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洲行 第26章 蓬莱佚史丨一、千重灾后现晨黎

最后一位蓬莱岛的创世之神陨落了。

此后数年，蓬莱岛阴阳混乱、天灾不断，滔天巨浪一次次席卷万千生灵，曾经生机盎然的小岛沦为了人间炼狱。

但那炼狱之中，总还是存在着一缕光，和无数渴盼光的生命。

“好险……是谁救了我们？”一只小狐妖拖着同伴跳下浮木，心有余悸道。

他们已经在洪水中飘了三天三夜。不久前，一个没顶的浪花掀翻了浮木，将两只小狐妖拖入深渊。就在他们以为必死无疑时，一股力量将他们拎出水面，重新放到浮木上，一路推向岸边。

“是……快看……他在那里……就是他！”同伴虚脱地吐出一口水，抬眼望见一个身影立在山头，连声说。

小狐妖闻声望去，惊喜道：“原来是常白上神！”

两只小妖赶忙挣扎起身，朝常白所在的方向齐齐抱拳，喊道：“多谢上神救命之恩！”

对方似乎没有听到，转身飞离了山头。

“他要去哪儿啊？”同伴问道。

“肯定是去救其他人类和妖精了。”

傍晚时分，常白将几只小兔精抱到岸边，看着它们蹦蹦跳跳远去，疲惫地坐了下来。

不多时，伴着阵阵拨水声，一个岛屿模样的大块头缓缓靠岸。百十只的妖精和十几个人类一拥而下，朝着“岛屿”连声道谢，慢慢向远方散去。

“上神，累了？”“岛屿”开口笑道，声音如钟鼓隆隆作响。

常白摇了摇头，重新站起身，寒暄道：“今天又辛苦你了，玉灵。”

“上神客气了，今后您需要我的时候还多着呢。说到辛苦，谁都不及您，还是休息休息，吃点东西吧。”“岛屿”隆隆地说着爬上岸。他本是一只深海巨龟，应常白之召来到蓬莱岛，搭救灾民。

常白仍面向一片汪洋，喃喃道：“真希望这场劫难能早些过去。”

玉灵已经变成人形——身高一丈、满脸须发的大汉模样，穿着一身皮草粗衣。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两张大饼，递过去一张说：“上神，生活还是要继续的。赶紧吃点干粮吧——可能有点湿了。”

两人吃着饼，玉灵半揶揄半认真道：“嘿嘿，自从三天前咱们一别，您肯定一直没吃东西吧……”

常白点了点头，转眼间半张饼就下了肚。他正要继续吃，忽然警觉道：“你有没有听到一阵哭声？”

玉灵伸长脖子，把一口饼吞下去，疑惑道：“哭声？哪里啊？”

话音未落，面前的常白就不见了，汪洋上空倏然多了一道白影。

玉灵这才想起：这位上神的五感都远高于常人。他连忙甩下饼，变回原形前去支援。

天色渐暗，四面又水声哗然，常白竟一时无法分辨哭声所在。他放缓速度，逼近水面，终于捕捉到那个微弱的声音。

——那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他艰难地扒着一根不粗不细的树枝，一次次被没顶，却一次次挣扎着冲出水面。就在力气将尽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靠近自己的身影，紧紧抓住了对方的手。

玉灵抖了抖身上的水爬回岸边，看着常白将孩子放在地上，好奇道：“上神，这是……”

“一个人类幼崽。”常白波澜不惊地回答，随即按了按孩子鼓鼓囊囊的腹部。

玉灵看着“人类幼崽”剧烈咳嗽着，吐出一口一口水，顿时生出怜悯之意：“人类的生命本就比妖精脆弱，这还是个小娃娃，居然能撑到现在，真是不易。”

那孩子咳完了水，筋疲力尽地躺在地上，泪眼汪汪地看着常白和玉灵。

“他的眼睛怎么了？”常白疑道。

“好像是要哭了。好了娃娃，别哭啊，咱们活下来了，啊。”玉灵说着把他抱起来，在自己怀里晃了晃。

不料“人类幼崽”嚎啕大哭，蹬着小腿要脱离玉灵的怀抱。

玉灵有点失望地自嘲道：“嗨，我都忘了，即使变成人形，我也长得怪吓人的。上神，要不你来抱抱？”说着就把孩子塞给常白。

常白猝不及防地接过来，有点嫌弃地看着“幼崽”鼻子一把泪一把地靠在自己身上。

“上神，你哄哄娃娃呀。”玉灵看着常白怀里的孩子，恨不能亲自示范。

“哄？怎么哄？我是不是他的母亲。”

原本情绪有所缓和的孩子又哭起来，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玉灵凑上去听了半天，道：“他好像说……想要娘亲。”

“娘亲？”常白皱了皱眉，把埋进自己怀里的“人类幼崽”拨转过来，一本正经地问，“你最后一次见到娘亲，是什么时候？我可以试着帮你找找。”

孩子哭得更凶了，话语也断断续续不成句。

“哭是没有用的。要么现在憋住，告诉我你母亲在哪儿；要么哭完再告诉我。”

“哎呀上神，您语气这么冷，会把他吓到的……”

常白淡淡道：“我向来如此。”

孩子似乎真的被吓住了，抽噎了几下，带着哭腔说：“我和娘亲……被困在了……转圈圈里……娘亲为了把我推开……被圈圈吞掉了……”

“转圈圈……那是什么？”玉灵挠了挠头。

常白已经明白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愧色，低声道：“漩涡。”

他叹了口气，擦去孩子脸上的涕泪，用尽可能最轻柔的声音道：“你的娘亲……回不来了，但她把生命延续到了你身上。所以，你要好好活下去。”

“哎！哎！上神！您就不能……温柔点吗？”玉灵一副快要晕过去的表情。

常白不满道：“我还不够温柔吗？”

两人兀自争论，懂事的孩子却已经止住了哭声，轻轻点了点头。

“这也能哄好啊？”玉灵压低声音道，“算了，我们赶快回集中地吧，天已经黑透了。”

眼前渐渐出现了一缕微光，很明亮，很温暖。

“娃娃，你醒了？”玉灵端着一小碗粥走过来，又怕吓到孩子，双脚焊在了离床边三尺远的地方。

孩子懵懵地坐起身，看着盖在身上的绒被，稚嫩的声音问道：“这是哪……？”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我的一处居所。”

声音努力显得温柔，却盖不住一丝冷意。

孩子看着声音的主人——那个白衣白发、冰雪面容的男人走到床边，朝身后的老妇低声吩咐了两句。后者将一只温软的手掌贴在自己额头，露出欣慰的笑容说：“上神，他退烧了。”

“太好了，”玉灵松了口气道，“你们人类的病还是得人类治，我和常白上神根本看不出来。多谢老婆婆！”

他将粥碗递给常白，示意让孩子喝掉，然后起身送老妇出门。

常白转身把粥碗塞到孩子手里，说：“喝吧。”

孩子却倒抽一口凉气，险些将粥碗打翻。常白眼疾手快地端起来，蹙眉责备道：“怎么笨手笨脚的？”

“人类幼崽”把两个通红的手掌伸给常白，委屈巴巴地说：“呜……碗烫。”

玉灵恰巧进来看到这一幕，赶忙上前道：“上神，娃娃的手那么嫩，你怎么能让他端呢？得这样喂他喝。”说着，他接过碗，俯下身子，舀起一勺粥，在嘴边吹了半天，这才把汤匙伸到孩子嘴边。

孩子似乎有些怕他，犹豫了一下，才把粥喝下去。

“真是乖孩子。”玉灵粲然道，“不要怕，我只是长得丑了点，但我不是坏人。”

常白皱着眉看完全程，不解道：“喝个粥就这么费事吗？”

玉灵无奈地摇了摇头，把稀粥一勺勺喂给了孩子。

数日后。

“这孩子已经痊愈了，上神接下来有何打算？”玉灵看着和几只小妖打成一片的“人类幼崽”，笑问道。

常白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道：“继续去洪水中打捞人类和妖精。”

“呃，我是说，这个孩子，他的母亲已经……”

“你提醒我了，我们应该问问，他的父亲哪去了。”

玉灵一把拉住常白，低声说：“我前两天问过了！他说自己从没见过父亲，母亲也没有向他提起过。”

“看来，他真的成孤儿了。”常白淡然道，“你去问问那些人类，有谁愿意收养他吧。”

他正要离开营地，继续去洪水区开展搜救，有什么东西抱住了自己的大腿。低头一看，是“人类幼崽”毛茸茸的小脑袋。

“什么事？”常白有些不耐烦道。

“大哥哥，我……要和你一起去！”

“去哪儿？”

“去救人……还有妖精！”

常白素来冰封的脸上露出惊异之色，却不假思索道：“不行。我救别人的时候，根本顾不了你。回集中地好好待着。”

“不嘛不嘛，我要帮忙！”“人类幼崽”抱紧了常白的大腿，露出恳求的目光，“我也要像大哥哥一样救更多人！”

常白无奈，冲不远处的玉灵喊道：“过来把这个人类幼崽带走！”

一直对孩子百依百顺的玉灵得知原委，也正色道：“不行啊，娃娃，你太小了。等你长大一些，再和我们一起去，啊？”

看着孩子哭哭啼啼地被一个少女抱走，常白和玉灵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