开了。

“凉菜在桌子上，热菜在烤箱里保温呢，拿出来的时候小心烫。”白鹤悟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背对着我叮嘱道。

从烤箱里小心翼翼拿出了一碗亮黄的南瓜稀饭，上面放了几颗对半切开的红枣；桌上摆着一个精致的碟子，掀开上面的保鲜罩，就看见色泽鲜艳、酱色油亮的豉油鸡被工工整整切好码在上面。

我惊喜的连忙拿起筷子，恨不得一口就把整盘吃进嘴里，“你还做了豉油鸡！”

白鹤悟停下了浇花的动作，弯腰拿起放在地上的剪子，一边修着花枝一边说道，“嗯，昨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做的，想着早上刚好可以吃。”

“你今天几点上班来着？”嘴里塞了一个大鸡腿，说话都变得含糊起来。

“再过一个小时”他看我一眼，“慢点吃，小心噎着。”

我双手虔诚捧起眼前的粥，大喝了一口，含糊道，“欧刚好也是，一起周？”

“你应该请个假的。”白鹤悟停下了动作，把脚边多余的树杈收拾干净，站起了身。

我废了老大的劲才吞下了嘴里的食物，“科里现在缺人，而且我这要是一请假，这个月全勤奖就没了。”

“因为昨天的事情？”白鹤悟问。

我拨弄着粥里的南瓜道：“不是，我们主任产假去了，现在大部分手术都堆在我和唐广君身上。”南瓜被我夹断在粥里，心里犹豫着要不要问一下何昶。

“话说何昶怎么样了？”

想必白鹤悟也不会瞒着我什么，问一下也是没有关系的。

“人还是那样，什么都不肯说。”白鹤悟走到了我的旁边，褪去了手套随手放在了一边，“就是尸检结果显示其中一具尸体不是何昶弟弟。”

手一抖，连带着筷子都掉到桌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害怕？”白鹤悟看着我，用手背刮了下我的脸颊。

我若无其事地拾起了筷子，几乎要把脸埋进粥里，“没有，单纯觉得瘆人而已。”

如果那具尸体不是何昶的弟弟，那又会是谁？

不过在想这个问题之前，我觉得我得去庙里拜一拜，找师傅祛个邪了。

碗里的南瓜早就被我夹的不成样子，我也实在是吃不下了，刚拿过保温盒刚把饭倒进去，就听到白鹤悟说：“这案子破之前我估计都会在所里忙了。”

“哦……”

因为职业的关系，我和白鹤悟明明同住一个屋檐下，但是经常一个月都碰不到几次面。这感觉太糟心了，有时候做梦都在想，如果我们俩能赶快退休就好了。

“不过等会儿刚好要去院里调查询问，可以一起走。”白鹤悟自然接过了我递过去的碗筷，放进了洗碗机里，“走吧，上班去。”

也许是今天出门比较早的缘故，去院里的路上并不太堵。白鹤悟刚把车停稳在停车场，我就看见了唐广君的身影。

黑眼圈几乎占据了他半张脸，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考古现场挖掘出的文物似的。也许是我的目光太过于炙热，隔着玻璃唐广君依旧感受到了我。

就在我和他眼神刚对上的那一刹那，他瞬间返祖，宛若峨眉山上的猿猴一般挥舞着双臂，同手同脚向我跑来。嘴里还咿咿呀呀在大喊着：“祖宗啊！你还好没有请假啊！你要是请假了我怎么活啊！！！”

唐广君宛若野生动物园里扒缆车的猴子，我下意识往后一仰，被身后的白鹤悟稳稳扶住了肩膀，“讲实话，我真的吃不起来你和唐广君的醋。”白鹤悟突然冷不丁道。

“谁问你了……”我没忍住撇了他眼，再一转头还是被贴在车窗上的唐广君吓了一跳。

他像画一样就贴在玻璃上，就差手里抱条鱼就是活脱脱一年画娃娃了。

好吧，我现在清楚为什么刚才白鹤悟莫名其妙来这一句感慨了。如果他连年画娃娃的醋都能吃，那不如直接把我做成钥匙挂件揣兜里算了，他走哪里我走哪里，刚好，我还不用上班了。

见年画娃娃大有我再下车就要破窗的趋势，我连忙开门下车。就在唐广君准备扑我身上继续发疯的时候，眼睛突然向上瞟了下，声音瞬间变得微弱，“白…白队好…”

白鹤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了车，车门上锁的声音和他的声音同时响起，“广君哥好。”

唐广君收起了张牙舞爪的架势，心虚摸了摸鼻子，随后侧身在我耳畔低语：“他今天来医院干嘛？”

还没等我回答，白鹤悟一个箭步上前隔开了我和唐广君。随后作势揽住了唐广君道肩膀，虚情假意道：“悄悄话下次别当面说，咱哥俩好，我来向你调查一下何旭东的情况。”说完也不管唐广君什么反应，就强势给人拉进了电梯间。

好像两个幼稚园学前班的小孩子啊……

我看着前面两个人，无奈笑了声，也快步跟了上去。

一只脚刚迈进楼梯间，就听到了白鹤悟的声音：“你说除了我，还有人来问过何旭东的伤情？”

他抬眸扫了我一眼，随后抬手按下了电梯按钮。

唐广君听后很快回道，“差不多是昨天刚下手术那会儿吧。那人挂着工牌，我以为是医务科的，就把情况给说了。”

唐广君见白鹤悟这样子，语气里带了三分不确定：“是有什么问题吗？当时你们警方的人可全程都在啊。”

电梯门恰巧也在这时候打开，白鹤悟拧着眉，面色凝重的走进了电梯里。唐广君疑惑的看了我眼，我只能摇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清楚，和他在电梯门快关之前忙走了进去。

白鹤悟并没有直接回答唐广君抛出的疑问，而是继续问：“那个人核对什么？”

“主要就是问意识情况，说是要补填报表。”唐广军努力回忆着，“长什么样我是记不起，就记得他个子挺高的，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白鹤悟沉默了两秒，正要开口，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与此同时，他自己的手机也跟着震了一下。

唐广君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瞳孔微微放大，像是没听懂似的，又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

‘叮’的一声，电梯门再次开启。门外的人群正要往里挤进来，还没等我反应，唐广君已经直直冲了出去。白鹤悟只愣了一秒，随后几乎是和唐广君同时冲了出去。

“哎哟……”

“怎么撞人啊！”

我被拥进电梯的人群挤得踉跄了一下，也顾不上什么，只能嘴里一边道歉，一边扒开眼前的人，追上他们急道，“出什么事情了？”

唐广君脚步微顿，声音急促道：“傅阿姨家属来闹事了，给咱们人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