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沿下渡到两旁林间,落叶归根,照出一片光影。水波涔涔,流水自北向南,逆流而上,瑾桥也挡不住其奔腾。面上平静无波,内里深不可测。偶尔落下伶仃几颗石子,也很快沉入水下,浪涛汹涌,千层浪起。空中时而兀的响起鸟鸣,湿泥混杂着腐叶的味道钻入鼻腔。几人聚精会神,不敢错过一点风声。
走到离营帐不远处的林荫下,沈离乔先行停下脚步,回头对众人说道:“从这里开始到军营,环境诡谲变换,各位小心为慎。”
林岑因打开手机,咔嚓几声把这片树林拍下来,随即把手机放回何言之兜里。陈缘环顾了下四周,蹲在地上捡起几颗小石子。
“你捡这些石头做什么?”E323手也没闲着,帮着他捡了几块。“在这里刻点东西。”陈缘头也没抬,就近找棵树顺着树干刻了两个看不出是啥的符号。黎苑凑过去一看,笑得合不拢嘴,声音刻意压的就他一人能听见,“我知道你可能是怕万一其他人看见了顺着找过来,但是你这划的我们自己人也看不懂啊。”
陈缘站起身,拍拍手上沾着的泥,笑着回应他,“就刻了D.A两个字母,旁边再加了个箭头,知道是我画的就行。不然这片树林这么大,走丢了说不定还能顺着找到大部队。”
黎苑仔细一想,倒还真觉得还不错,就是这除了箭头也看不出来那俩字母,幸好这里打仗的没人认识外语,不然那不事倍功半了吗。
“请各位仔细观察周围环境,做好判断。若因失误造成损失,后果自负。”
“系统”毫无波澜的声音猝不及防在脑中炸响,贯穿每个人的神经。语调平缓,说的话却扎得人耳膜刺痛。
“哎我去啥玩意吓我一跳。”从声音响起到说话结束,黎苑已经跳开原处好几米开外。还被树根卡了下脚,每人神色各异看着他,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都在做些什么傻事。
“这天真蓝啊,这地挺松软哈……哈哈哈”黎苑眼神乱瞟,环顾左右,还想以此来缓解下尴尬。背过身去,眼尖看见藏在树荫角落的人,他没过脑子说,“那边那人挺……”
沈离乔冲上去捂住他还要继续说话的嘴,寻声看过去,方才还躲着的人已经翻到另一头,逃往驻地去了。
“不追过去吗?”林岑因正想跟着那人逃跑的方向往下走,被何言之拦下。“没必要,总要见上面的。”沈离乔答道,松开捂着黎苑的手,对着他后腰就是一拳,没使太大力,黎苑却也被打得踉跄一步,“还说大声点,生怕别人听不见,万一他带着弓给你来一箭呢?”他喝道,揍完指尖顺势滑到他腕处勾着黎苑继续往前走。
身后几人看穿黎苑被打后露出的表情,选择无视,抬腿跟上沈离乔步伐。
黎苑任由他动作,脸上笑掩都掩不住,并排搂住他的肩,“阿乔,这么担心我啊?”沈离乔身形僵住,冷声呛他,“是怕你被抓了我们没肉吃才留着你,整天装疯卖傻像什么样。”
黎苑心里升起满足的情绪,瞬间竟贪恋起他这片刻的刻薄。不过脑中叫嚣的声音不厌其烦重复播报,他只好分神出来和沈离乔商量,“阿乔,这环境有什么问题吗,它为什么还要单独提醒一下?”
沈离乔警惕地扫视四周,每一步走得谨小慎微,敷衍回答:“能是什么,这里有埋伏,让你小心。”
“可我却觉得,它说的后半句,才是重点吧。”林岑因顺势而为插上话,“判断……判断什么?任务?”
何言之拽过他的手,示意他跟紧别乱跑,“说得怕是温琢和沈敬之吧,两个任务……是该两个人啊……”
陈缘接话:“会不会是任务对象搞错了,其实该救的才是温琢?”
黎苑思索了一下二人生平,可若是加上温琢如今的行为,怎么看,都还是温琢没错。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饮酒作乐,弃城不顾,于情于理,都是罪人的潜质。
黎苑想,于是他反驳:“只是……世界怎会让我们,去救一个……罪人?”林岑因也附和他,“我也觉得,温琢的所作所为,即使是现世,也是该被万人唾骂的。”
“梁朝,这种人,更是该……千刀万剐。”沈离乔恶狠狠接话。黎苑讪讪笑道:“别说的这么戾气好不好,温琢前半生功绩还是……”
“将功补过?他补不起来的……这场仗,可以输,但城池,分毫不该让,至少不该主动退让。”沈离乔打断他,点醒他一句,“还有别忘了我们那儿的规矩……嗯?小黎哥……”
思想都是被潜移默化影响的,陈缘是如此,何言之也把林岑因那句话吞吃入腹咽下去,篆刻进骨髓。
至少今时今刻,他们坚信,世道尚且存在纯粹的功过,未曾被污浊染指的人生带着傲世轻狂。多数人走到这,渐渐也就停滞了。只是不那么凑巧,给人灌下“装疯卖傻”汤药的黎苑,以及总在“拆吃入腹”的何言之,未疑铭记于心。
成在桀骜,败因气傲。
风间浮影,沾伏在枯叶面上,鞋底碾过,嘎吱嘎吱响声不绝。拂风过脸,也远不及刀光剑影来得刺骨,平添柔情。不过暮霁霞妆,好过此千秋。三分素裹,画山夜雨池。
绕出树林,天已见暗,黎苑逐渐有些分不清潮退和陆地,只知道寻着前头点点火光处走。直至黑天,方才见赤炎火光,推搡着他们往前去。何言之往前跨出一步,沈离乔出声拦住他,“你要是想现在死别带上林岑因,呆在这别动。”
说罢,挎下广袖,飞身前去,无声躲开外围卫兵。目光直直朝向瞭望台上人,绕到他身后,捏着匕端,按下他命门穴口,另只手落下在后颈处,直截了当劈下去。
那卫兵默然昏死下去。
台上传来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响,林岑因再望过去时,沈离乔已经解决下其他人,招手示意他们过去。
他抬脚跟上,沈离乔已经扒下几身衣服,丢给他们,“暂且换上吧,大抵还算合身。”
“他们人怎么办?”陈缘拿过前甲,生涩笨拙地往身上套。
黎苑是被沈离乔拖着穿的,早就换好帮着他将自己的衣服放好,听见陈缘的问题,稍加思索回答,“就放在林子里吧,之后就自求多福吧,现在这个时间对面还是没人跑得过来的。”
E323局促地站在陈缘身后,她穿不上这些,沈离乔也没准备她的份。她斟酌几秒,少见地主动走到沈离乔跟前,问他,“我怎么办?”
沈离乔压根没把E323算在里面,不过备选项是让她假装贫民游医学徒什么的,只是他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开不了口,喉结滚了滚,撇过头去不会再看她,话题被他生硬引到林岑因那去,“这个……你要不去问问林岑因?我可能说不出太合你心意的方法。”
“哎你凭什么让林岑因来背这口黑锅……”何言之没想到沈离乔压根没考虑好包括E323的问题,林岑因伸手扯住他,比了个“嘘”的手势。转头对着E323微笑,忽而灵光一闪,问她,“妹妹,要不你这样,扮做四海游医如何?”
……?
这么……默契?
E323得到自己满意的答案,连连点头,她本就素裹,扮作游医,也最在理。
走进陌生的环境,没留下缓和的时间,必须快速适应。
不过这样的进展……未免太过顺利了吧……未来,又当如何?
陈缘随着换班领事的步伐,溜进内部。感受到一抹视线,回头,被当做错觉跳开。
后背过身去,先前逃回驻地那人即刻冒出头,存下画像,两腿轻巧一蹬,避开所有视线。
往向赵重忠处,冯兰也恍恍从温琢帐内赶回。他没能说完计划,还需得陈旖再去通风报信等结果。
彼时他们还未知,顶下的这几个人,非同小可。比方说陈缘,好巧不巧当了个……“替死鬼”。
黎苑则是很幸运的又和沈离乔挨在一块……
“乔松叶月倒挂,地不公芸,悔不当初啊……”黎苑仰面靠在沈离乔肩上,虚愁道,“渺渺华华,而尔评乱扒……阿乔,我反倒越来越丢不开你了……”
沈离乔拨开他卷绕自己发丝的手,反驳道,嗓音生涩干哑。说是反驳,更像解释,“还没喝酒,倒是先说上胡话了,世态护的无非就老弱病残幼,你占哪样了?常说巾帼不让须眉,但这世间何曾容得下巾帼过?平等不在一句之间,拓开皮表,内里留着的是什么,她们不是被保护的,是平等根源就是不平等。做不到完全,至少也得做到端平,让的是什么,放的是什么?选择来了,就给我好好在这,过一遭。”
“这还是你当初……教我的道理,小黎哥。”他微不可察地拉出一抹嘲弄,对准自己。
“可是……”他还想争辩。
“哪来这么多话你今天,起来,有人来了,等下看见你我偷懒,保不齐要被罚。”沈离乔“威胁”道。
黎苑应声起身,领事果真朝着棚外二人歇脚处来。他匆忙想逃,回身见沈离乔时,他人己沿着幔布,溜到远处。凝眼回望,罕见现出一抹笑,勾魄摄魂。
残夜秋桀,邻端隔冥,广谈论阔。
冬凛然,夜凉秋,时过境迁……
“温琢恐怕时日无多了吧……”赵重忠满意拿过陈旖所画的画像,擒着诡笑嘲讽道。
陈旖连连点头附和他,“是啊,我方才见从他那屋又进去两人,都是属下安排的。”他又将话头朝向冯兰,“冯先生才从那附近回来,许是看得一清二楚。”
冯兰回以一笑,点头不答。
“好啊,好,温言琪,终是大限将至啊……”赵重忠放下画卷,问冯兰道,“你都来了,文卓怎的还没过来,他可不是爱迟到的主。”
尾音落地,冉文卓骤然拉开帷幔,歉声,“将军,属下来迟了。”
赵重忠今夜心情尚佳,少见的没责骂他,摆手示意他落座。
冉文卓猜到定是陈旖已经打点好排当,步履蹒跚走过去,顺从坐下。料想赵重忠压根没想放过他,“你从曾遇那儿……套到些什么?”
冉文卓忘了这茬,褪下一贯沉静的语气,着急道,“将军莫要着急,小遇他今日早早睡去,但请将军放心,我已将引魂散给他。不出三日,他……”
后续末了,三人都清楚是什么。
赵重忠又恢复了往日作风,“是吗?那冉参将近来可真是……忙里偷闲来见上我一面呢……”
陈旖秉着赵重忠撑腰,接连施压,“按冉参将所说,这曾遇的身家性命……可是还要压着赵将军一头?”
冉文卓抿唇。
冯兰收回视线,解围道,“将军,文卓毕竟己将引魂散交给他,今日各位也累了,还是莫要自相残杀,伤了和气才好。”
赵重忠漠然半晌,咧开一点嘴角,分外刻薄,“既如此,诸位……还是早下功夫,尽快在立冬前,处理好各项事宜。冯先生,您也……小心为慎。”
冯兰接下,回敬道,“冯兰明白,将军也多加注意。”
赵重忠气极反笑,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倒,吩咐陈旖,“陈小将军,今日画像中人,你知道要拿他做什么。”
陈旖得令,俯首作揖。
冯兰眼见走到门口的冉文卓坚毅回头,单膝点地,虔诚一声,“承蒙将军厚爱,属下定不辱命”
常言道三更天,近来却日渐早憩,沈敬之回房,码下地图上的“敄涅山”,想起什么,哑然失笑。
言琪……现下江山,换代容易,破城容易,改朝难啊。天下,该是谁的,终归还是谁的。纵然莫日根再怎么凭着赵重忠两头跑传消息,咱们不也僵持着打了三年吗?
是非成败果真一念之间,未必如此。跨过冗长无趣的前尘,行途早已半载,何再惧风雨云间?再难的路也爬过来了,总会结束的。
再不济,还有都江下游鹿澄芮,断后。
沈敬之收好快马加鞭赶寄的书信,眯上一阵不安稳的浅眠。
阿乔那一段不是空穴来风,是对E323态度的一个解释吧,人设是他学东西很快,理解这些他还是可以的。但态度原因究其根本还是因为被迫早熟,好吧感觉老是在飙金句。。。 为什么我更文这么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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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潜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