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殉情与殉葬
为了周末的草原之行,闵月和陆暖阳为此特意请了一天假,四人在周五的清晨开车出发。
大兴安岭的十月比想象中来得更冷,车窗上凝着薄薄的白霜,国道两边满是萧瑟。
陆暖阳开车,玉珏坐在副驾翻着手机导航,余思和闵月在后座。这是醉酒那日之后,余思第一次见到闵月,车里的安静让她有些不自在。
“玉珏,媛姐她们也已经出发了吧?”余思没事找着话聊。
“嗯,我姐她们坐飞机先到海拉尔,之后开车过去。昨天老周已经到海拉尔准备了。”玉珏回头看了一眼后座,“Iris,后面有个大袋子,里面有吃的和喝的。可以拿出来,给闵老师吃。”
陆暖阳笑道:“都是小珏,一早起来做的。”
“哎呀,小玉总这么贤惠的吗?”余思一下子来了兴致,伸手就去够那个蓝袋子。
“Iris,想找对象,这是基操,学着点。”玉珏又调侃起她来。
余思也不理她,打开袋子,里面果然装得满满当当。三明治、水果、酸奶、保温杯里的热咖啡,还有鲜奶。
“呦,准备的还真不少。”余思拿出一块三明治递给闵月:“闵老师,尝尝。”
闵月接过三明治,“正好没吃早餐,小玉总真是及时雨。”咬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好吃。”
“暖阳姐,你要不要来一块。”余思问。
“不用,我吃过了,小珏还没吃呢。”陆暖阳答。
“是呀,大厨还没吃?”余思赶紧把装三明治的盒子往玉珏那边递。
“才想起来我呀。”玉珏笑着接过盒子,却不急着吃,“劳您余总大架,把咖啡递我,蓝色杯子的。那两个粉色保温杯是给你俩准备的。”
余思偷看了一眼闵月,笑着说:“好嘞。”
闵月没说话,安静地吃着三明治。余思从袋子里摸出蓝色的那杯递给玉珏。
玉珏接过杯子时,对余思眨了眨眼。
余思一愣,耳根微微泛红,赶紧别过头去假装看向窗外。
车里恢复了安静,余思有些不自在,正想说点什么打破尴尬,闵月忽然开口:“你们说的那位老祖母,是位什么样的萨满?”
“从祈福仪式看,像白萨满,具体我没有详细问过。”陆暖阳接了话。
“说到萨满,我倒是想起古墓里的那两位了。”闵月的语气微微沉了下来。
“对啊,我还正想问你们呢,那个古墓研究的怎么样了?”余思插嘴问。
“你想知道那两具古尸的事儿?”玉珏转过头来,指着闵月接着说:“你可以直接问闵老师。”
余思转头看向闵月,后者正慢条斯理地咬着三明治,似乎没听见余思和玉珏的对话。
“闵老师,”余思试探着开口,“那两具古尸,真的……是一人为另一人殉葬的吗?”
闵月的眉毛挑了一下,转头看余思,“你觉得不是?”
余思拿出一只粉色保温杯,拧开盖子,往里面放了两袋糖,又把盖子拧紧递过去,“给,闵老师,加点甜。”
闵月没接,“我不爱喝加糖的。”
余思赶紧拿出另一只杯子,递了过去,“Sorry,我不知道。”
闵月笑笑,接了过来,拧开盖子抿了一口,“你爱喝甜的?”
余思点点头,“甜的我都喜欢。”
闵月也点点头,“你还没说对古墓的看法。”
余思低头拧开加糖的粉色保温杯,喝了一口才说:“我当时观察,古墓里面有生火的痕迹,但两具古尸都没有生前挣扎的痕迹,棺椁里也没有。如果是殉葬,有活人被封在墓里,死前怎么会不挣扎?被殉葬的人总不会自己乖乖地钻到棺椁里,自己盖上棺盖,安静地等死吧?”
“通过生火痕迹,你就能判断是活人被封在墓里?”闵月问。
“当然不止这一个依据,还有岩画。绘制岩画的工具仍然遗留在墓里,还能看到被用来放血混合朱砂的动物皮毛。这些东西是不可能被留在古墓里的,不符合逻辑。”余思喝了一口咖啡,“还有,那个搂抱姿势的古尸,即使成了白骨,依然能看到沾了很多朱砂,明显她就是绘制岩画的人。”
闵月放下三明治,拿起纸巾擦了擦手,目光落在余思脸上:“你的观察很细致。如果不是殉葬,那你说说,她们怎么会葬在一起?”
“我觉得更像是殉情。”余思说的很直接,并没有多少犹豫。
“那是两具女性尸骨。”闵月盯着余思的眼睛。
陆暖阳和玉珏同时看向后视镜,观察后座上的两人。
“So?”余思有些不解,“女人和女人,就不能殉情了吗?”
闵月挑了一下眉,“这并不常见,不符合普世价值观。”
“爱情本就不是普世的。每一份爱情都是独有的,是两人共有的,是人类最真挚的情感。需要考虑普罗大众怎么看待吗?”
车里突然静了下来。
玉珏和陆暖阳对视一眼,没有插话。
闵月静静地看着余思,看得很认真,似乎要看进她的心里。
最终,那对琥珀色的眼睛弯了弯,闵月喝了一口咖啡,轻声道:“小玉总,你的咖啡确实不错。”
玉珏和陆暖阳相视一笑。
玉珏回头道:“那是自然,豆子是余思送的。”
余思笑道:“闵老师要是喜欢,下次我送你磨好的。”
闵月摇了摇头,笑道:“也好。”
“闵老师,那你说是殉情,还是殉葬?”余思接着问。
闵月没有立刻回答,又看了她一会儿才回答:“殉情也好,殉葬也罢,两人终究葬在一个棺椁里,也算是同生共死了。”
陆暖阳接口道:“目前两具尸骨已经送往省里的研究所,估计研究结果很快会出来的。”
玉珏也开了口:“Iris,袋子里有核桃仁,你找出来。”
余思依言在袋子里翻出一袋核桃仁,递给玉珏。
玉珏没接,说道:“你吃。”
余思有点蒙,但依然把包装袋撕开了,拈了一颗核桃仁放进嘴里,嚼了嚼才说:“真香。玉珏你不吃?”
“都给你吃,这东西补脑。”
闵月噗嗤笑出了声,陆暖阳拍了一下玉珏的肩膀。
“你们笑什么?核桃是补脑的啊。”余思又吃了一颗。
——
到达草原时,已是午后。
原本青翠的草场,已经满是金黄色的草卷,像一个个巨大的瑞士卷蛋糕。零星会看到打草机还在作业,草屑扬起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
司机已经换成了闵月,她车开得很稳,在草场不太平坦的小路上大家也没有感到特别的颠簸。
余思坐在副驾驶,看着导航,循着记忆为闵月指路。
“应该快到了,过了前面那个山坡,不远就是。”余思指着那座几乎贴在天际线上的山坡说道。
正说话间,那座山坡顶上出现了一个黑点,随着距离拉近,黑点逐渐显出轮廓——是马群,几十匹,正沿着缓坡向下小跑,鬃毛随步伐翻飞,像一片被风刮动的墨色绸缎。
陆暖阳在后座直起身子,扶着前排椅背向前张望:“好像是乌力吉。”
“是他。”余思眯起眼辨认了片刻,语气笃定。
说完,余思就把车窗降了下来,探出身子向马群方向招手。只见那马群最前方领头的一匹黑马放缓了步子,马背上的人抬起手臂,也朝她挥了挥。
“乌力吉!”余思大声喊着,声音在风中飘出去老远。
闵月把车速慢了下来,停在路边。马群很快到了近前,乌力吉勒住缰绳,黑马在原地打了个转,他俯下身子低头看着探出车窗的余思,笑道:“额么格说,你们快到了,让我朝这个方向来。”
陆暖阳也探出头,笑道:“额么格真厉害,都知道我们快到了。”
玉珏也凑到窗边,下巴搁在陆暖阳肩头,看了看乌力吉的马群,问:“乌力吉,你的马能骑吗?”
“当然了。”乌力吉很骄傲地说。
玉珏弯了弯眼睛:“给我挑匹好的,我和阿暖跟你一起骑回去。”
乌力吉看着她问:“你的肩膀好了?”
玉珏下车,摇了摇肩膀,也骄傲地说:“当然了。”
乌力吉爽快地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玉珏:“骑我这个。”
玉珏开心地接过缰绳,向陆暖阳招手,“阿暖,下来,我带你骑马。”
余思问:“我也想骑。”
乌力吉摇了摇头,“只有这个有鞍子。”
这时玉珏已经利落地翻上了马背,正在伸手拉陆暖阳上马,陆暖阳被拽到马背上,玉珏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在她耳边低语:“抓稳了。”
玉珏回头问乌力吉:“那你怎么回去?”
乌力吉指了指玉珏的车,“你这是好车,我还没坐过。马群会跟着你。”
玉珏笑出了声,说了一声“驾”,一抖缰绳,黑马便轻轻跃起,迎着草原的风小跑起来。
陆暖阳在她身前,紧握着马鞍前桥,只感觉风从耳畔呼啸而过,玉珏在她耳边说:“说过要带你在草原上骑马,今天就实现了。你怕不怕?”
陆暖阳摇了摇头,发丝被风吹乱,拂过玉珏的脸颊。
玉珏笑了笑,箍紧陆暖阳的腰,小腿轻磕马腹,轻呼一声“驾”,马儿便开始加快速度,很快飞奔了起来,带得后面的马群也一起奔跑,蹄声如密集的鼓点敲击在草原上。
乌力吉看着远去的马群,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拉开车门,坐到了后排。
余思给他引荐:“这是闵月,我的朋友。”
乌力吉爽朗道:“我是乌力吉。你是她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闵月回头看着乌力吉,笑了笑:“你好,朋友。”
乌力吉很开心,也笑道:“你好,朋友。”
三人同时笑了。
闵月启动车子,缓缓跟上了马群的方向。
乌力吉靠在后座上,目光追着前方马背上两道身影,笑道:“玉珏骑得很好,像我们草原上的姑娘。”他顿了顿,又问:“你们会骑马吗?”
余思笑道:“我可是牧场长大的,当然会骑。”她看向闵月,“闵老师,你呢?”
闵月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笑着说:“会,我常来草原,慢慢就会了。”
“你常来草原?”余思很意外。
“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研究民族史,要经常走访各民族的聚居地啊。”
余思恍然大悟,“对啊,怎么忘了这个。”
乌力吉从后座探过身来,拍了拍余思的座椅靠背,“你俩到底熟不熟?”
“熟,当然熟啊!”余思扬声答道。
“像陆和玉珏一样熟?”
余思被问得一愣,吞吐道:“差不多吧。”
乌力吉笑着说:“好,那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余思有些紧张地问。
乌力吉却不接话,只是望向窗外,马群扬起的尘烟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边。
他悠悠地开口:“宝石带着心爱的人回来了,玉珏带着心爱的人在骑马。”说完,乌力吉在后座放声大笑起来。
余思的脸一下子红了,看了一眼闵月,便将头扭过去看向窗外。
闵月看了一眼余思,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没有说话。
乌力吉笑得越发爽朗,手指敲着车窗沿,“闵月朋友,快点开。额么格煮好了肉等着咱们呢。”
闵月脚下使力,汽车提速追了上去。
夕阳下的草原被拉成一条金色的绸缎,马群踏碎的光影里,玉珏在坡顶停住了马。
阳光照在人和马身上,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陆暖阳靠在玉珏怀里,抬头看着她:“怎么停了?”
玉珏低头,下巴轻轻蹭了下她的发顶,“你看夕阳多美?”
“是啊。”陆暖阳望着天边绚丽的晚霞,轻声说:“以前总觉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多少有些感伤。可是今天与你一起看,却只觉满心欢喜。”她感觉到环在腰上的手臂紧了紧,她抬头看向玉珏,玉珏也正望着自己,“是想起还有和你在一起的明天,生出的欢喜。”
玉珏笑了,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没错,我们还有很多明天。”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处,像是不分彼此。
闵月看着车窗外那两道依偎的身影,转头看向余思,她也正在看她。两人四目相对,刹那间似有千言万语涌上喉头,却又都咽了回去。余思先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
闵月把视线重新落回前方的路上,车内一片沉寂,只有车轮碾过草地的沙沙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2章 殉情与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