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炽灯将室内照得恍如白昼。真皮沙发分列两旁,零星几本书散落在桌面与后方实木书柜上,泛着淡淡书香。可惜却怎么也敌不过茶几正中间,那只盛满了烟灰的玻璃缸里蛮横溢出的浓重烟味儿。
“李总。”说话的男人个子不高,粗短脖颈上堆着几层软肉,面颊油润发亮。一身高级定制西装顺着他圆滚滚的大肚子柔和铺开,满身富态。他放松地陷落进沙发里,手上香烟一根接一根,把整个房间都变得乌烟瘴气,一旁站着的工作人员被熏得睁不开眼,就连墙角处那株可怜的绿植都沉默地连连摇头。
毫无预兆地碰上位不速之客,饶是李云威这样圆滑的人,脸上表情也没控制住僵了一瞬。不过很快,他便恢复笑容,迎了上去。
“王总。”他边说着,边恶狠狠地踹了身边人一脚,冲他们嚷嚷道:“你们怎么搞的?王总大驾光临,都没有人提前通知一声。拿这么多钱养着你们是吃干饭的?”
王总假意去拦,“哎哎哎,差不多行了。我今天恰好顺路经过,想着上来见见老朋友。根本没有预约,手底下的人不知道很正常,别太苛责他们了。”
“听到了没!今天是看在王总的面子上饶你们一次,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发生,就全部给我拍拍屁股走人!”
“是。”
李云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没好气道:“行了,你们先走吧,我和王总还有事要谈。”
等闲杂人员全部散尽,王总自在的跟到了本家似的,哐当一声沉沉落座。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悠悠品了口,砸吧着嘴意味深长喃喃道:“这茶是好茶啊。”
“王总好品位。这是临江本土产的明前茶,一个月前刚从树上摘下来。虽说已经尽力保存了,但鲜爽感较之前也还是差了些。”李云威一边赔笑,一边看他的脸色试探性说:“您要是喜欢,我手上还有不少雨前茶,口味同样甘醇浓厚,而且风味留存更甚明前茶。”
王总嘴角挂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桌面。须臾,他缓缓开口:“算算时间,到了喝新茶的时候了。”
被人直勾勾盯着,李云威出了一身冷汗,可表面却还得强装镇定。
“王总,您也知道,茶叶从采摘到端上桌,这中间过程繁琐,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做到的。”他神色为难,“最近情况特殊,所以新茶还在制作中。不过您放心,最多不过一个月,等尘埃落定,我保证让您有新茶品。”
“一个月?”见王总蹙起眉头,一脸不满意的模样,对面赶紧安抚道:“不,不用,不用一个月!半个月。”
王总挑了挑眉,沉默地端起茶杯喝了口。
“小李啊……”
“十天!”没等他说完,李云威噌一下站了起来。他在对面审视的目光下,硬着头皮,咬牙说:“就十天!真的不能再短了。您只要等10天,我把新茶亲自给您送过去!”
此话一出,王总堆满褶皱的脸总算抚平了些,嘴角又高高挂起了那抹虚与委蛇的笑容。
“小李,你看着很紧张啊。”
李云威摸了摸额头莫须有的汗,“没有没有。”
“放松点,凡事好商量嘛。我们是朋友,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他双臂撑着膝盖,肚子一抖一抖地卡在胸前,艰难起身。“送来倒不用了。你平日经营公司本就事务繁杂,现在还要忙着帮蒋董培养新茶,要是再让你抽空把新茶给我送来,未免太强人所难。哪天等新茶炒制好了,你和我说一声,我亲自上门来取。”
“那就多谢王总体谅了。”
“这是哪里的话,体谅朋友那都是应该的。再说,你们这儿的环境我喜欢,品鉴完就能拍拍屁股走人,省了我不少事儿。下次再有新客,我会向他们推荐这儿。”
王总比他高出不少,靠近后伸手居高临下地替他掸去了肩头的灰尘,从兜里掏出手帕仔仔细细将双手擦了一遍。手帕被随意丢弃在垃圾桶里,李云威心里膈应得紧,可面对对方眼底快要溢出的嫌弃与不屑,也还得极力保持着微笑。
门外助理把打包好的茶叶递了过来。李云威接过,转送到王总手里。他半弯着腰,满脸谄媚:“明前茶味道稍有逊色,却也是个好茶。您要是不嫌弃,拿回去给嫂子泡脚。”
王总斜睨了一眼,伸手接过,皮笑肉不笑:“那就多谢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响动,二人双双警觉回头。
李云威沉声厉呵:“谁!”
他朝身旁助理递了个眼色,对方二话不说,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钱小悦心知自己惹上了大麻烦,不敢回头多看,捂着嘴一刻不停往前狂奔。
跑到拐角,她猛地刹住脚步,闪身向左钻进了女厕所。躲进隔间后,钱小悦背抵门板,后怕的大口喘息着。她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豆大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珍珠般顺着额头不断滚落。
没等她彻底缓过神,门外就隐隐约约传来了交谈声。
男声:“关关,你怎么在这儿?”
“等人。新来的还在里面,朴老师那边又催得紧,我来问问她情况。”
女声听着格外耳熟。
“你的脸……老头儿又为难你了吧。”
“没有,你别瞎猜。”
“不是我瞎猜,真的很明显。”男人叹了口气,“闹肚子这事儿又不能她自己能控制的,催了也没用。”
“是啊,但没办法……你呢,你怎么在这儿?王总走了?”
“还没。刚才听到门外有动静,我就跑出来看一眼。估计是风吧。”
对话戛然而止。
又过了半晌,隔间门被敲响,女人的声音飘了进来。
钱小悦这才意识到,来人是朴老师身边的助教。
“小悦,你还好吗,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没……我没事儿。我就是吃坏了肚子有点难受,已经好了,我马上出来。”
“没事就好,我在门口等你。”
钱小悦飞快扒拉了一下凌乱的头发,拍拍脸颊,装作若无其事地推门走了出去。
在回教室的路上,她一直不远不近跟在助教身后。
好几次钱小悦都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太过直白冒犯,所以极力别过头,克制自己不去看。可视线就像有磁性似的,总也不受控制被女助教吸引。
在好几次欲言又止后,钱小悦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香香姐,你的脸色不太好看。”
女助教右边面颊明显红肿了一块,眼眶也泛着红,看上去是刚哭过。
“是吗。”她抬起冰凉的手背贴了上去,整个人往钱小悦所在另一侧偏了些,“应该是热的。最近换季,有点过敏,等过了这阵子它自己会好的。”
“你快去吧,朴老师在催了。”
“嗯。”
“看来宝蓝已经和你介绍清楚了。”
“宝蓝姐很认真。徐哥,我们下一次上课是什么时候?”
“还不确定,这得看老师安排。”
钱小悦透过门缝望去,隔壁屋内坐着位和自己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
还没等她看清那人长相,助教不耐烦的催促声又一次响了起来。钱小悦只好默默收回目光,不动声色进了教室。
“后来,她凭借着那段少得可怜的记忆,在整个高三学生中不停寻找。直到在门卫的出校名单上见到董媛的名字,钱小悦这才确定,那天自己遇到的另一款新茶就是董媛。”
之后,钱小悦鼓起勇气,私下去找董媛打听情况。从董媛那儿,她知道了更多有关这所补习机构的秘密。
崔珞:“钱小悦说,一开始那位朴老师并没有什么异样,相反还对她的各科学习情况颇为上心。可后面两次,事情逐渐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
……
“一开始,是讲题的时候他会把胳膊搭在我的椅背上,身子前倾,与我靠得极近,近到我能清晰闻见他身上的烟味。要是我受不了,偷偷往侧边挪椅子,他就会跟着往我这边靠。”
钱小悦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头垂得很低。回忆起这一幕幕时,她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声音又轻又细,继续道:“有时候讲着题目,他会以帮我调整坐姿为理由,突然伸手碰我的肩膀。我躲开,他就笑着说我太拘谨,这都是基础,要习惯这类莫名其妙的话。我那时候心里很不舒服,但不敢直接顶撞,毕竟是在校外,人生地不熟的,我怕他一不开心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举动来。”
“大概是看我不敢反抗,他开始变本加厉。会借着递资料故意碰到我的手背,坐下时故意用膝盖蹭我的腿,就连我打个喷嚏,他都会以此为借口,‘好心’地拿纸巾来摸我的脸。后来更是直接到时不时从头到脚来回打量我,那种直白又黏腻的视线让我觉得恶心。我找借口想早点离开,他就拿成绩压我,说机会难得,多少人想来还来不了,要珍惜。”
“这件事儿你和班主任反映过吗?”崔珞问。
钱小悦很轻地摇了摇头。“我只和董媛说过,但她叫我千万不要告诉老师。”
“为什么?”
“因为补习计划是由学校牵线搭桥的。虽然我和董媛的辅导教师不是同一位,但他们对外形象都很好,是名师。就算说了,也没人会信,说不定还要落得个心思不正的名声。”
……
“钱小悦还补充,自从董媛出事儿后,补习班那边就同步终止了补习计划。而她和那位朴姓老师最后一次见面时,对方已经明目张胆开始对她上下其手了。”
“这样恶劣的行为,学校领导不会毫不知情,而且看他们风声鹤唳的样子,更是摆明了与这事儿脱不了干系,”梁源沉声道:“可是我想不通,你说变态偶尔出现一个,那是概率问题,怎么还能这么巧,刚好凑一窝呢?”
“应该不是巧合。看那位朴老师的行为和语言,更像是有备而来,带着目的对学生进行言语和行为上的双重骚扰。”肖季说。
崔珞点头,“我也发现了。他们在和学生交谈时总是说一些带着诱导性的话,比如‘就是这样’‘放松’‘习惯就好’。通过不断洗脑,重塑学生三观,让他们放下戒备,打心底认为这件事儿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尽管目前所说只是推测,不过讲到这儿,三人鸡皮疙瘩均一阵阵往外冒,愣是没有勇气再深思下去。
“也就是说,这家所谓补习机构里的教师虽目的不明,但实质上已经对女学生实施了侵害,只是暂时还没做到最后一步。那董媛身上的伤又是从哪儿来的?”梁源双手环抱胸前,眉头紧锁,不解地问。
“还有,既然她做好了要用死亡来揭露一切的准备,又为什么不直接把伤害她的人说出来?这样岂不是更方便我们抓捕……”说着,他恍然大悟。
肖季在他震惊地目光下平静地点了点头,“因为如果董媛说了,警方就只会把注意力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而钱小悦,以及补习机构里像钱小悦那样的受害者的处境,依旧得不到任何改变。”
……
饶是裘任和案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警方目前掌握的证据实在少得可怜,对其称得上是毫无办法,只能先从他找人对肖季下手这事儿开始审起。
只是肖季万万没料到,赵斯尘对这事儿的反应会那么大。
“我都说了八百次了,我是冤枉的!是那俩畜生联合起来污蔑我!他们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劫,就要拉我下水。请问你们到底要怎么样才肯相信我说的?”
裘任头发凌乱的跟鸡窝一样罩在脑袋上,龇牙咧嘴:“哦,我知道了,是因为董媛吧。因为她的案子,你们对我有偏见,所以不管真相如何,我都会被抓进来。”
“嘶,只是这身警服什么时候沦为你们泄愤的工具了?”
赵斯尘阴沉着脸:“你嘴巴放干净点。”
裘任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怎么,你们敢做还怕人说?”
“我们针对你的抓捕、审讯,每个环节均有记录,合法合规。你要是不服,大可以找律师提交控告。”肖季抬眸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嚣张气焰像泄气皮球似的快速瘪了下去,裘任梗着脖子,弱弱追了句: “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杀千刀的,明明是自己不会开车,出了事儿还要怪罪在不相干的人身上,要我说,就你这样的人,再出一千一万次事故都不为过。”
审讯室静的落针可闻,所以即便裘任骂声很轻,可在对面二人听来却格外清晰。
对于这种形式的咒骂,肖季本人习以为常,倒是没什么想法。
反观赵斯尘,视线如鹰隼般钉在裘任身上,眉头紧锁,神色不悦地一字一句质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他活该!”
砰!
赵斯尘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动静把身旁的肖季吓了一大跳。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我说他活该!这次死里逃生是他运气好,可是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呵,你能保证他每次出事儿你都在他身边吗?无数机会里,他们只需要得手一次,就可以让你这位肖队尸骨无存。”
“赵斯尘!”肖季眼疾手快,在赵斯尘蓄力猛冲出去的刹那,一把将他拦腰抱住,狠狠甩在了座椅上。
强大的惯性连带着肖季都跟着往前跌了几步,好在他及时出手扶住椅背,这才没摔进赵斯尘怀里。只是肩头细细密密才愈合不久的伤口重新撕裂,鲜血点点外涌,顺着皮肤缓慢滑动,又痒又疼。
但肖季已顾不得这许多,他微微侧身,半弯着腰挡在二人之间,用力摁住赵斯尘肩膀,轻晃了下:“冷静一点。”
见赵斯尘满脸不服气地紧咬下唇,似是还想说些什么,肖季干脆直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随后在对方气到有些虚焦的目光下无声摇了摇头。
转过身,肖季看到裘任正缩在座位里瑟瑟发抖。
许是没料到赵斯尘真敢对自己动手,他眼底短暂地闪过一抹惊慌,不过很快,便被诡计得逞后发自内心的阴笑给取而代之了。
“怎么不继续装下去?刚才不还咬死不承认吗,转换战术了?”肖季面无表情地“打趣”他道。
裘任耸耸肩:“我只是在陈述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儿而已。并且这件事儿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算起来,我这也称得上是善意的提醒了。可偏偏有些人不识好歹……”
肖季打断他:“既然这样,我更好奇了。你们……他们千方百计想要害死我,除了背上条人命,还能得到什么?”
“首先,我不知道。其次,我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警官,将心比心,我要是告诉你了,除了给我自己惹麻烦,还能得到什么?得到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还是一个无限增加的刑期?”
“谁跟你将心比心。”赵斯尘冷哼一声,啐了句。“到底有没有冤枉,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这人说话我就很不爱听了。我清楚?我清楚个屁!我女朋友被你们抓来关到现在。之前说得好听,说什么等到了传唤时间我就能和她团聚。我呸,自从她进来,我就没见过她。我呢,在家好好吃着饭,莫名其妙就被安上了个陷害警员的罪名。我们两口子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如今却喊冤无门。我问你,我他妈上哪儿清楚去?”
“话又说回来了,肖队和他们有没有历史遗留问题我不知道,谋害肖队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我也不知道。但是,我问你,害死他对我有什么好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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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