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府、洛川县、太岩镇。
连绵青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一座人烟稠密的重镇依山脚而建。田拢如织,屋脊比邻。是个繁华的小镇。一条主街上鞭炮、锣鼓喧天。人们穿着新衣相互道喜。镇上最大的一处豪府内热闹喧嚣。
镇外的官道上飞驰来了三匹马,在镇口的青石牌坊下停住。领头的是一位蓝衫佩剑的俊秀年轻人。容长脸、剑眉星目、长身玉立,穿着湛蓝的绫纱道袍,戴四方平定巾。穿着文士服却蜂腰猿臂,鹰视虎步,潇洒得雪后青松深山高莲。午后的灸热阳光照在他的俊脸,少有欢欣,多出些阴霾。他佩着剑,如意气丰发的风流书生。
黑马上是位穿差役衣衫的健硕男子,指着牌坊说:“严大人,这就是太岩镇。李家的榜眼牌坊,李家先人曾出过榜眼和吏部侍郎。是洛川县受朝廷表彰最多的的高尚之家。”
左边青马上,是位衣着华贵的锦衣公子。锦袍外套着简单盔甲,显得凶恶又不伦不类:“早就听说李家是中原的名门士绅了。被称为‘李半城’。”
蓝衫年轻人一伸手招呼着牌坊下蹲着的乞丐们:“小兄弟,镇上有什么喜事吗?”
小乞丐十四、五岁,瘦削像豆芽菜,伸了个懒腰:“今天是李府的李大少爷成亲,整个洛川县的闲人都来看热闹了。”
“就是‘李半城’家?他家是谁娶亲,娶的是哪位闺秀?”
乞丐也急着去讨杯喜酒喝,不耐烦的摆手:“是李半城的孙子,李骐麟。他要娶的老婆是洛川县最漂亮、最有钱的祁小姐。是前县令的女儿呢。”
蓝衫年轻人神色大变,回首怒视着带路的县卒李延丰。
李延丰慌乱地解释:“没听说过。我前几日离开洛川县去神州府接你们时,还没有听到李家与祁家结亲。”
严大人策马便走。
小乞丐不满的叫:“大爷们只问话不打赏吗?”
锦衣公子苏泉曜抛了一把铜钱:“答得好才有赏。去李府大宅是哪条道?”
乞丐们一拥而上的抢铜钱,小乞丐抬手指向了左边大路。
三人催马急行。青石板上溅起了腾腾灰尘与脆响。下午阳光直射房檐,反射出粼粼白光。苏泉曜向严大人笑道:“严三哥,她这会儿成亲是想逃脱罪行?”
严崇晦的黑眸闪过了一丝寒霜:“婚礼是晚上拜堂成亲,现在才下午申时,来得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她把皇上的圣旨、被杀的亲王、和被牵连的几十家人命都放在了哪里。”
三匹马冲进了大街尽头。严崇晦猛得拉住马,前方是一堵结结实实的红围墙。小乞丐指错了路。严崇晦大怒,转方向疾驰,等他们找到正路来到李宅大门,夕阳已落。三个男人挺胸挥着刀鞘,撞开人群,闯进大门。
知客迎上来:“是哪位来客参加婚礼?请在这儿登记。”
苏泉曜一马鞭将他抽开:“我们是神州知府掌管推勾狱讼的推官严大人,来这儿抓捕逃犯。都让开。”
严崇晦和李延丰直扑大堂。院子喧腾,最深处的礼堂上红衣耀眼,如大河中流动的璀璨烟火。两位身穿大红喜服的新人正在行礼。旁边围满了衣冠楚楚的宾客们。严崇晦远远眺望了一眼,就觉得胸口火烧火燎的烧起来了。
来迟了吗?不……
官差闯入,人群愕然。新娘子也像受了惊吓,灵活得躲到了新郎倌背后。一位高大壮实,穿七品官服的老年男子迎出喝道:“你们是干什么的?怎么携带刀剑得闯入喜堂?”
“二叔公,他们是神州知府的推官严崇晦和秀才苏泉曜公子。抓逃犯的。”李延丰忙向李族族长介绍。
“什么逃犯?李家成亲的喜堂怎么会有逃犯?”“这是洛川县的李老爷家,狗腿子想打秋风吧?”“贪得无厌的官狗贼配军。”全场哗然。
严崇晦大跨步得走上前,“砰”的将长剑砸在圆桌。圆桌吱呀摇晃。诸人顿时噤声。
他又淡然一笑。像和煦春风吹过了冰封江水:“李老大人见谅。我是神州知府的推官严崇晦,奉朝廷圣旨抓捕‘豫王被刺案’中的逃犯鲜于椿。鲜于小姐,请出来吧。”
新娘子头蒙红盖头,纤腰微颤,吓得不住后退。新郎是一个脸白生生的,浓眉大眼的俊朗年青人。也吓得脸儿惨白,骇然得看一眼婀娜的新娘子。又看看严崇晦。宾客们脸色也俱变。
突的,红盖头像流云般落下,一张明丽鲜活的少女面容显露出来。新娘子扬眉怒喝:“怎么回事。你怎么敢阻止别人婚礼?你知不知道成婚是结两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的社稷大事吗?故君子重之!神州推官又如何,就能像个盗贼似的擅闯别人家,阻止他人成婚吗?”
严崇晦与众人都震惊了。这新娘子好泼辣啊。
苏泉曜也睁大眼睛看去。
女子双十年华,五官端丽,乌云般的厚发斜插着金珠凤钗。身材高挑,细腰束着锦带。一身烈火般的红妆。全身唯有一双眼珠子与黑发漆黑如墨。身穿喜服毫无喜色,面容鲜活愤慨的如黑海红莲。
苏泉曜震惊得指着她,脱口而出:“你就是鲜于椿?是天下第一美人鲜于茶的妹妹?”
“你们不是打探得清清楚楚才来抓人的?天下第一美人与我无关。”少女扬声讽刺,清亮的嗓音传到每个人耳中:“我的母亲祁氏在十年前与黄安县县令鲜于化通和离了。我随母亲迁至洛川县生活,改名叫祁椿。全县人都知道。你们要抓鲜于家的女儿,与我何干?”
苏泉曜失望地看一眼严崇晦。这位鲜于家的小女儿一点都不美啊,哪有半点中原美人茶茶的风采。这一路上,他对即将抓捕的绝色美人妹妹充满了怜爱,如今看到她只是常人姿色、心思都淡了。
祁椿嘲讽的笑了:“是不是有点失望?”
“没有,没有,哈哈哈哈。”苏泉曜尴尬的挠头。
严崇晦如临大敌,郑重道:“不,你还是鲜于化通的女儿!父母与子女血脉相通,骨肉相连,姐妹也相戚。不论你怎么改姓名,你还是鲜于家的女儿。圣旨是鲜于家满门抄斩,你逃不脱斩刑。”
祁椿眨着幽黑的眼睛笑了:“好一个能说会道的推官大人。可惜,我母亲与父亲和离时,被鲜于老贼一脚踢得吐血,闹上官府。当年判他们案子的是当时的神州知府裴良乡。他亲眼看到下属,夫妻恩断父女义绝。就说‘这世间夫妻有深缘,你们却弄得刀枪相见,早就没了情义。由我来判,就此和离。从此后再无瓜葛。’
“现在这份《鲜于氏、祁氏和离文书》还在黄安县历事房的卷宗架子上。裴大人也成了京城文华阁大学士,堂皇宰相。宰相亲自判的案子还会有错吗?我从父母和离后,就跟母亲生活,与父亲长姐再无瓜葛。你十多年后跑来要将我抄斩,哪儿来的道理?你可以派人去问裴宰相,若他推翻十年前的和离书,我祁椿就献上人头就死。”
周围人发出了一片嗡嗡声。
严崇晦点点头,浮现出礼节性的笑:“祁小姐这么说,也得给我时间派人去京城裴宰相核实吧。好,如果裴宰相肯为你作证,也不是不能法外开恩。大明律也有‘受人连累的罪犯,罪减一等’的先例。怎么样?跟我们走一趟吧。”
祁椿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抚了下描龙画凤的新娘礼服:“不急。我正在进行婚礼。这年头,天大地大盖不过结婚最大。平民成亲时都能穿官服霞帔,受官府嘉奖。我得拜完这最后一拜‘夫妻对拜’才能走。严大人稍坐,喝一杯酒,恭喜我成婚吧。”
不好,她要钻空子。
严崇晦立刻想到,她应该是十多天前收到了神州“十宫女刺王案”,满门抄斩的消息,就立刻来到户籍所在地洛川县。三、五日内选定了夫婿,出嫁。出鲜于家,进李家。即使裴宰相推翻了她父母和离的判决,她也能凭着已婚,逃过一劫。大明律是血亲家人有罪,也不斩出嫁的女儿的。她选择了一条即稳妥又轻巧的活命之路。
严崇晦的大手握着剑鞘咯吱作响,感受着心底与剑锋的凉意:“祁小姐好手段。你一定知道,成亲不是二十天就能办妥的吧?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提亲。名门大户‘李半城’家的长子长孙娶媳,得三年才能定下婚事吧?”
少女冷冷一笑,面上有三分红晕:“放心。我家是重视礼仪的人家。我的母亲是全国知名的女画家,我的师父是杂学家王阳子,我与洛川李氏门当户对。”
她素手一招。李氏族长李士绩沉着脸递上一碟红纸。她为他展开婚书,怜悯的看着神州来的小捕快:“十年前我母亲与我移居洛川县,就与已逝的前任族长,定下了与洛川李氏的婚事。那时候我便是李家的人了。只是我母亲身弱,三年前病逝。我为母亲守孝耽误了婚时。她没有亲眼看到我出嫁。”
她幽幽的声音转沉:“你是带不走我的,严大人。还是坐下来,让我们夫妻敬你一杯酒吧。”
严崇晦看着那叠字迹祥实的婚书,心要炸开了。他没有过多纠结婚书。书画家祁夫人的女儿,家学渊源,会把婚书写得天衣无缝的。传说中的大儒王阳子的徒弟?王阳子是大明大儒。传说中琴棋书画文韬武略都精通。背景通天。他自谦为“杂学家”。八十有余还云游天下,鲜于椿竟然是他的弟子。卷宗上没记载过啊……
严崇晦疾步走到了李族长和李士魁夫妇面前,抱拳诚恳说:“李族长,长子嫡孙的婚事被视为大族传承的命脉,一个合格的宗妇能振兴家业。祁小姐身背巨案,不适合当名门媳妇。李族长,你为了后代举业、家族兴衰也要慎重娶妇啊。”
李族长摇头叹息,李父李士魁肥胖的脸抽搐着,扯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李夫人眼圈红红的说:“你怎么不早说,现在……”
晚了。
祁椿笑盈盈得看着严崇晦。
严崇晦强忍着满心暴躁,转身,双手紧握住新郎官的手:“李兄,成亲是人生大事,你要三思啊。少年人不能为美色所惑,你将来有更好的前程的。你现在说不想成亲,我就为你做主,退了这门婚事。”
李骐麟白生生的脸很迷茫,不明白今天为什么从早到晚乱糟糟的。他欲言又止。又张口欲说。严崇晦急得想撕开他的喉咙,你倒是说呀。
半晌,李骐麟才积攒了全部勇气呐呐说:“我也想退了这门婚事。……可是,大家都来了,酒席都开席了,小子们也放了那么多鞭炮。不成婚说不过去呀。来都来了!我今天也磕了几十个响头,不结婚我不是白磕了吗?”
他弯下腰捡起了红盖头,捧到了祁椿面前:“祁姐姐,继续?”
“继续。”祁椿重新盖上了红盖头,稳定得走到礼堂中央。礼堂官被他二人逼着,颤微微地喊:“夫妻三拜。”两人缓缓对拜,完成了最后一道对拜礼仪。礼堂官宣布他们结为夫妇。
人们都看得目眩神迷。
李夫人哇的一声哭了,喜娘忙劝解她:“大喜的日子,做婆婆的别哭呀,多好的佳儿佳妇啊。”
“佳儿佳妇个……鬼,送给你要不要。”李夫人没忍住骂了句粗话,气冲冲而去。
一干人都厚着脸皮佯装听不见。
李骐麟喜滋滋的揭开了新娘的红盖头,拍手笑道:“什么美色所惑,更好前程,老子是满不在乎的!大伙来都来了,怎么能不让大家吃完酒席再走啊。我可不是不敞亮的人。随便吃、随便喝,我家有的是钱。”
苏泉曜没忍住哈哈哈地大笑了,严崇晦未压住蹿起的火气,一拳打到圆桌。圆桌倒塌了。人群惊叫着后退。
——好毒辣的新娘子,好愚蠢的新郎,登台演戏的两个人,看热闹的满县人,这一群胡搞瞎搞的村夫愚妇!
祁椿回眸瞥了眼他的方向:“什么声音?严大人好像喝醉了。”
李骐麟笑嘻嘻的摇着纸扇子:“他太开心了,捶桌助兴呢。神州城来的大推官捕头怎么会败大家的兴头呢?放心吧。”
两个人相视一笑。城里来的大捕头又如何。管你是过江龙地头虎,也要栽在太岩镇的小河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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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 伪秦晋官差闯婚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