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莱的手指从伤口里抽离时,带出一缕黏稠的黑雾。
少女的惨叫声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不是因为她能忍,而是阿克莱的另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颈。那缕黑雾像是有生命般在她苍白的皮肤下游走,从肩膀蔓延到锁骨,又从锁骨爬上颈侧,所过之处留下蛛网般的黑色纹路。
“别叫。”阿克莱漠然地松开手,任由少女像破布娃娃一样瘫回地上,“吵醒隔壁那个审判者的话,我就抽了你两的骨头做成祭祀道具。”
少女蜷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剧烈喘息,肩上的伤口仍在渗血,但比起之前那种灼烧般的痛楚,现在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肉里缓慢蠕动。
她勉强抬起头,透过汗湿的刘海看向那个背对着她搅动坩埚的女巫。
坩埚里沸腾的液体是诡异的靛蓝色,阿克莱往里头扔了把干枯的草叶,火焰猛地窜高,映得她侧脸的刺青像是在跳动。
“你那小猫咪这三天吞了两个村子。”阿克莱头也不回地说,“教会却连它的产物都清不干净。再这么下去嘛……”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每吞一个活物,它就会离真正的‘厄喀德那’更近一步。等它完全觉醒,别说几个村子,方圆百里的生灵都得给它当点心。”
少女的指甲扣进石板的缝隙里,指节泛白。
灵识在她脑海里急得团团转:【别听她的!这女巫没安好心,她在利用你的愧疚逼你做选择!而且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去杀那只猫,连走出座木屋都有困难!】
“它叫小黑。”少女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阿克莱搅动坩埚的动作顿了一瞬。
“它叫小黑。”少女又重复了一遍,撑着手臂试图爬起来,但脱力的四肢完全不听使唤,刚抬起一点就又摔了回去,“它不是什么厄喀德那,它是小黑。我给它起的名字。”
坩埚里的火焰噼啪作响。
阿克莱转过身,暗紫色的眼瞳里映着少女狼狈的模样,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半晌,她嗤笑一声:“名字?你给一只被邪物附身的畜\\生起名字?”
“它是我救的。”少女伏在地上,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一点一点把它从死亡线拉回来。最开始它很害怕我,可是随着时间过去,它渐渐接受了我,变得有些粘人,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蹭我的手。它喜欢吃鱼,但族里送来的饭菜里从来没有鱼,于是我偷偷在院子的池塘里钓了一条小鱼,它能吃上一整天。”
阿克莱没有说话。
“它是个好孩子。即使被人类伤害过,也从来没有主动伤过人。”少女抬起头,那双沉寂的蓝眸里有了些许波动,“那些经常欺负我的人过来时,它会冲出去挠他们的脚踝,被踢开好几次也不肯退让。明明那么弱小,却仍会保护我,所以它——”
“够了!”阿克莱打断她,语气里有一丝不耐,“你以为说这些能感动我?小东西,我活的时间可比你曾祖父都要久,见过太多这种廉价的情深义重。人类之间尚无情义可言,更遑论一只畜\\生?”
她走到少女面前蹲下,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那双暗紫色的瞳孔近在咫尺,少女能看清里面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咒文。
“我给你那两个选择,不是真的让你选,而是让你认清现实的。”阿克莱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奇异的蛊惑意味,“成为祭品,你会在一天内被抽干生命力,死得痛快但毫无意义。”她顿了顿,拇指按在少女颈侧跳动的脉搏上,“要么亲手杀了那只猫,用它的核心换你活下去的机会。那只猫已经不是你认识的小猫咪了,现在就是个怪物,杀人如麻的怪物。你救它一命,现在收回这条命,理所当然。”
听了阿克莱的鬼话,灵识在意识深处发出尖锐的警告:【别信她!她在诱导你!】
少女没有理会灵识的叫喊,她凝视着阿克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如果我杀了它,你能保证其他人不会再因为它而受伤吗?”
阿克莱挑眉。
“那些村民,还有以后可能会被它伤害的人。”少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我杀了它,你能保证这一切都结束吗?”
阿克莱顿时松开手,站起身俯视她,“小东西,你哪来的自信和我谈条件?”
少女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爬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浑身都在颤抖,肩上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淌下来,滴在石板地上。但她没有停下,直到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与阿克莱平视——虽然她比对方矮了一个头,需要微微仰起脸。
“我没有自信。”她说,“只是……你既然要求我做这件事,说明你需要有人来阻止它。”
阿克莱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坩埚里的液体开始冒泡溢出,久到角落里的审判者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久到少女几乎要再次倒下——
“有意思。”阿克莱忽然笑了,那张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愉悦,“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多了,小东西。”
她转身走向角落,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个巴掌大的布袋,随手扔给少女。少女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凉沉重,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五枚指甲盖大小的银钉,钉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咒文。
“圣光洗礼过的银钉,教会那群废物专门用来对付厄喀德那的东西。”阿克莱重新回到坩埚前,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打进它的核心就能让它暂时停滞,停滞期间你有三秒的时间捏碎核心,我只要核心的一块碎片即可。当然——”
她回头瞥了少女一眼,“前提是你能靠近它。那玩意儿现在至少有四米高,浑身覆盖着腐蚀性的黑雾,普通生灵碰一下就得化成脓水。”
少女攥紧布袋,银钉的棱角硌进掌心。
“我丑话说在前头。”阿克莱背对着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就算你成功了,你的身体也撑不了多久。圣光的侵蚀已经深入你的五脏六腑,即使我处理过了,你的寿命也不会超过十年。十年后,你会毫无预兆地自燃,被灼烧得干干净净。”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够了。”
阿克莱手上的动作一顿。
“十年,够了。”少女把布袋系在腰带上,踉跄着往门口走,“比小黑……比它活的时间长。”
她推开门。
屋外是刺目的阳光,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等视力适应之后,她看见远处天际翻涌着的黑云,以及黑云下隐约可见的、正在缓慢移动的巨大轮廓。
灵识在她脑海里发出绝望的叹息:【你真的要去?】
“嗯。”
【你会死的。】
“可能会。”
【那只猫已经不认识你了,它只会把你当成猎物。】
“也许。”
【……你真的疯了。】
少女微微弯起嘴角,那是十二年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多谢夸奖。”
她迈出第一步。
第二步的时候,她开始调动体内残存的灵力,压制肩膀上那股灼烧般的痛楚。第三步,灵识从她意识里分出一缕,缠绕在她手腕,化作微弱的光芒。第四步,她开始奔跑。
身后传来阿克莱若有若无的声音:“有意思的小东西……让我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
黑云笼罩的村庄里一片死寂。
少女踩着焦黑的土地前进,脚下的触感黏腻湿滑,像是踩在腐烂的肉上。周围的房屋只剩断壁残垣,墙上残留着黑色的黏液,正缓慢地往下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熏得她胃里翻涌,但她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停下脚步。
这时灵识在她脑海里发出警告:【前面二十米,有东西。】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废墟里窜出来。少女侧身躲开,余光瞥见那东西的模样——半透明的蛇形,有水桶粗,张开的大嘴里满是倒钩般的獠牙。
它一击不中,立刻调转方向再次扑来。
少女没有躲第二次。
她伸手,手腕上的荧光倏地暴涨成一把匕首模样的光刃,径直刺入那东西的七寸。蛇形魔物发出凄厉的嘶鸣,挣扎了几下就瘫软下去,化成一滩黑水。
见状,灵识先是一愣,接着惊呼:【你哪来的力量?】
“你借我的。”少女继续往前走,“你不是说和我契约之后能改变我的处境吗?现在就用到了。”
这话让灵识沉默了一瞬:【……你这叫借?你这是抢!】
“有区别吗?”
【当然有!算了,前面还有更多,你确定要这么一路杀过去?】
少女没有回答。
因为不需要回答了——前方的废墟里,密密麻麻的半透明蛇影正在蠕动,至少有上百条。而在它们身后,那个巨大的轮廓正在缓慢转身,露出真容。
那是小黑。
但又完全不是小黑。
它有四米高,身躯覆盖着漆黑的鳞甲,鳞甲的缝隙里不断渗出腐蚀性的黑雾。它的头上有七只眼睛,猩红的瞳孔里倒映着村庄的废墟,以及废墟尽头那个渺小的人影。它的尾巴轻轻一扫,周围的房屋就像纸糊的一样坍塌。
但它额间有一道淡金色的纹路。
那道纹路忽明忽暗,在漆黑的身躯上显得格格不入。
少女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它。
灵识有些不可置信,颤声道:【那个封印……还在?它还在抵抗。】
发现了活物,蛇群瞬间发出嘶鸣,就要朝少女涌来。但就在这时,那只庞然大物发出一声低吼,蛇群立刻僵在原地,不敢再前进半步。
七只猩红的眼睛锁定着少女。
少女也望着它。
过了很久——也或许只是数秒的时间,巨大的脑袋缓缓低下,把头颅凑到少女面前。
黑雾弥漫过来,侵蚀着她的皮肤,留下一道道犹如烫伤的痕迹,痛感席卷全身,但她没有退怯,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那道淡金色的纹路上。
掌心下传来温热的触感。
那温度,和小黑蹭她的手时一模一样。
“我来接你了。”少女轻声说。
怪物的瞳孔剧烈收缩。
下一秒,凄厉的嘶鸣响彻天地。
阿克莱站在木屋门口,遥望远处翻涌得更厉害的黑云,慢悠悠地喝了口热茶。
“有意思。”她又说了一遍。
***
又是新的一年了。
写这章的时候,忽然有些感慨。
以前很喜欢看书,后来开始自己写。写文对我来说,一直是一件自由且快乐的事。想写的时候就写,不想写就放着,没有任何负担。即使现在,我依然会时不时打开那个专门存放脑洞的文档,看看那些曾经让我兴奋的想法。
但有些难过的是,我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沉浸地更新文章了。
年龄增长,工作琐碎,生活里需要应付的事情越来越多,曾经充沛的精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被一点一点磋磨殆尽。今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也是远程工作。
曾经的爱好被搁在角落里,渐渐蒙上了一层灰。
我好像变成了那种无趣的大人。
但这不代表我放弃了这本书,她们是我投入了精力和时间养出来的孩子,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只是更新真的别太指望了哈哈哈,可能只会是“爸爸/妈妈,你以前追的文更新啦”这种发展。
年轻真好啊,而我不再年轻了。
一时感慨,碎碎念了很多。
最后祝大家所行皆坦途,所遇皆所求,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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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最后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