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衡 第4章 是非

日月交叠，东升西落，昨日仿若大梦归离，今日才醒。

沈离乔朦胧睁眼，天边才刚泛起红。他随意揉了揉有些酸软的手臂，正欲起身去河边打水，桥边树林忽地传来声响，他还有些迷茫的眸子瞬间清明，不动声色的朝声源走去，指尖下意识握紧藏在腰间的匕首。

沈离乔寻声过去，只依稀看清两个人影，不知其中一人说了什么，另一人听得大惊失色，看服饰，应是守城的卫兵。他知晓听人墙角不是个好习惯，岂料机缘巧合，也就顺其自然。他又凑近了些，确保能听见又不会被发现后，屏息凝神，等待着二人的下文。

“什么，你是说温将军下令弃城？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不会还以为他是大英雄吧，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另一人不以为意，继续说道，“这次戎狄入侵，一打就是三年，有结果吗？他要是真有能力，就不会只坐堂前，纸上谈兵。”

他又从随身的荷包中摸出一袋药粉，递到对方手边，施舍般开口：“这是我从家中带来的药，就水喝下后，三个时辰内如死尸一般，你且先用他假死脱身，我去顶上你的位置，等弃城那天，我们再在这汇合。”“可是你……”

“小遇。”他开口打断道，“你不是想和我携手天涯吗，难道你宁愿在这守一座迟早会被攻破的城池，也不愿与我一起吗？”被唤作“小遇”的男人怔愣了一瞬，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那人眼见有戏，将药包塞进他手中，说道：“我给你一日时间考虑，你自己想想吧。”说完便离开了。

那人走后，小遇木讷地抬手打开药包，鼻尖凑上去轻嗅中间那撮白色的粉末。清风吹过，四周混杂着晨露及药粉的味道猝不及防钻入沈离乔鼻腔，浓的他皱眉。

难闻。

手握药粉的人却仿佛捧着稀世珍宝，极其小心地将它放入自己里衣的口袋，还用手抚了抚，方才放心离去。

直到他完全消失在沈离乔视野里，他皱着的眉头才微微舒展。沈离乔斜靠在树边，试图以此缓解药物带来的不适。毒药，无疑。他心想，一口下去别说三个时辰，三百年都醒不过来，怎么会有人傻到这种程度。他没再细想，脑中闪过那名叫小遇的男人说过的话。

温将军是谁？

奇怪的是，他记得这场仗所有记载下来的细节，唯独对温将军这人毫无记忆。按理说，他作为一个主帅，史书上或多或少对他都有记录，他不可能一点记忆都没有……还是去问黎苑吧，他或许知道。

沈离乔昏沉沉地忖度着，太阳穴有点发胀，眼前视线被蒙了层纱似的，好不容易回神，抬眼便对上了黎苑那双深邃的眼眸。平日里笑时眼尾上挑，总带着勾人的劲，好像里面真住了只狐狸一样。这下突然收敛了笑意，上挑的眼尾却像是警示般，告知着主人的情绪。

黎苑眉宇本就是带着戾气的，此刻这般凝眼看他，沈离乔被那目光扫过，眼神竟也莫名慌了一瞬。他垂下眼，眼底漾着层薄雾，像含着未尽的话语，欲落未落。

他这才恍惚意识到他还不够了解黎苑，不够了解这个与他朝夕相对，同榻而眠半月有余的人。

偏是这愣神的瞬间，遗漏了黎苑眼中，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与爱意。

当他眼神重新聚焦，对上的，是敛去爱意后，

只剩下微不可察的担忧的瞳孔。

不巧，沈离乔再次抬眼时，黎苑闯进了一双满是不耐的瞳中，却对其一闪而过的欣喜置若罔闻。

视线交汇，余下的，却只是双方刻意收敛的情愫。尽管他们自己并不知情。

更莫说彼此。

黎苑率先开口打破平静，眼神跟淬了冰似的：“说吧，到这来干嘛？”沈离乔不甘示弱的对上视线，从容回道：“醒来听见此处有异响，过来看看。”

渐然刹间，方才剑拔弩张的氛围，烟消云散。

黎苑没再纠结沈离乔为什么要独自一人默不作声跑来此处，他看向脸色苍白的沈离乔，关切问道：“你低血糖了？”说着，正想拿出自己包里时常带着的糖喂给他。

沈离乔抬手止住他动作，身体半脱力靠在黎苑肩颈处，声音微不可察，“是引魂散。”怕黎苑没懂他所说的是何意，又往后补充了一句，“毒药，致命的。”

“你被谁下药了？”黎苑声线发颤，带着几分焦急。沈离乔轻声解释道：“是刚才那两人带来的，闻到了，死不了，放心。”黎苑轻嗤一声，“这么难受，还怎么叫人放心。”声调却不由放缓，“还能走吗，走好半天了，需不需要我抱你啊。”

沈离乔睨他一眼，没好气回道：“能走，还没死，不用你收尸。”说完抬脚便走。黎苑被骂也不还嘴，依旧笑嘻嘻跟在他身旁。

一路上，黎苑叽叽喳喳问了沈离乔一大堆问题——无非就是刚才沈离乔过去看到的什么。沈离乔大都随意回着，只是当黎苑问到温将军时，沈离乔愣住了。

这不是我要问你的吗？

沈离乔停下脚步，跟在身后的黎苑也兀的停下脚步，“怎么了？”

沈离乔没答，用手拢起他有些松垮的衣领，状似随意问道：“所以，温将军是谁？”黎苑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很是不解，尾音上扬，“你不知道？”说完又懊恼自己问题问得太傻，于是伸手拉住沈离乔，边走边解释，“就是温琢。”

沈离乔没答，脑中却是在搜寻有关于他的记忆，黎苑见他还是不清楚，又补充道：“温琢，字言琪。梁顺帝在位期间命其为总兵。也是这场仗的主帅，只是可惜，这场仗还没打完，他就先死了，好像是被他兄弟麾下的副将害死来着……后来是副总兵沈敬之顶上去打完的。唉阿乔，沈敬之……不会跟你有关系吧？”

沈离乔没隐瞒：“我祖父。”

说完他愣住了，曾经迷茫的问题答案渐渐浮出水面。

凉城、战场、祖父……要杀死的人，不就是沈敬之吗？沈离乔犹豫了，他不知道要不要告诉黎苑，要他亲自或看着别人杀死自己的至亲，换作谁都不愿意。可如果不这么做，死的就是这一群人，他更不可能拿其他人的姓命去换。

黎苑饶是再迟钝也该想到其中的联系，他不可置信问他，“不是吧……不会要杀的，是你的祖父吧？”沈离乔没答，算是默认。“那要告诉他们吗？”眼见走出树林，黎苑已然看见其余人，压低声音问道。

沈离乔难得犹豫，但最终还是点点头，抬腿迈向河边。

陈缘眼尖，先发现他们二人，笑道：“回来了，都收拾好了，走吧。”说完拉起E323的手，就准备出发。

黎苑观察着一旁沈离乔的表情，知道他是不愿自己说，用手指轻轻捏了捏沈离乔指尖，在他手心写字问他。

沈离乔面上不显，可黎苑却感觉此刻握在掌心的手早已渗出细汗。沈离乔害怕，他自是不愿见至亲身亡，但他不能不说。黎苑手心传来的温度使其回神，他在问他，还要不要说。沈离乔不动声色收回手，踌躇一会，先行坦白了来历。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河畔，格外清晰。

不多时，几人再次围坐河畔。

“所以你是说，你是从康乐年的凉城穿越到现代，又从现代传回顺平年的凉城？”林岑因单手托腮，迟疑问道。

沈离乔点头，补充了句，“和黎苑一起来的。”林岑因“哦”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还以为你是喜欢角色扮演才这么穿呢，抱歉抱歉。”“没事。”沈离乔礼貌回道，正欲开口继续说下去。

何言之默不作声看着沈离乔，没理解他莫名讲自己身世干嘛，出声打断：“所以你突然跟我们讲这些做什么，这跟任务有关系吗？”

话落，他忽地意识到什么，语气和缓，“等等，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找的，是你的祖父？”沈离乔点头，心里却对何言之呛人的语气感到烦躁。

E323闻言揉捏衣摆的手一顿，抬眼，五人脸上神色各异。她低下头，声音微不可察，“不是他。”

离得最近的陈缘听见声音，凑近她耳边问她：“你刚刚说什么？”E323被陈缘的动作吓了一跳，忙摆手说没事。陈缘没动，盯着她看了一会，没拆穿她的谎言。

林岑因有些激动，从石头上跳起来说道：“那既然都找到人了，我们赶紧出发吧。”“唉唉唉先别着急呀，”黎苑也站起来，随意将凌乱的发丝扎起，手搭在林岑因肩上，笑道，“现在人是找到了，问题是，我们怎么进去啊？”

林岑因也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有些冒失，被何言之拉着坐回去。他想到这是沈离乔的祖父，就这样鲁莽的过去说要去把人家亲人杀了，顿觉羞愧。

沈离乔明白林岑因这般是为何，他没觉得有什么，毕竟才刚认识，他没理由让所有人都忧心。他轻笑一声说道，“诸位不必在意，我祖父在我幼时便以离世，既然是任务所迫，也无需在意。”他声音哽咽一瞬，“我也就权当是……再见其一面。”

林岑因听他这么说，更加不好意思起来，心里暗暗想着，之后对沈离乔一定要情同手足一般好。他抬手推了吧眼镜，瞧见沈离乔依旧一副事不关己做派，心下疑惑，沈离乔这般模样，若非方才说话时哽咽一声，倒显得他这关心多此一举……

沈离乔并不知林岑因心中如何作想，他面上不显，心下却不得安宁。

多事之秋，尘世苦短，一念枉生蹉跎，半步冤死不得安。冲冠一怒为红颜，五十又三年飘渺如尘埃。夜半梦回，长亭古道反倒失真，自嘲黄粱一梦也罢，落下话柄，无端是非。

沈敬之生命最后那几年，就是这般模样。也是沈离乔此前唯一知晓的样子。

而今须臾变换，四下皆敌无友，又该何去何从？

他兀自惘然。

恰恰有人与之相反，正乐不思蜀坐在帷帐内，左拥右抱，还偏要与其妻演一出“伉俪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