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巡抚抓了松江知府和指挥使?”
黄琼英正在处理文书,两江总督突然走进来发问,她不得不放下笔。
“确有此事,”她回答,“松江知府吏员考试舞弊,松江指挥使为协助他擅自对百姓出兵,下官抓他们理所应当。”
两江总督皱了皱眉毛。
“本次吏员考试成绩固然男女差异极大,但贸然说是松江知府舞弊,却也不妥,”他不赞同地说,“据本官所知,松江府过往数年的吏员考试,报考者绝大多数都为女子,本就没几个男子。此次考试男性报考者较往年大幅增加,成绩比女子好也并非不可能。”
黄琼英气笑了:“宋大人,说话要讲良心。除了松江府外,苏州府、淮安府乃至金陵府今年都有不少男性报考,怎么只有松江府一个女吏都没有?是松江府的女子比其他府的笨,还是松江府的男子比其他府聪明?”
两江总督不耐地抬手捏了捏眉心。
“证据呢?松江知府不拿出考卷,你就没有证据,就算闹到陛下面前你也不占理。”
“谁说我拿不出证据?”黄琼英冷笑,“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那个皇帝巴不得多出几个松江知府这样的狗官,把我们女人重新赶回家里?我告诉你,只要考生还在,我就能拿出证据。”
两江总督沉下脸色。
“黄巡抚,陛下也是你的陛下,你态度放尊敬些!”
“想让我尊敬,至少他得做出能让我尊敬的事来。一天到晚都想着怎么打压我们,凭什么让我尊敬他?”黄琼英反唇相讥,“宋总督贵人事忙,大概未曾了解过我们的吏员考试制度。所有考试,为防止出现意外,都有一套备用卷。松江知府拿不出试卷,没关系,重新考一遍就是了。”
两江总督闻言色变。黄琼英重重拍手,一群全副武装的女子拿着长枪闯进来,枪尖对着两江总督。
“宋大人,我实在是信不过你们这些男官。在重新考试的结果出来前,就请你好好呆在我府上吧。”
女兵们将两江总督押进巡抚府后院客房。
松江城内又一次搭起考场。接管了松江府的女兵将所有参考者都带进考场。陈咏真亲自监考,目睹运输试卷的女兵将打印好的备用卷送进考场中,再由监考女兵发到每个考生手上。
时间到了,一声铃响,考试正式开始。
备用卷与之前用过的考卷题目虽有不同,但本质一样。监考女兵走在考场的过道上,看到有些已经被录取的男子写得磕磕绊绊,心中燃起怒火。
就这样一群废物,竟然险些在男性官员的力挺下,抢走本应属于那些苦学的女子的职位。仅仅因为他们是男子。
何其不公!何其荒谬!
她注视着的那个考生感觉到背后传来的杀气,竟然手一软,让笔落在纸上。
监考女兵心中骂了句废物,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
吏员考试虽不如科举难度大,但也考了整整三天两夜。被放出来时,考生们难免面色苍白,脚步虚浮。
这时候考场外又显出分别了。全家拿着吃食、水、衣服等外外面等的,多半都是参考的男子的亲人,参考女子少有有家人来等着的,多数都忍着疲惫孤零零地回家。
就算是这样,也有男子一见到家人就不住地抱怨:“我就不该今年参考,本来都考上了还要再考一遍,简直是麻烦!你们急吼吼地让我参考干什么,就不能再等一年,等局面稳定下来再报名?”
“可是家里真的要揭不开锅了啊。”他满头白发、满身补丁的老母亲颤颤巍巍地说。
“揭不开锅就出去做工啊!”男子不耐地斥责,“我是童生,家里唯一一个能出人头地的,你们不供着我还想怎样?”
他在这边说,他瘦弱妻子的看到注视着这里的陈咏真,戳了戳男人,指着陈咏真所在的方向。男人看到陈咏真,瞬间噤声,拽着母亲和妻子灰溜溜地离开。
陈咏真冷笑一声,走回知府府,直奔地下牢房而去。
牢房内,松江知府和松江指挥使双手被铁链锁着坐在地上,听见脚步声,松江知府立刻向外看去。
“陈咏真,把本官放了!”他怒骂,“你这个逆贼,陛下一定会杀了你的!”
陈咏真仿佛没听见他的叫骂,面不改色地走到牢门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就在今天下午,吏员考试已经结束了。我很期待用备用卷考出来的结果与第一套卷子有多大不同。”
“考多少次都一样,你们女人永远不可能超过我们男人!”松江知府其实根本没看参考女子的试卷,直接全部扔出去,只批了男子的卷子,但他嘴很硬,绝对不允许自己在陈咏真面前露怯。
“是吗?”陈咏真轻笑,“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备用卷以最快的速度誊抄糊名,黄琼英请来的江南省大儒与阅卷官迅速就位,批阅考卷。
所有卷子字迹相同,又不显露姓名,阅卷官和大儒们猜不出哪些卷子是女子的,哪些卷子是男子的,只能一同一个标准阅卷。最终,考试结果与上一次考试大相径庭。
考试前十名都是女子,甚至最终中榜的也只有寥寥几个男子。
大儒们脸色并不好看,但这卷子是他们自己批出来的,他们脸反对的余地都没有。有些要面子的尚能礼貌离开,不要面子的便是黑着脸拂袖而去。
阅卷官可不管这些,她们将中榜名单重新张贴在放榜处,高声宣读中榜者的名字。被赶走的女吏也都回到岗位上,这次收拾包袱回家的成了顶替女吏的男人。这几日杀妻杀女的人也被陈咏真麾下的女兵押到放榜的地方,当着所有围观群众的面行刑。
行刑完毕,为首的女兵看着围观百姓,高声说:“我知道,有些人以为,赶走女官,换回男官,就能重新把我们赶回家中,回到任他们索取的日子里。他们想错了。我们既然已经迈出了这一步,就绝不会再退回去。谁想要让我们屈服,谁就要承受后果!姐妹们,有我们在,你们只管向前闯!”
考试结果送到金陵,黄琼英拿着榜单走进关押两江总督的客院。
黄琼英不管两江总督眼皮抬也不抬,直接将榜单拍到他面前。
“备用卷经誊抄和糊名后由阅卷官及江南省大儒共同批阅,”她直视两江总督的眼睛,沉声道,“如此,能否证明松江知府在第一次考试中舞弊了?”
陈咏真亲自带重兵将备用卷、备用卷誊抄本以及两次考试的榜单押送至京城。京城守卫见此阵仗,不敢拦截,一边放人进去,一边跑向皇宫。
陈咏真拉着东西,绕着圈走过京城几乎所有热闹的街道,逢人便宣传松江知府吏员考试舞弊,如此一路走到刑部官衙门前。
“刑部尚书可在?”她高喊,“本将要举报松江知府吏员考试舞弊,松江指挥使擅自出兵袭击松江府民众!”
刑部尚书听着她中气十足的声音,苦着脸命人将她请进来。
陈咏真带着证据进去了。
“陈都指挥使不带兵镇守江南,怎么突然无诏进京了?”地方武官没有皇帝召令不得进入京城,刑部尚书看到她就愁得慌。
“若非不得已,我也不想进京,”陈咏真坦言,“但是我江南省治下松江府的知府在吏员考试中舞弊,我得把证据送进京城,让陛下过目。”
刑部尚书无言,招呼小吏给陈咏真端了杯茶。
过了一会儿,宫中来使抵达刑部官衙,宣陈咏真与刑部尚书进宫。陈咏真站起身,随太监走上马车,命女兵跟在后面,将证据也送进宫门。
太监无奈,到了宫门口,命守门太监叫来几个宫人,代替女兵将证据送进乾清宫。
陈咏真一进乾清宫,一个镇纸就砸在她脚边。
“陈都指挥使真是好大的胆子,没有朕的召令就敢带兵进京,是想造反吗?”
陈咏真看向皇帝。这是她第一次见皇帝,此前她曾无数次想象,这个时刻有可能下令让她们覆灭的天子是什么样子,如今见了面才发现,他不过也是个人。
“陛下恕罪,证据重要,臣不带兵亲自运送不放心。”
皇帝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你倒是说说,什么重要的证据能证明松江知府舞弊。”
“本次松江吏考,发榜时只有男子入榜。”
陈咏真刚说完,就被皇帝打断:“男子胜过女子不是理所应当?朕是不是太给你们面子了,才让你们产生了你们能和男子等同的错觉,来诬告正常办事的官员?”
“陛下莫急,之后黄巡抚用备用卷重新考了一次,所有试卷全部誊抄、糊名,又请江南省本地大儒与阅卷官共同阅卷,”为防止再次被打断,陈咏真说得飞快,“结果与第一次考试截然相反。松江知府拒绝拿出第一次考试的试卷,臣此次进京,正是为了将第二次考试的试卷、誊抄卷以及两次考试的榜单带进京城,请陛下过目。”
殿内沉默片刻,皇帝死死瞪着他,深呼吸数下才下令:“宣翰林院掌院学士、礼部尚书、礼部左右侍郎入宫。”
四人一进宫,面对的就是摞在一起,再次糊名的誊抄卷。几个人被拘在宫里,晚上也在乾清宫偏殿睡,看了好几天终于将试卷看完。
结果与江南省的榜单名次基本相同。
翰林院掌院学士将结果报上去后,看见皇帝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们没得到皇帝的评价,便被太监送出了皇宫。
陈咏真一直被关在刑部,皇帝叫来锦衣卫指挥使,询问他大齐各地女兵的战斗力。问出结果后,皇帝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群废物,竟然能由着她们做大!”他怒骂,头气得生疼,捂着脑袋不停地深呼吸才缓下去,“赵德光,传人,朕要拟旨!”
那气势让赵德光以为皇帝要强行处死陈咏真。
就在陈咏真等不及,思考要不要强行离开京城,重新举起反旗时,传旨天使终于到了刑部官衙。皇帝下旨,处以松江知府、松江指挥使极刑,派刑部右侍郎随陈咏真赴金陵捉拿罪官。
此时,黄琼英早已选出了继任的松江知府和指挥使,推荐折子同囚车一起由刑部侍郎带回京城。
黄琼英请来江南省所有新上任的男官,命他们围观巡金陵城一圈的两辆囚车。经此一事,在江南省各府任职的男官们都老实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