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今昭 第7章 第 7 章

走过长廊，再穿过一小片竹林，便是叶昭苏所居住的临桦小筑。

当初叶老太太接叶昭苏到自己院中抚养至十二岁才在春华苑旁劈了块静谧的小院给她，结果当年突发恶疾时让叶老太太意识到竹月也不过是个娃娃，孩子怎么能照顾好孩子，遂将身边心细的岚青拨去照顾她起居。

岚青年长叶昭苏十一岁，又是家生子，做事有分寸，叶老太太也放心许多。

“明日午时我们继续去广聚德吃箸头春吧，叫上阿枫一起。”叶昭苏已经开始计划明日午膳用餐问题。

“箸头春”是广聚德的新品，听闻从上京传来，做法甚是独特，与泸州菜系不同，口感辛辣爽口，肉质焦香酥脆，倒是叫叶昭苏这几日回味无穷了。

虽然竹月也很想念，但明日姑娘要去书院上学，午时哪有外出的可能，她小心提醒道：“姑娘，中午府上会送饭的，到时候嬷嬷发现您又不在，指不定要找二公子告状了。”

叶昭苏撇撇嘴，还是不要让自己落到叶宸的手上为妙。

“那等下了学再去，到时候再给婵儿打包一份，让她们也尝尝从上京城传来的新菜品。”

主仆二人一路商量着明日计划，到了院子门口，叶昭苏推门而入，左脚刚跨过门槛，不知哪里吹来一阵妖风，迷了她的双眼。

猛然的异物感痛得叶昭苏原地打转，想用手揉又怕痛意加深，只能先用手作蒲扇样不停地上下扇动试图缓解。

“快快快快，竹月，我眼睛进尘土了，快去打水。”

“奴婢这就去，您慢点别摔着了。”

竹月见此情景忙跑去小厨房打水。

叶昭苏眼睛模糊看不清，但站在门口也不是办法，想着先摸索回房。离开了竹月的搀扶，她只好龟速挪动步伐。

这期间她轻揉眼睛几下，视线恢复了些，可以视物，可异物感还是没消散。

待缓慢行至院子中间，忽然余光瞥见书房处似有光源。

“咦？岚青姐还没睡吗？她在书房做什么。”叶昭苏自言自语到，转了步伐朝书房走去。

还未进门，叶昭苏提高声音问：“岚青姐，你在里面吗？这个时候了怎么还不休息……呢……”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下，叶昭苏明白了为什么此刻书房里还点着灯。

书房中，岚青恭敬立于书桌旁，见叶昭苏进门，递给她一个“祝你好运”的眼神，回首看向端坐在梨木镌花椅上正在翻看叶昭苏课业的那个人。

“回来了。”那人眼也没抬，似家常般开口，明明是温润如山涧溪一般的嗓音，落入叶昭苏的耳朵里近乎冬日寒冰。

正是叶昭苏的兄长——叶宸。

叶昭苏收了动作，拘谨地站着，这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谁能想到都这个时辰了自家兄长出现在自己的书房里，这比半夜遇见鬼了还可怕。

“阿兄，晚上好呀。”叶昭苏硬着头皮回应，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逃学、赌博、教唆徐家三郎，这几日你过得倒是滋润。”

“没有没有……”

“这份课业，你是打算捐给香积寺？我看干干净净的，一字未动，想来可以烧给菩萨，让菩萨为你梦中解惑。”

“不……不是……”

“这样吧，岚青。”叶宸偏过头。

“奴婢在。”站在一旁的岚青赶忙出声。

“明日你去麓山书院帮三姑娘把退学办了，省下的银两够你家姑娘多玩一段时间。”

岚青迟疑了下，眼神在两人身影上左右徘徊一番，随后俯身应下。

“不……不……”

“这不是刚好符合你心意？”叶宸这才抬头将目光落到自己的妹妹身上。

不看不要紧，抬眼一看，叶昭苏的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大有滑落的迹象，她微低着头，双手紧拧，好不委屈的模样。

叶宸顿时慌了神，立刻起身来到叶昭苏身前，双手抬了又放，放了又抬，“你……”

自家妹妹鲜少在人前落泪，她长这么大哭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刚刚自己只是想让她长点记性，不曾想造成这样的局面。

“你别哭，是哥哥错了，明日书院若不想去了哥哥帮你和夫子告假……”

“我要去，我已经和阿枫约好了。”叶昭苏出声打断。

“好好好，那我们明日去书院，夫子若问起课业，你就回答说被翠花啃了。”

翠花是叶府养的一条护卫犬。

叶昭苏看着叶宸手忙脚乱的样子，“噗嗤”笑出了声。

叶宸悬着的心这才落进肚子里。

也不知怎的，虽然少时与自己这个嫡亲妹妹关系生疏，但随着年岁增长，他很想缓和二人之间的关系，奈何一直不太会表达，以至于现在见到妹妹落泪，内心揪成一片，却不知如何开口，僵在这里。

哄女孩子开心简直比谈生意还要难！

“你……”叶宸憋了半天没憋出一句话：“算了，早点歇息吧。”说完他大步离去。

竹月端着盆子站在院中，正纳闷自家姑娘怎么不见了，一道玄青色高挑身影从面前一闪而过，鼻尖萦绕的淡淡雪松香气彰显着他的主人。

她匆匆俯身行礼：“见过二公子。”

留给她的只剩远去的背影。

叶宸的离开解救了书房里紧张的气氛。

叶昭苏一会儿眨巴眨巴眼睛，一会儿上手揉搓，丰富的面部表情让岚青震惊，刚刚楚楚可怜的姑娘怎么变了样。

“姑娘，您这是？”岚青上前询问情况。

“竹月呢？我的水怎么还没来！”

“来了来了！”竹月端着面盆冲进书房，“姑娘！快，水来了。”

找准面盆的方位，叶昭苏整张脸直接埋进水里，待冲洗掉眼里的沙子才抬起头，晃晃脑袋甩掉脸上的水珠。

“怎么样了姑娘？眼睛还难受吗？”竹月关心地问到。

叶昭苏长呼一口气，眼睛可算是恢复清晰了。

岚青还以为叶昭苏因叶宸的话暗自伤心，于是上前安慰道：“姑娘，其实二公子并非那个意思，他还是很关心您的，下午我们碰到了徐家三公子，知道您要做的事，不仅晚膳时在老太公和老太太面前帮您打掩护，等到了子时特意遣开角门的护卫，就怕您晚归的事被发现。”

她说的前面那些话叶昭苏都没听进去，就抓住了最后几个关键字眼。

特意遣开了角门的护卫！

“原来是他干的好事！我就纳闷了怎么今晚板凳不给我开门。”

看着姑娘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岚青不解地问：“姑娘，您刚刚不是挺伤心的？”

“啊？什么伤心？我那是被风吹的，迷了眼睛。”

叶昭苏不忘给竹月碎碎念：“我就说怎么刚进门一股妖风，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

岚青：“……”

叶昭苏和竹月已经朝主屋的方向离去，留岚青一人石化在原地。

已经洗漱收拾妥当的叶昭苏正盘腿坐于榻上，单手撑腮，脑海里都是刚刚她兄长手足无措的模样。

“竹月你说，我阿兄是不是去了一趟上京回来被夺舍了，他今天竟然对我说他错了，真是稀奇。”

“不知道明日阿钰去不去书院，要是她去的话，晚上我们去吃箸头春也把她喊上。”

“也不知道上京城有什么新鲜玩意儿，真羡慕阿钰，她这次可以跟着运货车队一起去，明日若是见了她，定让她给我说道说道！”

“不过我阿兄他们这次怎么回来的这么快，爹爹却没跟着一道回。”

“完了，我现在已经开始怀念箸头春的味道了。”

“姑娘！”刚铺完床铺的竹月无奈地瞅着叶昭苏，打断她的絮叨：“奴婢不知道二公子是怎么了，也不知道徐大姑娘去不去书院，但奴婢知道，您再不睡，明日是真起不来了。”

“好，我闭嘴。”叶昭苏手动将自己嘴巴捏上，仿佛有道无形的封条在。

岚青放下床帘的途中打趣道：“姑娘您放心吧，明早就算奴婢将您背到门口，也不会让您迟到。”

“大可不必，本姑娘绝对起得来！”

第二日晨光熹微，徐府已然活络起来，采买食材的、备早膳的、候着主人起身的，在看似静谧的徐府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而此刻的临桦小筑有一种与世隔绝的雅静。

竹月和岚青早早候在床前，随时等待叶昭苏醒来。

可两人一直不见床帘后有动静。

竹月要等不及了，她了解麓山书院教课夫子的脾性，若被抓到误了时辰上课，罚站一上午不说，还要面临罚抄的可能，她可不想再体验一遍了。

她低声细语地朝岚青问道：“岚青姐姐，我们是不是该叫姑娘起床了？”

岚青略微为难地看了眼床帘，手上迟迟未动。

谁料想就在这时“唰”的一声，床帘被猛地掀开。

叶昭苏保持着侧坐双臂张开的姿势，看着眼前处于惊吓的两个人，脸上毫无疲惫地道了声：“早啊！”

岚青先回过神来：“奴婢还以为您又要睡到日上三竿了，正打算去帮您告假。”

“本姑娘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起得来就是起得来！”

“是是是，姑娘最厉害了，奴婢伺候您梳妆。”竹月笑道。

“竹月，你在这伺候着，我上小厨房传早膳。”岚青向叶昭苏福完礼才上小厨房去。

“是，岚青姐姐。”

叶昭苏今日换回了女装，选了一身水蓝绣花对襟齐腰裙，淡扫蛾眉，耳坠明珠，让竹月挽了个简单的发髻，自己挑选两根白玉发簪戴上。

看着镜子里的轻灵少女，竹月感叹道：“姑娘今日真好看。”

“那你说说看，你家姑娘我哪日不好看？”叶昭苏打趣道。

竹月傻笑两声：“都好看，姑娘每一日都好看，姑娘穿什么都好看！”

在这时主厅传来岚青的声音：“姑娘，可以用早膳了。”

叶昭苏来到主厅将将坐下，忽闻门口传来脚步声。

三人闻声都侧头看去，原是叶老太太身边的何嬷嬷。

叶昭苏眼底闪过一丝慌张，暗道不好，不会是昨晚晚归的事被发现，要来秋后算账吧。

何嬷嬷的开口像是肯定了她的想法：“三姑娘，老太太邀您一同进膳。”

叶昭苏慢腾腾直起身，朝何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这就去。”

随后视死如归般朝岚青望了一眼，带上竹月，迈着僵硬的步伐跟随何嬷嬷来到春华苑。

春华苑不似其他院子碧瓦朱檐，叶老太太尊崇礼佛，除了单独建了一座小佛堂外，整个院子修缮得十分古朴素雅，空气中透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檀香。

叶昭苏刚跨进内厅，就看见檀木如意纹桌前已坐着三个人。

除了主位的叶老太公和他左手边的叶老太太，叶宸也来了，坐于叶老太公右侧。

“蓁丫头来了。”叶老太太一脸慈爱的笑容，朝叶昭苏招手：“快来祖母这里坐。”

蓁蓁是她的小字，所以祖母总是喜欢唤她一声“蓁丫头”。

叶昭苏先后给三人行礼后乖巧坐在叶老太太一旁。

她面上笑盈盈，藏于桌子下方得双手却不停搅动着，阿兄看样子到了有一会儿了，也不知道他和祖父祖母说过什么没有，等下若是问起来，自己该怎么圆场。

叶宸淡淡瞥过来一眼，叶昭苏装作没看见。

“蓁丫头，你吃这个，你最爱的梅花糕，今早刚蒸的。”叶老太太将整盘梅花糕端至她面前。

“谢谢祖母。”

叶昭苏拿起一个放入嘴中，软糯香甜，甜而不腻，这么多年祖母小厨房的味道一直没变，有时候她嘴馋了都会让岚青来这边讨要一盘。

“我听闻，昨晚你留在徐府用晚膳了，很晚才回来。”

叶老太太的话让叶昭苏警惕起来，思考如何作答，祖母问的这话明显不是昨晚的事，难道是岚青所说阿兄为自己打的掩护？

观目前这情况，自己说得越多错的就越多，她只能先应下：“是的，祖母。”

“蓁丫头，祖母知道，你与那徐家姑娘、徐家三郎自幼时要好，可毕竟你们都长大了，某些事上还是得注意些明白不？”

叶昭苏眨巴眨巴眼睛，不太明白她祖母要表达什么意思，莫非是在担心自己依然像小时候那样经常指使徐枫做各种事情，让外人嚼舌根，引得徐太守颜面有损。

见叶昭苏没有接话，以为是孙女在自我反省，又怕自己话说重了，她语重心长地说道：“昨个徐家丫头刚回泸州，你们有体己话要说祖母我能理解，可回来的也太晚了，听宸哥儿说亥时近了才归家，以后可不许再这样了。”

叶昭苏抬眸瞄了一眼叶宸，对方淡定自若喝着燕窝粥，只偶尔回答祖父询问上京的事。

她低眉：“是，孙女知道了。

叶昭苏乖顺的模样让叶老太太很欣慰，她亲自夹了一截脆藕放到叶昭苏的碗中。

刚巧叶宸身边的随从叶晋从门外走来，站在门口处恭敬地俯身行礼：“禀老太爷、老太太，”而后朝叶宸的方向看去：“公子，徐府的马车已停在大门口了。”

叶昭苏一愣，半块梅花糕尚在嘴中。

刚被祖母提点过不要再指使徐枫，这下好了，人家直接备好马车来门口等着接她了。

叶昭苏只能硬着头皮起身向叶老太公和叶老太太告别：“祖父、祖母，孙女去书院了。”

叶老太公微微颔首：“去吧。”

叶老太太转头吩咐一旁的叶宸：“你去送送你妹妹。”

“是。”

叶宸本想跟随叶昭苏一同前去，谁知刚出内厅门哪还有她的身影。

等他来到徐府门口，叶昭苏正与徐枫有说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