邕城附近一偏远小村庄,没钱没地没名气,几乎无人在意。
为方便进城挣钱,村民随意清了一片枯草露出一条连贯的地充当道路,实际坑坑洼洼偶尔还有石子冒出,一个愣神,就要车仰马翻。
在这块地皮上赶路,是个技术活。
技术活,就得钱到位。
古语有云,有钱能使鬼推磨。
“快到了啊!前天河边冲下来一人,还以为死了呢,结果还有一口气,就给拉回村里灌了几口汤药。”坐在车头的中年人扬了扬鞭子,在牛背后轻飘飘抽了下,“得亏遇到咱们了,不然晚去一会就冻死了,只能就地挖个坑给他埋咯。”
林归搜遍全身花了十两银子才换来的老黄牛在前头慢吞吞地走,牛车上铺着层厚稻草还是颠得慌。
这地方偏僻难寻,走了许久才好不容易快看到村头,算算距离还得颠上好一会。
林归盘腿坐着,脸色不大妙,闻言问道:“那人长什么样?”
那车夫回忆了会,直言不讳:“白白嫩嫩,小白脸似的。”
言语何其犀利,一针见血。
那车夫又紧接着一句:“不过看着年纪轻轻,身上伤口多得很。哎老爷,这是您要找的人吗?”
林归思索道:“应该是。”
昨天林归连夜驾马赶回,到事发之地,只见到一地尚未来得及收拾的残局,寻着痕迹好不容易查到被邕城救回去的几人,才得知邬峤被人拽去河边,怕是凶多吉少。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林归一意孤行选择回来,肯定要见着什么,这么就走了,他干不出来。
林归将花玲儿放在邕城客栈里,自个连夜出城顺着河流找,走了一天一夜,才恰好遇到在河边喂牛喝水的车夫。
“老爷一会去咱屋里坐一会?您面色看着不大好,咱给您烧点菜?”
林归按了按眉角,强作精神:“先去见人。”
“成嘞。”
老黄牛“哒哒”踏着慢步,逐渐路过一破破烂烂的路标,上头的字歪歪斜斜一眼望去实在看不懂,琢磨一会才看出来那几个字是“莲花村向前一里路”。
“这字是咱们村一秀才专门写的!好看不?老爷给评价评价?”车夫兴致勃勃。
林归道:“颇有风骨。”
“那可不!这可是咱们村唯一的读书人,说是要上京赶考呢。”
林归问:“哦?他现在在何处?”
那车夫面色暗了些,还是扯着嘴角道:“听说去京城的路上,半路饿死了。”
这结局差强人意,却好像并没有那么出乎意料。
车夫一拍大腿:“穷得叮当响还能跑这么远够意思了,嘿,这辈子值了!咱都没看过外头是什么样的!”
林归默。
两人安安静静走了一截,前头高低不同的屋房便露出来了,人也多了起来。
那车夫停在某院子前,将牵绳扎紧,从一旁布袋里抓了把草扔在牛脚下,便吆五喝六地往里头走。
“来人了!快出来!婆娘——”
还没进屋,被一道骂骂咧咧的声吼得说不出话来。
“喊什么!孩子刚睡着!”
走出来的是一上了年纪的女人,身着布衣,头上缠着绒布,将自个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很是暖和。
正骂着话,一眼瞧见从牛车后头慢慢下来的林归,半截话卡在喉咙间。
“您是?”女人顿了顿,笑容登时灿烂了起来,“打尖还是住店?想吃什么野菜?”
车夫赶紧拍拍她:“别瞎扯,去做饭晚上招待贵客!我还得出去趟,赶紧的,走了!”
“哎——”
见人话不说请就跑了,女人只好跺跺脚,气无处可撒,只能闷声扭头回去择菜。
车夫带着林归出门,在大同小异的房屋间兜兜转转,最后停在一间矮脚房前。
里头正飘出阵阵药香,林归辨别了下,多是祛湿驱寒的药材,可用料普普通通,功效便没那么出色了。
“老王!你那病人还活着不?”车夫一推栅栏便往里走。
院子内偶有人来,拿着药包便行色匆匆地走了,人烟惨淡。
“老爷,这儿!就在里头。”车夫在里间招呼,“人还有口气。”
人还有口气。
也仅仅是有口气罢了。
林归忽然心底沉了些,有些迈不开脚,他不知道那人伤势如何,到底有多么凄惨。
还没有见到人,他开始担心那人要如何恢复,担心理不清从中利害,更担心里边躺着的根本不是邬峤。
如果真不是他,那该去哪儿找他。
“老爷?”车夫试探喊道。
林归抬手轻贴门板,沉默片刻,缓缓推开。
沉重的木门发出闷声,露出屋内场景,狭小的空间内摆着一张床以及唯一的一条被子。
还有床上几乎无声无息的男人。
同样的眉宇,却好像又有不同。
邬峤。
车夫小心翼翼问道:“是您要找的人不?”
林归颔首:“是他。”
这语气压根听不出半分情绪,车夫喜笑颜开:“是就成,那咱先出去瞅瞅药炉。”
说着,人便退开了,走之前拉上木门,这门年久失修,关上时总会发出不知哪儿卡到的“哐”声。
这声音巨响无比,响后寂静无声。
林归站在床边,看得更清楚了,邬峤脸上毫无血色,眉尖蹙着,被褥下略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能在这么近的村子被人救起来,邬峤在水里时应该还有意识,拼了命将自己留在更近的地方,即便如此还在挽回,不然此时不知该去何处找他。
林归叹了口气,缓缓坐在床边,看得更清楚了。
邬峤身上只有件单薄的里衣,没系紧,露出里头若隐若现的纱布,纱布上黏着颜色怪异的药糊。
林归半条胳膊伸进被褥握住他的手腕,静静搭了会脉——体虚血少,只剩下最后一簇火苗倔强的亮着,要补回来不容易。
怎么补?送回邕城?
这个情势之下还能送回邕城?
送回京城更不可能。
——邬峤的行踪怎么会被旁人知晓,那傀儡师又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来,是谁将这一切泄露出去。
林归沉思,他身边到底还埋伏了多少危险?
裴太公悄声匿迹,裴盈失踪,邬峤遇袭,而皇帝到现在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看来京城的情况远比他想象中严峻得多。
“难道......得跟我走?”
林归喃喃自语,余光瞥见邬峤那张惨淡的面容,这想法便打了折扣。
——跟他走,大概是去送死的。
把人往火坑里推的事,林归虽然做得出来,但也不大想做这种缺德事。
林归视线下移,被褥被他弄乱了些,他顿了顿,侧身抽出手打算替他按严实。
刚松开手,指尖便被一轻微的力道握住,说是“握住”不如说是恰好被“勾住”。
微凉,怎么都捂不热的温度,只要林归想,轻轻一下就能挣脱。
林归怔在原地不敢动,视线在床上男人的毫无动静的脸上盘旋许久,张了张口。
“邬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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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是您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