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审判法则 第9章 注视窗外的女人（九）

几盏煤油灯悬浮在半空中，昏黄的灯光印在摩黛丝缇精致柔嫩的侧脸上，长而卷的睫毛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渲染出几分若有若无的温柔。而下一刻这份美好就被她亲手打破了。

摩黛丝缇拿着一把银质小刀在妖鸟的身体上比划了几下，嘴里不停地嘟囔着，身边散落了一地的羽毛和鲜血。

“你到底在做什么？”特伦斯蹲在一边，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如你所见，我在研究这种海鸟。”摩黛丝缇头也不抬，顺着骨骼脉络切下了一边的翅膀。

“赤喙黑尾鸥，中等体型，一般常见于洛丹米尔一带海域。头、颈、背、肩的羽毛呈深灰色，分布着浅褐色的斑点，尾羽颜色由内向外逐渐加深，喙和爪子都是红色的，有毒性，接触血液会导致麻痹。”特伦斯摆弄着尸体，手指一边点着不同的部位，一边如数家珍，“一般都是单独觅食，很少会成群结队。对血肉极其敏感，同时遭遇到一大批的赤喙黑尾鸥在海上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听起来还不错，那就选它了。”摩黛丝缇思考了一下，把小刀递给特伦斯，示意他把赤喙黑尾鸥解剖了。

特伦斯接过小刀却没有动作：“等等，你到底想做什么？什么就选它了？”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摩黛丝缇对着特伦斯眨眨眼，露出了一个略带神秘的笑容。

特伦斯的动作很快，手法干净利落，没过多久，赤喙黑尾鸥就变成了一小堆羽毛、一副拼接完整的骨架、和一小摊血肉。摩黛丝缇悠闲地在一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黑色尾羽，愈发觉得在人群之中挑出特伦斯是一个再明智不过的决定。虽然问题是多了点，但是见多识广、实力也不错。

“特伦斯，你要不要和我签订长期契约？”摩黛丝缇吹了一口气，黑色羽毛打着卷飘荡而下。

“和女巫签订契约？在恶魔的见证下吗？”

“你对女巫到底有多少误解？我们可不是恶魔的信徒，当然也不信奉你们口中的神灵。我们是自己的主宰。”摩黛丝缇盘腿坐在特伦斯边上，撑着下巴认真地看着他，“你不是一直都自诩为追逐传说的冒险家吗？现在一个活生生的传说就在你的面前向你发出邀请，你还不赶紧抓住机会。”

特伦斯拂去刀刃上的绒毛，收刀入鞘：“那我真的要好好考虑一下。毕竟一旦答应你，我将面临的是整个格林弗勒的怒火。”

“你准备好了就告诉我，我会请佣兵公会准备一份合约，你应该有在那里挂名吧。”

特伦斯努力维持的冷淡和镇定出现了一丝裂缝：“什么？你说的是佣兵公会的雇佣合约？你在开玩笑吗？”

“显而易见，我很认真。”摩黛丝缇奇怪地看了特伦斯一眼，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失望。

“算了，没什么。”特伦斯不会告诉摩黛丝缇，在自己的幻想里，会有更加玄妙特殊的方法签订契约。例如空中突然出现一张泛着金光的羊皮纸，然后两个人同时在上面署上姓名，然后化作两道金光在他们的身上打上烙印。他甚至已经想好，万一印记太过明显，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纹身加以掩饰。

“你好像在一瞬间想了很多东西。”摩黛丝缇歪了歪脑袋，有些好奇地问道。

“我说了没什么！”特伦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羞愤，他提高音量，希望借此来掩饰自己的心绪波动。

“好吧。那当我没问。”摩黛丝缇伸出手，五指纤纤，指尖透着淡淡的粉，是专属于少女的精致莹润，“把你的魔药给我。就是你前天晚上用的那个，我知道你那里肯定还有。”

特伦斯老老实实地掏出了玻璃瓶递给摩黛丝缇，刻意放慢的动作里透着一股委屈。

摩黛丝缇摩挲着玻璃瓶，对着煤油灯仔细辨别了一会儿，接着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特伦斯凑过去，瓶底刻着一个极小的飞鱼图案，寥寥数笔，笔触简陋，看起来像是孩童无聊时候的涂鸦。

“这是什么？”

“那家伙的专属标记。看来这段时间他真是穷疯了，连这些东西都拿出去换钱了。”摩黛丝缇摇了摇玻璃瓶，蓝色的半透明药液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里面还剩下大半瓶。摩黛丝缇算了算分量，布置魔法阵绰绰有余。

摩黛丝缇先是用软布擦拭干净手中的银质小刀，在刀尖撒上了一点粉末，接着蘸取了药液，以刀尖为画笔，魔药为颜料在甲板上勾画，刀尖划过的地方冒出几缕轻烟，药液很快就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直到最后一笔落成，摩黛丝缇的口中吐出长段晦涩深奥的咒语，蓝色细线逐根显现，勾勒出一个极为复杂的魔法阵。

摩黛丝缇站在魔法阵的中心，眼睫半垂，蓝色的光晕混杂着星光在她的身边浮动，一根根细小的骨头慢慢具现出来，拼接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完整的骨架，接着血肉慢慢填充进去，最后是深浅不一的羽翼。深灰色的羽毛上点缀着深褐色的斑纹，纯黑的尾羽轻轻颤动，赤色的喙和爪子泛着锋锐的光泽。一只新生的赤喙黑尾鸥睁开了那双血红的眼睛，无声地张了张嘴，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最后飞回到摩黛丝缇的肩膀上。

在特伦斯的视线里，他只看到魔法阵闪过一阵光芒，接着就是摩黛丝缇呆呆地站在阵中，时而皱眉，时而抬手，然后看着微微低头看向肩膀，伸出手似乎在抚摸什么东西。他不知道摩黛丝缇在做什么，但他看得懂她眼中的欣喜之情：“成功了？”

“当然。一次成功，不愧是我。”摩黛丝缇得意洋洋地高挑着眉毛，赤喙黑尾鸥乖巧地跳到她的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啄着她的指尖，她把手举到特伦斯面前，“看看，它是不是很可爱？”

特伦斯茫然地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细窄修长，丰润白皙，只是几道交错的疤痕稍稍影响了美感：“手是挺好看的。不过你想让我看的不仅仅是这个吧。”

“差点忘了你的破魔之眼。”摩黛丝缇本想向特伦斯展现一下魔法幻术的奥妙之处，却忘记了他根本就看不到，“你这双眼睛有什么用呢？看不到魔法幻术的效果，那就意味着根本就不会意识到魔法的存在。怪不得你游历大陆这么久，都没有经历过任何神秘事件，因为你就算处于风暴中心也察觉不到。”

摩黛丝缇猛然抬起脑袋，她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要不这样，我帮你把一只眼睛换成普通的。”她越想越觉得这个提议不错，“这样的话，你的眼睛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你喜欢什么颜色？黑色？红色？琥珀色？没关系，任何颜色都可以，我甚至可以帮你把做一个七彩的，一天换一个颜色都没问题。”

摩黛丝缇越说越兴奋，她凑近特伦斯，微凉的指尖划过他的眼角，已经在设想该从哪里下刀，脸上是“跃跃欲试”的表情。

特伦斯后退了半步，避开摩黛丝缇的手指，飞快拒绝道：“不不不，我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换眼睛实在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只是个小手术而已，给我半个小时就能完成。”摩黛丝缇不顾特伦斯的抗拒，强行握住了他的肩膀，微热的呼吸扫过他的侧脸，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浅灰色的眼睛亮得吓人。

特伦斯强行掰开她的手，拉开两人的距离：“不，我拒绝。”

摩黛丝缇撇撇嘴，看他实在不愿意也不再勉强，又加上了一句：“如果你同意了可以随时告诉我，我很乐意帮你这个小忙。”

“希望不会有这么一天。”特伦斯摸了摸眼睛，脊背隐隐发寒，他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摩黛丝缇的态度太过奇怪，她似乎很想要自己的眼睛。不过还好，她并没有强迫自己。不然的话，在摩黛丝缇使用魔法的情况下，自己可能真的没有办法能够制伏她。

“好吧好吧，你不愿意就算了。别露出那副我要吃了你的样子，那么紧张干什么。”摩黛丝缇很快就把这件事情抛在脑后，好像只是突然的心血来潮而已。

她打了一个响指，肩膀上的赤喙黑尾鸥应声碎裂，化成点点星芒。特伦斯只看到魔法阵蓝光一闪，紧接着便重新隐没在甲板之下。

“好了。准备工作完成得差不多了。算算时间，教廷的人也快到了，希望贝金赛尔千万别让我失望。”摩黛丝缇自觉地把还剩下一小半的魔药塞进口袋，丝毫没有要归还的样子。

特伦斯装作没有看见，反正魔药在自己手里也发挥不出最大作用，索性就由着她昧下了：“明天？那不就是满月。据说满月的时候，某些怪物的实力将会得到极大的提升。”

“你知道的还挺多的，的确是有这种说法。”摩黛丝缇脸上不怀好意的笑容给她增添了几分邪气，“那不是正好吗？局势越混乱对我们反而越有利。我想，康纳利先生一定做好了应对危机的准备。”

特伦斯打开怀表，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很晚了。他轻咳了一声，深夜的海风很凉，再加上昨晚失血过多，纵然他出门的时候特意多加了两件衣服，此刻也难免有点撑不住。反观摩黛丝缇，依旧神采奕奕站在原地，打着响指，反复打开关闭魔法阵，看上去颇为满意自己的布置。

“困了就回去睡觉，回房间之前，顺便催催尼尔，明天中午之前一定要把复制品做出来。”摩黛丝缇没有回头，逗弄着掌中的海鸟，不断变化着背羽的花纹。

特伦斯听到前半句话，心中不由得一暖，暗想摩黛丝缇不像她表现出来的这样冷漠自私、不近人情。听完后半句，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她哪有那么好心让自己回去休息，明明是物尽其用让自己做个监工。他太了解尼尔了，要是没有人盯着，他能拖上十天半个月。估计今晚他们两个人都不要睡觉了。

等到特伦斯离开，摩黛丝缇又在甲板上布置了几处机关，想了想，又全部撤下了。教廷的骑士个个身经百战，这些普通的小把戏瞒不过他们，反而容易引起他们的警惕。

巴尼·戴维德呈“大”字形被绑在床上，乔迪正坐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床头只放了一盏煤油灯，光线昏暗，衬得巴尼的气色愈发糟糕，他怒目圆睁，死死地盯着天花板，好像哪里有什么东西一般，配上他时不时挣扎的动作显得更加瘆人。乔迪不敢多看，只能盯着床沿暗自害怕。

“他的状态怎么样？”摩黛丝缇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乔迪急急起身让开位置：“弗吉尼亚夫人，您终于来了。戴维德先生的状态似乎比白天更加差了。将近一天没吃东西，连挣扎都变得有气无力的。”

戴戴维德听到动静，挣扎的幅度骤然加大，拼命转过头，一双眼睛瞪得极大，看着摩黛丝缇的眼神中透着怨毒。

“精神还可以嘛，还有力气瞪人。”摩黛丝缇扫过垫在戴维德手脚处的软布，防止他因为过度挣扎而伤到自己，这明显是乔迪的手笔，随口夸奖了一句，“不错，你还挺细心的。”

乔迪见摩黛丝缇心情似乎不错，鼓起勇气说道：“弗吉尼亚夫人，这件事情要不要告诉其他人，毕竟是罗德尼公爵大人邀请的顾问，这么擅自处理会不会有点不太妥当？”

摩黛丝缇看向乔迪，二十出头的青年脸上还带着些许青涩，低垂着脑袋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刚才的问题几乎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勇气。摩黛丝缇忍不住轻笑：“波伊尔那里我会给他一个交代的，至于其他人，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别忘了，你是罗德尼公爵指派给我的男仆，而不是波伊尔，你只需要听从我的命令就可以了。”

“是，夫人。其他人那里我会处理好的，绝对不会让人发现戴维德先生的异样。”乔迪听懂了摩黛丝缇的言下之意，并且快速做出了最佳的应答。

摩黛丝缇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虽然乔迪木讷胆小了一点，但是做事还算是认真细致。她站到一边，示意乔迪把戴维德口中的皮革带解开。戴维得深吸了一大口气，口中呢喃着：“莎拉，我美丽的女神，我要去寻找你。等着我，我马上就过来了。”

“他一整天都在喊这个名字吗？”

“是的，我怕动静太大被别人发现，所以就把他绑起来了。”

“你做的很好。莎拉……莎拉·艾德里安？果然还是那幅油画捣的鬼。”摩黛丝缇捏着下巴沉吟了片刻。

那幅油画刚上船的时候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在这之前不可能汲取过血液，也就是说那时候应该就是她的力量最弱的时候，她只能选择落单的人进行控制，不可能在众人面前现身。可是戴维德的性格实在不像是会去偷偷接触油画的人，摩黛丝缇原先的猜测开始动摇。难道说，戴维得根本就不是第一个接触油画的人，在此之前还有其他人单独去过房间？或者还有一种可能，有人故意将戴维德作为祭品送给油画中的女人，而这个人可能此刻就躲在船上的某个角落，暗自窥伺着发生的一切，默默等候着出手的最佳时机。

船上的情况比设想的还要复杂。先是特伦斯横插一脚差点被洗脑控制，然后又是发现贝金赛尔是教廷的耳目，现在戴维得躺在床上，只知道说一些毫无意义的话语赞美画中女人的美貌。所有的线索就摆在她的面前，摩黛丝缇的直觉告诉她，这其中一定蕴含着某种关联，最重要的部分就在眼前，可是她怎么都想不出来。

算了，摩黛丝缇晃了晃脑袋，当务之急还是先让戴维得恢复意识，至少要从他的嘴里问出他被控制之前都和哪些人接触过。真是麻烦，疏导流通可比暴力破坏要更费心里，但是没有办法。背后之人没有揪出始终是个隐患。摩黛丝缇伸出手，指尖的法阵在乔迪惊叹的目光中慢慢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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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猎海风吹乱了利奥波德的黑发，他有着一张极其英俊的脸，只是黑眸深沉，更多的是冷硬和克制。他微昂着头，看向远方的暗礁，抚着腰间的银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修长的手指上满是茧子，那是经年累月、日复一日的练习留下的。

“大人，贝金赛尔发来的定位偏离了航线，驶向了安戈洛方向，需要重新确认吗？”身着厚重盔甲的骑士郑重地屈膝行了一礼，才开口道。

“不用，继续追踪。”

“是，大人。”下属没有任何迟疑，转身下达命令。

这是一艘小型舰艇，除了船员之外，每一个都可以称得上是教廷骑士团精英中精英。他们一得到女巫的踪迹，就在教廷几百年来最优秀的骑士长利奥波德·阿诺瓦的带领下实施追捕。虽然海上的消息有所延迟，但是相比于巨型邮轮，小型舰艇的速度要快上很多，再加上贝金赛尔使用水镜不间断发来的定位，预计过不了多久就可以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