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青光在脚下熄灭了,但是温晚宁发现自己没有被送回西峰客院。
她站在一片全然陌生的黑色荒原上,头顶压着极低的暗紫色天幕,脚下是粗粝冰冷的黑砂,远处那座秃山的轮廓在阴云后头若隐若现,比她在暗河河床上远眺时大了十倍不止。传送阵的落点偏了,殷娆那道魔气干扰了阵法运转,把她从青崖山地脉的出口直接甩到了魔域深处。她从地上撑站起来,短剑拄着黑砂,同命铃在胸前发出细碎碎的嗡鸣。还能响,说明顾长渊还在等她,还能走,说明她还没到倒下的时候。
黑砂荒原的尽头,一座巨大无比的黑铁宫殿从地平线上缓缓浮现。殿墙上嵌着的暗紫色魔晶密密麻麻铺满了整面正墙,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竖瞳同时盯着她,殿门敞开着,门内是一条幽深的长廊。长廊两侧每隔三步站着一个浑身披甲的魔侍,看见她走进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侧过来,隐藏在盔甲缝隙里的紫色眼睛追着她从长廊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大殿正中央,殷娆坐在那张黑铁王座上,换了一身曳地的暗紫色长袍,头发披散下来垂在肩侧,左手手腕上那道被传送阵冲击波震碎的符文纹路还残留着淡红色的疤痕,额心那枚紫色晶石却比任何时候都更亮、更幽深。她右手边站着一个身量极高的男人,穿了一身漆黑如墨的重甲,面容隐在头盔的阴影里,周身缠绕着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的魔气,左手手背上刻着和殷娆手腕上一模一样的符文纹路,只是颜色更深,深到发黑。
殷娆看见温晚宁走进来,嘴角弯了一下,从王座上站起身,拖着长长的袍摆走下台阶,走到温晚宁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偏头打量着她。灵力耗尽、浑身冷汗、连握剑的手指都在发颤,却还是把短剑横在身前,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温晚宁,你封了我魔族筹谋了三年的地脉,炸了我一条手臂上的符文,还敢一个人走到我魔罗殿的大殿正中央来。”殷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手腕上那道淡红色的疤痕,又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唯独一双眼睛还在稳稳发亮的女修,“我绑过你未婚夫,抽过他的血,替沈墨铺了三年路,按理说你我之间这笔账怎么算都该是我杀了你,或者你杀了我。可你封完地脉之后回头看我的那一眼,让我觉得杀了你怪可惜的。你这个人,比你那满嘴花言巧语的沈圣子有意思多了。”
殷娆说完这句话,她身后那个身量极高的男人从阴影里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摘下了头盔。头盔下是一张极为年轻的脸,五官和殷娆有三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少了几分妖冶,多了几分沉郁。他左手手背上那道深黑色的符文纹路在摘下头盔的瞬间骤然亮了一下,整个大殿里所有的魔侍同时单膝跪地,铠甲碰撞的声响整齐划一。殷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对着温晚宁,语气里难得多了几分正经。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兄长,殷寂。他是魔罗殿真正的主人,我是左使,他才是魔尊。当年跟沈墨谈交易的不是我,是他,我不过是个跑腿的。他当年跟沈墨定下的契约是两条:沈墨要你的气运,他要青崖山的地脉。现在沈墨死了,地脉被你封了,这两条一条都没兑现,按理说我哥应该把你当场拍死在这大殿上。可他方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封住地脉的那个女修,比沈墨更值得合作。”
殷寂没有接妹妹的话,他走到温晚宁面前,低头看着她。那双和殷娆一样的紫色竖瞳在近距离看时并不凶狠,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时特有的冷静和耐心。他开口了,声音又低又沉。
“我妹妹说的话你可以信一半。她说我该拍死你,我不会拍死你。你封了地脉没错,但你用的是自身灵力逆转灵脉,没有摧毁阵眼核心。这意味着地脉只是被封住了,没有被毁掉。只要阵眼还在,解开封印的钥匙就还在,而钥匙就在你的灵根里。”他顿了一下,紫瞳微微眯起,“所以我不打算杀你,也不打算放你走。你封了我的地脉,我要你用另一种方式还给我——把你的灵根借我一用,帮我解开青崖山地脉的封印。事成之后我可以向你保证三件事:第一,绝不伤青崖山任何一个修士的性命;第二,魔族与你温晚宁之间的所有旧账一笔勾销;第三,你那未婚夫顾长渊当年被抽走的血,我可以让殷娆把续命丹的完整配方交出来,帮你恢复他的气运根基——那颗续命丹虽然是你妹妹拿回去的,但配方只在我手里。”
温晚宁把短剑从身前缓缓放下来,剑尖点地,抬起头和殷寂对视。她的脸色还是白的,手指还是抖的,但她的眼睛幽深而清明,看着殷寂那双紫色竖瞳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说了两个字。
“不借。”
殷寂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殷娆在旁边挑起了一边眉毛,大殿里跪了一地的魔侍也忍不住抬起头望向这个浑身是伤、站都快站不稳了却还敢对着魔尊说“不借”的女修。温晚宁把短剑重新横在身前,一字一字地说了下去。
“殷尊主,你方才说你不会拍死我,我相信你不会。因为你方才自己说了,阵眼还在,钥匙在我的灵根里。你需要的不是一个死人,而是一个心甘情愿替你解开封印的钥匙。杀了我,地脉就永远封死了,你筹谋了三年的计划连最后的翻盘机会都没有了,这笔账你怎么算都不会亏,所以你不会杀我。”她往前迈了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只剩一尺,“但我也不会借你灵根。青崖山是我长大的地方,老槐树底下埋着我和长渊定亲时交换的玉佩,后山那条采药小径每一块石头我都踩过,温氏族地那些欺负过我的族人虽然可恨,但他们不该变成魔域的战奴。我用一身灵力封住地脉,不是拿它当交换条件的,是拿它当我这辈子做过的为数不多的几件不问代价的事。你跟沈墨不一样——沈墨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你不骗我。你把你的条件摊在桌上,我也把我的底线摊在桌上。地脉不借。”
殷寂沉默了许久,久到殷娆在旁边换了好几个站姿,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很短,和他妹妹那种仰头大笑截然不同,只是从喉咙里轻轻震了一下。他把头盔重新戴上,转身走回王座,坐下来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紫色竖瞳透过面甲的缝隙看向殷娆。
“上次让我觉得有意思的人,还是沈墨。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他的目光转向温晚宁,“你走吧,我今天不杀你,以后也不会杀你。你是唯一一个敢在我的大殿正中央说不借的人。地脉的事我还会想办法,但不再通过你。”
殷娆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极小的黑色玉瓶,抛向温晚宁。温晚宁抬手接住,瓶身上刻着和续命丹一模一样的符文纹路,瓶子里装着半瓶淡金色的液体,封口处用紫色魔晶封得严严实实。
“续命丹的配方解药,给你未婚夫服下去,他被抽走的精血里流失的气运根基就能慢慢恢复。不是白给的,你封地脉毁了我一条手臂上的符文,这瓶解药赔我那条手臂。从今往后你我两清,下次见面,你是你我是我。”
温晚宁把那只黑色玉瓶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把这瓶解药收进怀里,转身朝殿门外走去。灵力耗尽,浑身是伤,走得跌跌撞撞,却始终没有回头。殷寂坐在王座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侧过头看了殷娆一眼。
“你舍得放她走?”
殷娆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腕上那道淡红色的疤痕,沉默了好一会儿,紫色的竖瞳里映着大殿墙头魔晶闪烁的幽光。
“哥,你方才说她比沈墨有意思,我也这么觉得。沈墨骗了她三年,她从头到尾都知道,还是愿意替他把欠陆珩的债还干净。这种人杀了怪可惜的。留着她吧,说不定哪天魔族垮了,还能有个人记得我们兄妹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