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赶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陈姐正蹲在传达室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女儿的作业本和一件校服外套。她看见林薇就站起来,嘴一瘪差点又哭:“林律师,他们不让我进去,说我闺女‘违反校规’,要记过。”
“违反哪条校规?”
“他们说我闺女‘在网络上发布不当内容’。”陈姐声音发抖,“我闺女连那个App是什么都不知道,照片是被人偷拍的,怎么就成她发布的了?”
林薇没接话,先掏出手机给苏晓发了条消息:“录音开好,进去之后我说的每句话你都别插嘴,只管录。”苏晓回了个“OK”表情包。
她带着陈姐进了传达室,跟门卫说找教务处。门卫打电话确认后放行。教务处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坐了三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一个穿POLO衫的男老师,还有一个烫卷发的女老师,桌上摊着一份打印材料,林薇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暗河版块那个帖子的截图。
“陈女士是吧?”戴眼镜的女人站起来,指了指椅子,“坐。我们是真不想把事闹大,但学校有学校的规定,你女儿这个事毕竟影响不好,我们商量了一下,建议她先在家休息两周,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休息两周?”林薇接过话,“请问依据的是哪条校规?”
眼镜女人看了她一眼:“这位是?”
“林薇,陈女士委托的律师。”
“哦,律师。”眼镜女人语气没变,“我们理解家长心情,但学校也有难处。那个帖子在学生中间传开了,好多家长在群里反映,说影响不好。我们让小姑娘暂时回避一下,也是保护她。”
“保护她?”林薇拉开椅子坐下,把包搁腿上,“照片是被偷拍的,未经她本人同意上传到平台,平台不审核不处理。你们不去追究偷拍的人,不去追究平台的责任,反过来让被拍的孩子‘回避’?”
“我们不是不追究……”POLO衫男老师插嘴,“问题是现在照片已经传开了,你让学校怎么办?总不能一个个去封学生的手机吧?”
“所以学校的选择是处分受害者?”
“我们没说处分,”眼镜女人语气开始不耐烦,“就是建议她休息两周,等事情平息。这对孩子也好,免得同学指指点点。”
“休息两周之后呢?同学就不指指点点了?”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烫卷发的女老师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你说怎么办嘛……”
林薇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一段录音播放。王律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小林啊,星耀那边说了,只要你撤回律师函,这件事他们可以内部处理,照片下架,给那家人一点补偿……”
三个人愣住了。
“这个录音里的‘星耀’,就是暗河平台的母公司。”林薇按下暂停,“君合律所某合伙人在明知平台存在侵权内容的情况下,仍协助平台完善用户协议中的免责条款。这份录音我已经做了公证备份。如果学校坚持要对陈同学进行任何形式的处分,我会把录音和平台后台数据一并提交给教育局和网信办。到时候要‘回避’的,恐怕不是陈同学。”
教务处的空气凝固了三秒。
眼镜女人推了推眼镜:“林律师,你这是在威胁学校?”
“我在通知学校。”林薇站起来,“陈同学是被害人,不是违纪学生。学校有义务保护她正常上课的权利,而不是把她推出去当‘影响’来消除。你们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可以打这个电话。”她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搁在桌上,“君合律所王建国律师,你们问问他,暗河平台跟君合签的数据合规服务合同,是谁签的字。”
她带着陈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偷拍照片上传暗河的人,警方那边我已经报警了,网安大队正在查。学校如果有学生被教唆传播这些链接,建议也查一查。”
出了校门,陈姐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林薇扶住她:“陈姐,你闺女明天照常来上学。学校不会再找她。”
“真的?”
“真的。他们要是再找你,你让他们直接打我电话。”
苏晓从后面跟上来,把录音笔递给林薇,眼睛亮亮的:“林薇姐,你刚才太厉害了。那个戴眼镜的脸都绿了。”
“录音存好。回去我拷一份。”
“已经在云盘备份了。”苏晓说,“而且我顺手给校办邮箱发了封邮件,抄送了教务处三个人,大意是‘关于陈同学事件的沟通记录已由律师留存,如需进一步沟通请联系林薇律师’,附了你的名片。”她顿了一下,“我是不是多事了?”
林薇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多事得特别好。以后这种事都交给你。”
苏晓嘿嘿笑了两声,把录音笔揣回兜里,小声说:“其实我也不是一直这么怂的。我妈以前在工厂被线长欺负,扣工钱、骂人,她忍了三年,后来那个线长骂我,我妈抄起扫帚追了他半个车间。我随我妈。”
回所里的路上林薇接到周舟电话:“跟你说个事。方琳那边我找了个由头约她喝咖啡,她答应了,明天下午三点,国贸那家星巴克。你跟我一起去。”
“你用什么理由约的?”
“我说我有个女性高管的离职纠纷案子想请教她,问她有没有兴趣做专家论证。她没多想就答应了。”
“周舟,”林薇说,“你干数据合规可惜了,你应该去干刑侦。”
“我本来就是干数据合规的。”周舟说,“只不过我合规的是真相。”
第二天下午,方琳准时到了星巴克。她比林薇想象中年轻,四十出头,短发,穿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西装,手腕上戴了块男款表,看着挺干练。坐下之后她开门见山:“周律师说你有个高管离职纠纷要请教?哪家的?”
周舟看了林薇一眼。林薇把手边的文件袋推过去:“方总,我今天不是来请教离职纠纷的。我是陈姐的代理律师,告星耀暗河版块侵犯未成年人个人信息权。这个案子下周开庭。”
方琳脸上笑容没变,把文件袋推回来:“那你找错人了,我已经从星耀离职了。”
“上周五办的手续。”周舟补了一句,“但你在星耀签批暗河版块合规改造预算的时候还没离职。”
方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放下:“两位,我尊重你们做律师的职业选择,但我也提醒你们一句——我跟星耀签过保密协议和离职承诺书,关于暗河的事我什么都不能说。”
“你女儿上个月小升初。”林薇说。
方琳手顿了一下。
“暗河版块有个‘母女’标签,专门发家长偷拍女儿的视频,标签下挂着一千多条内容。你女儿的照片如果被人挂上去,你希望平台的审核记录显示‘已投诉十七次,处理零次’吗?”
方琳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星巴克里人声嘈杂,隔壁桌有人在聊股票,吧台后面的咖啡机嗡嗡响。方琳把杯子放下,声音压得很低:“林律师,你手里有什么?”
“暗河版块近三年投诉记录,平台后台‘特殊名单’数据,王律跟星耀签的数据合规服务合同。还差一份内部审核流程文件,能证明平台知道侵权内容存在但故意不处理。”
“内部文件在星耀服务器上,我离职的时候带不走。”
“你不需要带走。”周舟说,“你只需要告诉我们,后台那个‘特殊名单’是哪个部门批的。”
方琳沉默了几秒钟,从包里摸出一张便签纸,快速写了两个名字推过来:“技术部主管李铮,法务部签批人是我。但名单入库的最终审批权限在运营总监张韬手里。张韬是王建国的高中同学。”她站起来拎包,“我能说的就这些。你们要是开庭需要我作证——等你们拿到张韬的审批记录再来找我。”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林律师,你刚才说你告的是未成年人个人信息权。我女儿去年在学校被人偷拍过,发到校门口QQ群,我报了警,警察查了两个月没查到人。我进星耀之后才知道,那个群跟暗河是同一个运营公司在管。”她把便签纸往林薇那边推了推,“张韬这个人,你查查他名下还有几家别的公司。”
方琳走后周舟把便签纸拍了张照:“张韬,运营总监,王律高中同学。我回去查他名下公司。”
林薇盯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半天:“周舟,你说王律跟张韬是同学这事,苏晓知不知道?”
“苏晓查过所有合伙人的关联交易,她手里肯定有东西。”
晚上三个人在苏晓工位碰头。苏晓翻了半天抽屉,从一沓打印材料里抽出一张表格:“张韬,君合年度采购供应商名单里有两家公司是他弟弟开的,一家是做办公用品的,一家是做企业培训的。王律签字审批的。金额不大,加起来几十万,但流程有问题——供应商准入没走招标,直接指定。”
“几十万是小钱。”沈曼如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隔断边上,手里拿着杯热奶茶,“但张韬名下还有一家做数据外包的公司,注册地址跟星耀的技术外包供应商同一个园区。”她把奶茶放下,“我老公那边的人帮查的,他们集团跟星耀有过业务往来,内部尽调报告里提到过这个张韬。”
林薇把四份材料拼在一起看:张韬是王律同学,张韬弟弟的公司从君合拿采购合同,张韬名下公司跟星耀技术外包商同园区,张韬审批暗河特殊名单。
“这就是链条了。”她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圈,“王律帮星耀改免责条款,张韬审批暗河审核黑名单,君合每年从星耀拿两成创收。上面还有一个——方琳说最终审批权限在张韬手里,那张韬上面呢?”
“张韬上面是星耀的CEO。”沈曼如说,“我老公说星耀CEO姓周,周怀远。”
周舟突然抬头:“周怀远?君合去年的所庆致辞是他去的吧?我记得王律在群里发了合影。”
林薇翻出手机里的所庆合影,最后一排最右边站着个高个子男人,五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笑得很和气。她放大看了看,照片角落里有个细节:周怀远旁边站着的,是陈宇。
“陈宇跟周怀远认识?”
苏晓凑过来看了一眼:“哦,这个我知道。陈宇去年说过他帮周怀远的女儿辅导过法考,说他‘跟周总关系不错’。”
林薇把照片存下来,把四份材料收进一个文件夹,在封面写了一行字:“暗河案证据链——关联方”。她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抬头看了一圈:“各位,咱们可能不小心挖到大鱼了。”
沈曼如咬着吸管喝奶茶,含含糊糊地说:“那就别收网了,直接炸鱼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