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圣旨下达勇毅侯府时,刘顺正在侯府中做客。沈明琛送走天使后,捧着圣旨快步回到刘顺呆着的会客堂。
刘顺一见沈明琛带着笑容的脸,就知道圣旨上说的是好事。
“圣旨上说了什么?”
“陛下命我担任蒙古总兵,”沈明琛的音调都高了不少,“鉴于蒙古刚被收服,将采用军管的方式,接下来我会总揽蒙古行省的军政大权。”
刘顺看沈明琛满脸喜悦,心中叹了口气,叫来勇毅侯府管家。
“你去打听打听,还有谁收到了圣旨,圣旨上都写了什么。”
管家本就出自忠勇侯府,闻言立刻行动,刘顺招了招手,示意沈明琛坐下。
“舅舅,可是有什么不对吗?”沈明琛坐在刘顺对面。
刘顺没有回答,反而说:“明琛啊,你知道陕甘总兵致仕了吧?”
沈明琛点点头。
“其实我也到了致仕的年龄了,但是我还不敢就这么退下去。”
“接下来数年都不会再有仗可打,舅舅再多当几年总兵也没什么不可吧?”沈明琛不假思索道。
刘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好好想想,如果我退下去了,东北总兵能是你表哥吗?陛下可能让父子两人担任同一处的总兵吗?”
沈明琛摇摇头。这显然是不能的。
“都说人走茶凉,我要是走了,东北军肯定会听新总兵的,而不是你表哥的,”刘顺恨不得掰碎了给沈明琛讲,“你妹妹在宫里,还有个皇子,东北军不归我们管了,谁来当她的靠山?”
沈明琛沉默。刘顺也不再说什么,右手搭在卓沿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等着管家回来。
舅甥两人安静对坐了有一个时辰,管家才面色凝重地回来。沈明琛见管家神色有异,心里咯噔一下,不由自主地站起来。
“坐下,”刘顺命令他,见他坐回去,看向管家,指了指桌旁的空座,“坐下说吧。”
“陛下命陕甘副总兵为蒙古副总兵……”管家搬开椅子坐下,将打听到的所有任命一一道来。
蒙古总兵只辖蒙古一省,故并未设都指挥使与都指挥同知。除开蒙古副总兵人选外,其余各指挥使、指挥佥事也大多来自陕甘、宣大两地,东北的武将又被调出一部分,插入陕甘、宣大两地的空缺中。省下的在北征中立功的内地武官大多被调至东北。
此外,参与征讨蒙古的苏州指挥使也被调至蒙古,继续任指挥使一职。江南省都指挥使调走,陈咏真升官,但都指挥同知又是从云贵平调来的,统兵经验丰富。松江指挥使亦从江南调至吉林,受新任命的吉林都指挥使管辖。
文官中也有不少义军出身的府官、州官、县官被调进蒙古,再由男性文官补上江南省的空缺。
沈明琛听着皇帝的步步任命,面露恍惚,眼前的事物影影绰绰,竟有些看不真切了。
管家说完,起身行了个礼后离开,将会客堂的空间留给了刘顺和沈明琛。刘顺一言不发,等着沈明琛自己调整过来。
沈明琛过了一会儿才如梦初醒,看向身侧时,管家早就离开很久了。
“想明白了?”刘顺问他。
沈明琛一个哆嗦:“陛下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么防备我们的?”
刘顺斥责道:“论带兵打仗你确实厉害,但若论对局势的判断和警惕,你其实远不如你妹妹。从我们灭掉后金的那一刻起,陛下就已经在忌惮我们了!哪个皇帝能容忍又有战功又有兵马还有不止一个年轻将领的武将集团?他一直不发作我们,除了他确实没有多少可信的将领外,还因为这些年我一直压着你表哥!你妹妹生了四皇子之后,陛下就已经视我们为随时可能向他动手的敌人了!”
“那定国公府和夏家呢?”沈明琛不理解,也无法接受,“陛下这么防备我们,难道就不管他们了吗?”
“他哪里需要管?”刘顺指着沈明琛的鼻子道,“只要把我们和他们放在相对对等的位置上,我们就自动打起来了,这就叫制衡!你仔细想想,若不是江南女工搅局,我们两边是不是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
“可是……我们和他们不可能不打啊。”沈明琛喃喃。
刘顺长叹:“是啊,明知有害却不得不为,这就是陛下的阳谋。”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我会尽可能地推迟致仕的时间,将新的东北军掌握在我们手里,你也要尽力管住蒙古军,绝对不能被副总兵架空。陛下将女将派出去,是为了削弱她们的影响,但我们既然已经被陛下忌惮,不如干脆与女将联手,放手让她们壮大。”
沈明琛点点头,又问:“舅舅,你说……这些女将会不会与明珮有关系?”
“我不知道,”刘顺回答得干脆,“但我宁愿她们是你妹妹的盟友。支持她的人越多越好。”
刘顺教导沈明琛时,皇帝踏进了长春宫。沈明珮正在批阅孙云燕的课业,见到皇帝进来,将作业规整好放到一旁,而后行礼。
“妾身见过陛下。”
“爱妃快起来,”皇帝将她扶起来,“爱妃这是在写字?”
他看到了躺在桌上的笔。
“不是,”沈明珮摇摇头,“是云燕读书时的一些感悟,写下来请我批注一下。”
皇帝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云燕是谁。
“孙爱卿的孙女是吧?你倒是真的在认真带孩子啊。”
沈明珮温婉地笑了笑:“他们将孩子托付给妾身,妾身自然不能让他们失望。”
“爱妃向来仁善,”皇帝自然而然地坐到椅子上,对她说,“朕此番过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沈明珮抬眸,好奇道:“是什么好消息?”
皇帝不语,直直看着她,看到她露出一点焦急,才笑着说:“朕任命你哥哥为蒙古总兵,暂领蒙古军政大权。”
沈明珮震惊地睁大眼睛。
“这……这责任太重了,妾身兄长他真的能做好吗?”
“爱妃不必担心,你兄长既然斩杀了蒙古大汗,就能震慑住剩下的蒙古人,随着部分大齐人北迁建城,蒙古必定能稳定下来。”皇帝的信心从来不是来源于单独的某个人,而是他对整个局势的安排。
白菊默默端上茶又默默退下,皇帝顺手拿起茶杯,大喝一口:“本次任命,朕将苏州指挥使安排进蒙古驻军了。”
沈明珮更是惊讶:“陛下怎地将原叛军将领派出去了?”
皇帝冷笑:“不然呢?江南省都要城女人窝了!”
他很是不满,明明当初招安义军只是权宜之计,却给了女子做大的机会。
沈明珮垂头不语,默默拿过茶杯,将茶满上,静静地推回去。
皇帝顺手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继续抱怨道:“朕又不是没有任命女官,她们可倒好,还是不停地往江南考,朕倒要看看,将她们调出江南后还有多少女人能继续进那里做官当兵!”
沈明珮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一副赞同的模样,眼中却划过讽刺。
皇帝确实任命了女官,一个是沈明玥,一个是国子监祭酒的女儿。这位姑娘才名冠绝京城,连国子监的监生们也不是她的对手,在这种情况下,皇帝才勉勉强强地任命她为翰林院侍书,一个九品芝麻官。此事一度成为京城笑谈:一个女子,哪怕才冠天下,也只配当一个末流小官。
而这两人就是皇帝任命的仅有的两个女官了。
女子不是傻子,谁是真心想让她们有上升之路,谁是敷衍、应付甚至向分化她们,她们看得清清楚楚。皇帝这般行事,她们当然继续要往江南考。
至于分流女官女将会不会阻碍她们前进的脚步,沈明珮对此毫不担心:但凡有些骨气的人,只要看到了活出个人样的可能,就不会再愿意过被奴役被压迫的日子。
皇帝一个人抱怨,沈明珮不应和不顶嘴,他很快就说不下去了。可心中还是气不顺,他就要沈明珮表态。
“朕说了这么久,爱妃倒是一言不发。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沈明珮心中冷笑,抬起头,眼里是满满的对皇帝的信任:“不论男女,皆是陛下的臣民,妾身相信,她们不论在何处就官,都是心向陛下,渴望为陛下贡献自己的才能。”
皇帝笑了笑:“爱妃惯会说好话哄朕。”
沈明珮看得清楚,那笑意未达眼底。
她嗔视皇帝一眼,起身走到皇帝身旁,将手搭在皇帝肩膀上,柔声说:“陛下英明神武,定能把事情处理好,妾身当然要多为陛下助威啦。”
皇帝抓住她的手:“爱妃这话,朕爱听。”
到了用晚膳的时辰,皇帝在长春宫中与沈明珮一同用膳,而后便顺势宿在长春宫。
勇毅侯府内,刘顺也用过晚饭才离开。他心中依旧忧虑,生怕自己说的这些沈明琛没有全听进去。
“但愿他们不要因此栽跟头吧。”坐在马车里,他突然自言自语。
“侯爷放心,小的认真驾车,定不会让您栽跟头的!”车夫只听到个栽跟头,还以为刘顺担心路上不稳,回头信誓旦旦地保证。
刘顺没有解释,只应了声好。
陕甘总督经过三请三留后,终于得到皇帝应允,得以告老。王家曾经也是侯爵之家,但爵位已经断绝,他们这一支又不是主支,故而并未在京城安家。皇帝特别允许他参加定嫔的册封礼,皇后加紧布置,终于在最快的时间内将其准备好,他看到女儿封嫔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倒是新获封的定嫔,听到父亲离开的消息后,在新搬进去的咸福宫内结结实实地哭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