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二年级的家长会上,都智毓攥着成绩单等在走廊。母亲刚从六年级的家长会下来,身边跟着姐姐都智宇,还没走近就被几位家长认了出来。
“啊,您是都智宇的妈妈吧?听说智宇这次又是全校第一!”
“唉呀,真羡慕,怎么生到这么聪明的宝宝啊?”另一位正怀着宝宝的家长询问,“怀孕的时候该多吃鱼,还是核桃?”
母亲停下脚步,笑了笑:“是智宇自己用功。”
卷发阿姨语气里满是羡慕:“我家孩子也挺用功,可就是不开窍,是不是学习方法的问题?”
都智毓拿着成绩单走到妈妈身旁,正夸着智宇的卷发阿姨目光一转,“您还有个女儿啊?”
“妹妹成绩肯定也差不了吧?”
母亲把她往身边拉了拉:“嗯,这是妹妹,智毓。”
都智毓默默把成绩单往身后藏了藏,可都智宇一把从她背后抽走,低头扫了眼,下一秒,笑出了声。
“哇哦,你也很稳。” 一整排红色的60分以下。
都智毓伸手去抢,脸一下子烧起来。她同桌走到卷发阿姨身边:“妈,你在说什么呀,都智毓学习才不好呢。”
“她是我们班里,最后一名!”
走廊瞬间安静。
母亲尴尬地笑了笑,拉着都智毓走进教室。姐姐都智宇像爸爸,聪明细心爱看书,妹妹都智毓像她,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却不是学习的料。
她当年在剧院舞蹈团遇见了喜欢唱歌的文艺青年,冲着丈夫是镇里为数不多的高中才子才结了婚,想着下一代能聪明点,两个孩子的名字都充满了智慧。
结果婚后发现,丈夫除了能唱情歌,把恋爱谈得浪漫无比之外,现实生活里大小事都拿不定主意,如今不也在夜市守着个炒面摊?
她替都智毓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没关系,妈妈知道你已经努力了,不会怪你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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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节很快就到了。
每到这时候,都家老房子里就会挤满了亲戚。都智毓就缩在沙发最里边,看着那群堂哥堂姐,表弟表妹玩游戏,讨论着复杂的通关技巧。她不懂,也插不上话,更要命的是,他们不只是玩得好,成绩单上的名次,也一个比一个靠前。
妈妈看她被排挤在一边,硬是推她过去和孩子们一起玩。结果她被那群孩子拿着水枪追,用鞭炮吓。
都智毓摔在地上:“你们怎么就欺负我一个?”
“哈哈哈!看她吓得!” “太笨了!连躲都不会!”
妈妈从厨房冲出来,把那群孩子赶开:“不跟他们一般见识。姐姐成绩好,要去城里读书了,咱们也马上要搬城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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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
美丽的夜空下,忽然划过一道亮光。
都智毓刚把一勺油泼进烧热的锅里, “滋啦”一声白气升腾。
她抬起头:“刚刚是流星吗?”
摊位前等着的年轻白领也仰头看了看:“哪儿啊,应该是高考结束了,放烟花庆祝呢。刚才还听见几声闷响。”
都智毓点点头:“哦,是烟火啊。”
“小姑娘,”常来光顾的大叔在一旁吃着面闲聊,“好像有阵子没见你姐来帮忙了?”
“她啊,出国啦,不常回来。”
“出国好,出息!”大叔赞了句,又看向她,“那你也快毕业了吧?大专是读三年?”
都智毓把炒好的面利落地装进一次性餐盒,系好袋子。
其实她也刚高考完。只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的水平上不了大学。
“嗯嗯,我也快了。”
她把面递过去给那位白领客人:“您的面拿好。明天还来哦!”
送走最后几位客人,都智毓默默收拾着碗筷,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隔壁的糖水摊。
李俊昊也正在收摊。
他个子高高的,学习跟她一样不怎么样。
她喜欢他给街边流浪猫喂食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喜欢看他给小朋友多舀一勺红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都智毓觉得,像他这样对流浪猫,对陌生小孩都如此温柔耐心的人,内心一定也是柔软宽广的。
他大概不会像学校里那些同学,也不会像亲戚的孩子们那样嫌弃她不够聪明。
更何况,他们的世界是如此的相似,都守着一个小小的摊位,靠自己的双手挣踏实的生活。
为了和他能多有点交集,她甚至把街边那只谁都抓不到的流浪猫骗回了家,给猫猫取名叫“没头脑”。
都智毓觉得,像他这样对流浪猫,对陌生小孩都温柔耐心的人,内心一定也是柔软宽广的。他大概不会像学校的那些同学,也不会像亲戚的孩子们那样嫌弃她不够聪明。
更何况,他们的世界是如此的相似,都守着一个小小的摊位,靠自己的双手挣踏实的生活。为了和他能多有点交集,她甚至把街边那只谁都抓不到的流浪猫骗回了家,给猫猫取名叫“没头脑”。
“你啊,”她蹲下身,轻轻挠着“没头脑”的下巴,“长得这么招人疼,偏偏脾气臭,谁给你吃的都哈气,怎么就跟我走了呢?”
“没头脑”用脑袋蹭她的手心,黑白橘相间的毛发油光水滑,身躯被她喂得圆润了不少,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是不是因为我炒的鸡肉特别香?”都智毓笑了,“放心,跟着我,别的不敢说,新鲜鸡肉管够!我们家可是卖炒面的!”
猫咪的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腕,痒痒的,都智毓但下巴搁在臂弯里:“喂,‘没头脑’,你说我该不该告诉他?”
她想起昨天摆摊时,李俊昊很自然地走过来,帮她推那辆沉重的餐车;有次客人太多她忙不过来,他隔着人群帮她招呼了一句;
还有今天下午,一片枯叶粘在她头发上,她自己都没注意,他过来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摘掉了,指尖擦过发梢的那一下,她心跳快得不像话。
都智毓揉了揉“没头脑”下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毛毡玩偶挂件。这是她一点点收集“没头脑”平时掉落的毛发,清洗、晾晒,再用针塑形,花了将近两个月才做成的,准备送给李俊昊的礼物。就连“没头脑”眼角那点独特的橘色斑纹都模仿了。
她摸着挂件:“你说,他是不是对我也有那么一点意思?”
“没头脑”只是“喵”了一声,舔了舔爪子。
不远处,又一道烟花在夜空绽开。都智毓抬头,金色的光芒如瀑布般倾泻,瞬间照亮了小半个天空。明明灭灭的光影在她眼中跳跃,那颗不安分的心,在胸腔里撞得更快了。
她决定不再等了。
看到李俊昊收摊离开。
都智毓把抹布往桌上一放,对父亲说了句:“我去买点东西。”便悄悄跟了上去。
路灯昏暗,李俊昊在巷弄间穿行,没多久,他走进了市中心最豪华的大龙会所。
都智毓停在会所金光闪闪的旋转门前。
“这么晚了……”
她喃喃,“他还要去打工吗?”
会所外墙巨大的 LED 屏正循环播放着炫彩夺目的广告:
大龙食品方便面。
以及一行醒目的喜讯:热烈庆祝大龙食品海外上市,品牌全面升级,诚邀精英共创未来!
都智毓怔怔地看着,身旁进出的男女衣着光鲜,说笑从容。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原来摊位前的那幢大楼,竟发生了这样的大事。难怪街边突然贴出那么多招聘启事,不仅人流变多,人群也变得不同了。
就在这时,侧门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她循声跑了过去。只见西装笔挺,精英模样的李俊昊被几位看着像纨绔子弟的男人围着,其中一位正用破碎的酒瓶抵着他的下巴。
“冒充会员?你小子,胆儿挺肥啊!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拿酒的男人啐了口。
“我真是来见朋友的。”李俊昊脸色煞白。
“朋友?你能有什么朋友在里面?”权冱笑着,伸手去扯李俊昊身上的西装外套,“你这衣服,假的吧?”
“真的那件,在我的衣柜里。”
“少装了。”
拿酒的男人把酒瓶往上抬了抬,“我看你就是想混进去偷东西。”
“住手!你们这样我报警了!”
都智毓冲了过去,一把拉住李俊昊的手腕,转身就要跑。
“智毓?”
李俊昊却忽然停住了脚步,脸色瞬间变了。
“你受伤了吗?”
她顾不上别的,伸手去查看他的下巴,“你没事吧?”
就在这时,会所侧门被推开。一位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女生走出,语气带着一点不耐:“俊昊?你怎么在这儿?”
谷雅的目光顺势落在都智毓身上,一头挑染了粉色的长发,着装是粉色短装与短裙。
“这位是?”
她笑了下,“今晚的团播嘉宾吗?”
“不不不,我是”
都智毓挺直了背脊,刚要解释,却被人猛地推开。
“可能是哪来的小太妹吧。”
李俊昊绕过她走向谷雅:“我也不认识。我们走吧,别让叔叔等急了。”
都智毓被他撞地踉跄了一下。
李俊昊却替那位女生拉开车门,随后上车驶离了会所。
她站在原地,看着车离去的背影,心口发疼。
“啧啧,这就把你扔这儿了?”
拿着酒瓶的男人笑得意味深长,“小妹妹,你不会喜欢他吧?”
“可惜啊,落花无心,流水有情。”
权冱走过去,一巴掌拍在拿酒瓶男的脑袋上:“诶,你说反了吧?”
“是落花有心,流水无情!”
他看了眼都智毓,“怎么样,跟我们走?”
都智毓站在原地,
她反正觉得哪里怪怪,却一时说不上来。
真的是落花有心,流水无情吗?
“哦,那里!!”
她忽然抬手,指向权冱身后。
几个人下意识回头。
都智毓转身就跑,拐进其他几条小巷。
但身后很快响起引擎的轰鸣。
她边跑边点开手机,把音量拉到最大。
忽然,刺耳的警笛声划破夜空。
“是警察吗?”
“走了走了,真没劲!”
摩托急刹。
骂声渐远。
都智毓靠在墙角,平稳了下呼吸,关掉了正在播放的警笛声。
然后顺手搜了一下。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所以,应该是落花有意啊。”
夜色重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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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黑眼圈和疲惫被都智毓用更厚的粉底掩盖。
然后,她在糖水摊前堵住了李俊昊。
“昨天那个女生是谁?你为什么要说不认识我?”
李俊昊低头搅着锅里的红豆,语气冷淡:“你为什么要跟着我?这些关你什么事?”
都智毓把那个毛毡玩偶递了过去,“你还记得她吗?”
她的手悬在空中,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我——”
忽然,李俊昊“哐当”一声把勺子丢回锅里打断了她的话:“等等。你不会想说,你喜欢我吧?”
都智毓愣了下,指尖微微颤抖,但某种破釜沉舟的勇气驱使着她继续说下去:“我觉得你很善良,对流浪猫都好,我们应该能相处的来吧?而且我们有很多共同的回忆,父母也是朋友,就连生活习惯都差不多,还有,我以后可以帮你摆摊,我们可以一起……”
“别说了。”
李俊昊把毛毡玩偶打到地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避开她的目光,“我不喜欢摆摊。”
“也不想和你成为朋友。”
都智毓站在原地,看到掉在满是油污和水渍里的玩偶。
“什么意思?是我哪里不好吗?”
李俊昊看着她,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急切和烦躁。
“我马上要结婚了。”
“对方不是我们这种人。”
他扯了扯嘴角,“我用别的身份才接近的她,不然我连认识她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算我求你,就当不认识我,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