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临近年关,望都又落了一地新雪。
南安王太妃手搭着眉梢,没少在宅外眺望,只见皑皑白雪披了一地,却不见一人策马归来。
自南安王府送出的一封封家书携着衣物添去江北,却如石沉大海,久久未见回音。
腊月二十六,寒梅被雪压得越来越低,终是承不住重量,折了。
“吾儿久未归,怕是江北出了什么变故。”府邸门口,太妃手里捂着汤婆子,长叹一口气,红着眼眶转身走回了宅子。
*
“驾!”
江北荒郊的小道上,年轻的男子策马疾驰,身后马蹄溅起的尘土高扬,他不时向身后望去,神色慌乱,扬鞭的手却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急,似是在躲避什么人的追赶。
江北与望都半月路程,男人风尘仆仆,约莫是连日赶路的缘故,眼下一团青黑,却仍旧难以掩盖俊秀的面容。
此人并非逃犯,亦非驿差,若是南安王太妃在此处,定会认出这身形高挑的少年——大祺南安王齐方信的次子,太妃挂念了数月未归家的爱子,齐檐栎。
马已奔至望都城郊,大片赤红的梅花林盛放,齐檐栎面有喜色,却依旧提防着身后时刻逼近的马蹄声。
“铮!”一声,一柄通身玄色的长剑出鞘,自后方直直刺向齐檐栎的背,只一瞬,他青色的外袍便被血染黑。齐檐栎身形一滞,低着头看向自己被刺穿的左胸膛,扯着缰绳的手失了力,身体也没了支撑,翻身落马,在泥地上重重摔了一个跟头,一口黑血自喉中涌出。
齐檐栎嘴唇颤抖,面部每一寸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痉挛。他想张嘴开口,但更多的血从他喉间喷出,越流越黑,越流越浓,插着剑的胸口传来绞痛,齐檐栎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重复地捏爆、重塑,捏爆、重塑。
不知过了多久,齐檐栎觉得自己的血已经流干了,又或者自己已经死了,插在他身上的长剑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左右扭动着,旋着从他胸口自行退去,齐檐栎一惊,用尽全身气力抬眼看去,见那把剑已落在来人手中——这人同他手中的剑一般,一身黑衣,面中覆着一块玄铁做的面具,身形很高,十分健壮,迈步气息沉稳,哪怕齐檐栎于武道是个半吊子,也能看出此人身手不凡。
齐檐栎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痛意开口:“阁下是何人,为何……”一句话未说完,他已撑不住力,又吐了一口鲜血,撑在地上的手颤抖,后知后觉地抬手去捂正在向外汩汩涌着鲜血的胸口,他能感受到,这颗心脏正在慢慢干涸。
鲜血滴在尘土上,北地刮来的风抽的人生疼。
黑衣人一步步走进齐檐栎,他步子很慢,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居高临下地落下,如刑罚的判词,重重敲在不明所以的齐檐栎心上,“今日借你心头血一用,换我主醒来——”随着男人的声音落下,齐檐栎感心口仿佛被什么吞噬,他重重闭上眼,彻底失去了意识。
*
栖梧山。
皓月当空,栖梧山一棵不起眼的歪脖子树下,师徒二人并肩站立。
“你且将此物带上,若是路过望都城,随便找一棵上了年龄的老树帮为师埋了吧。”一身白袍的老翁捻了捻胡须,一脸高深莫测。
启玉一颔首,从他手中接过。
那是一个方正的小盒子,四角各贴一张黄符,符纸上丹红色的篆文如凤翱翔,逼真似活物,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纸面。
启玉端详片刻,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能得出这鬼画符定大概是出自老头之手,将其收进袖中乾坤后,她俯身行了个师门礼,身上负了一把通体雪白的古琴,便转身走下山去。
栖梧山四季寒冬,光秃秃的山顶上只栖着数十只红得如火的鸟,叽叽喳喳立在厚雪堆积的枝头,望着正在拜别的师徒二人,颇有一番世外桃源之意。
一只鸟飞下枝头,衔住启玉飘散的头发,落在她肩上同她亲近。启玉伸手拨弄尾翎,指尖泄出微末的灵力,红鸟兴奋地吸食,片刻又飞离了。
数月后,望都城,十五满月,夜凉如水。
皇城脚下,权贵如云,若说入夜后的望都城何处最值得一看,除了彻夜灯火宵明的国师塔,便是这醉花满堂楼了。
身穿蓝色锦袍的小郎君打着一把素白的折扇,立在楼前。小郎君抬头看了半晌楼上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未猜出个什么所以然。
“我离开望都时,此地是个什么景况来着?”蓝袍小郎君“啪”地一声打开折扇,自顾自在眼前扇了半天,脑袋空空,“他”摇了摇头,藏在袖子里的左手摩挲着腰上挂着的红玉,爽朗一笑,端得是个纨绔模样。
迎客的是位嬷嬷,一身素衣十分利落,与这奢华之景不甚相配,但看到这位小郎君的打扮,嬷嬷抬手搓了搓僵住的脸,挂了个自认美丽的笑脸,立马迎了上去。
“小郎君,吃酒还是听曲儿呀。”这嬷嬷操着一口外地口音,蓝袍小郎君一愣,清了清嗓子,颇为粗犷地道:“吃酒。”
“郎君二楼请!”嬷嬷弓着身子迎客,向身后的小厮递了个眼神。
启玉——蓝袍小郎君提着长袍,大步踏入,满楼脂粉气混着酒水的辛辣撞进她鼻子里,她皱了皱眉头,不动声色地向四周望去,细细打量楼内景象。
醉花满堂楼是圆环构造,三层楼皆围着一楼中心的歌舞台,各地来往的客人们或饮酒赏曲,或猜拳斗诗,是个富贵清闲之地。周遭人群嘈杂,各色各样的人凭栏而望,视线大多凝视于歌舞台正中央。
上楼时,她听带路的小厮说了一嘴,今日醉花满楼有个南边来的琴师,弹得一手好曲子,贵人们都来凑热闹了,启玉听着,心不在焉地偏头望向乐声来源之处。
那台子上坐了约莫十来个乐师,穿得最艳的那个被簇在中间,并未弹琴,正专心致志地调着手中古琴的琴弦。那女子生的极美,额间一抹猩红的花,妖艳至极。
四周人声鼎沸,那女子却仿佛突然高受到了什么一般,猛然抬起头,直直望向启玉的方向,与她隔隔空相望了一瞬,很快又低下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启玉望着她拨弦的手,不自觉蹙起眉头,心中无端一阵焦急。
“今日客人实在太多,单独的雅间已被贵人们订完,还请您在此处将就。”小厮鞠了一躬,用手挑开薄如云片的竹帘,启玉踏步而入,这间房内里实在拥挤,横七竖八的塞了十来位公子哥,面上看去,皆是些非富即贵、不可一世的二代祖。
启玉不甚在意,挑了一把靠近围栏的椅子便要坐下,不料却被人一脚挡住,启玉顺着横在自己身前的腿抬头望去,是个红着脸、醉醺醺的年轻男子,那人见启玉是个面生的小白脸,当即脸色一变,摔了酒瓶,嘟嘟囔囔地骂道:“醉花满堂楼忒不讲理,爷我花了这么多银子,是来和这些不知道什么货色的玩意儿共处一室的吗?”他一边说道,一边对着启玉打了个饱嗝。
此间其他男子约莫与这闹事的男子是旧相识,听他发话,皆有些不怀好意的围上来摆出一副逐客的样子。
启玉无意与他们争吵出个所以然来,当即旋转步子要踏出此间,腰间的玉佩却突然闪了道光,她眸光一暗,用手覆上玉佩,掩住光亮。望着满屋的真纨绔,她这个假冒的伪劣纨绔立马摆出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一把推开准备挡他的酒鬼们,梗着脖子走进雅间深处。
大抵屋内俱是一群仗着酒气和不那么富贵的家庭狐假虎威的假老虎,见启玉这般,也皆失了兴致,目送着她坐在一处视野极好的位子。
竹帘之内的屋子里,暗香盈盈,吵嚷声不断,启玉听他们从七品的爹吹牛到自己的哪个姑姑做了后宫宠妃,悻悻地捏着手中玉佩意兴阑珊。
那玉佩通体血红,像是一颗心脏,泛着光亮时仿佛在跳动。玉佩在启玉手中捂得有些温热,时不时向外泛着丝丝灵力。启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屋内的人群,脑中响起下山前几日同师父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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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火势弱,凡间恐有异乱。”平日里骨头仿佛长歪了的老头难得正经,他背手站在启玉身前,竟流露出一股世外高人的莫测。平日里酷爱吐槽的师父,此刻竟只吐出几个简短的字,便将一块红色的玉佩放在启玉手中,而后,他仿佛用尽全身气力,摇摇指了一指望都城。
栖梧山与望都之间,横亘着数不清的山脉,但四方天下,皆如棋盘,干干净净的摆在栖梧山的扶托阵中,不见一丝遮拦。
普天之下,没有一处是不受着这阵法法则运转。
启玉同他一起看向望都,人间腊月,此处本应是白雪一片,若是旁人来看,也确是如此。
但有些东西,避得了旁人耳目,却逃不过半仙的眼。
一团吹不散的黑雾,魑魅魍魉一般拢在望都上空,教人看不真切那座辉煌的城。在这一阵凝视中,年轻的女子似乎想起什么,她眉心如被针扎一般突然蹙起,灵力自周边涌来,团团包裹住她。
白灵端详她的神色,使着术法隔空摘了一朵无名的火红小花,温声道:“我知晓你同树青离开望都时立过誓言,此生不再踏入周家的地。”
他将小花顺手别在启玉的琴上,如同师徒二人过去百十年来相守在这栖梧山上的每一日时光一样,轻佻又带着长者的慈爱,拍了拍启玉耸起的肩:“知道这誓言的人除了你我,都已经死了,你怕什么。”
他这话说的实在大不敬,启玉猛然回头望向师父,不自觉地捏紧手中红玉。
沉默良久,她淡淡开口:“师父,永明火势衰,可是同望都那团黑雾有关?”
话音未落,手中玉佩仿佛通了人性,突然闪烁一阵光亮,像是在回应启玉一般。白灵看向玉佩,又慈爱地望向启玉,深深地点了点头。
“你于栖梧山修行数年,可知道这座山是因何存在,山上那团火是为何而明。”
长风突然挂过,启玉的发丝飘起,她背上琴中别着的小花被风吹落。启玉点点头,片刻又摇头,茫然道:“为守护世间苍生。”
白灵轻笑了一声,启玉看到自己的师父摆摆手,盯着自己手中的红玉,看了良久:“下山去吧。你离开世间百年,该回头去寻找这一切的源头了。”他顿了顿,有些怀念的看着望都的方向,启玉听到他的声音苍老万分:“殷玦在你手中,它会指引你去往宿命所在。”
自她上山百二十年,师父从未有今日这般严肃,启玉莫名的心忧。
殷玦是那块玉佩的名字,这玉佩从前被老头宝贝得很,去哪都带在胸前,连睡觉也要攥在手心,启玉不解,但知道这是块宝玉,当老头是个财迷。
但当这块玉佩真正落入启玉手中时,一阵灵力排山倒海般向她涌来,熟悉又陌生,紧紧地包裹着启玉,与她周身的气场融为一体,但又夹杂着数不清的情绪,在启玉拿到玉佩的瞬间涌向她。
那其中有怨愤,有婉叹,更有悲悯。
如同栖梧山终年不化的山雪一般,被风吹起,包裹山中万象。
启玉聚神,摒弃一切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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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尖叫怵然响起,启玉倏得睁眼,她眼还未反应过来,袖里乾坤已飞出一把长剑,剑身爆发出一道金光,替启玉迎面一击,一个黑色的人影瞬间被弹飞。
长剑重新落回启玉的手中,她目光凌厉看向偷袭者。
那是一个男子,面上覆着玄铁面具,手中一把长鞭,但还未使出,便已经被启玉的剑绞断!
身侧的凡人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尖叫,各各奔涌着向房外跑去。
不料一张黑色大网忽然浮在房顶,悬在众人上空,不断向外散发着黑色的雾气,房中众人不知缘何故,脚步都紧急一转,面向被启玉击倒的不速之客。
他们的背后,正在源源不断的流淌出白色的光芒,启玉目光一凛,那是凡人的精元!
她转头看向倒地的黑衣人,那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块铜镜,正直直的照射着众人,启玉暗叫一声不好!
随即飞快的跃起身,长剑刺出,直直穿进黑衣男子的心脏!可是并未如图所料,那铜镜脱了男人的手,竟还在不断吸食者凡人精气。
启玉转头看向房中众人,不少人已经印堂发黑,双目无神,连惨叫声也变得微弱了起来——这些人已经撑不住了!
“师父命我下山寻找,想来应得就是此间劫难!”腰间红玉烫得发热,思量此,启玉手掌猛地翻向头顶,片刻间飞快结了个印,重重对那黑网一击。
头顶的黑色织物毫无防备,就这么被启玉的一掌打碎了,周遭的凡人们却抵不住这一掌余威,两眼一黑重重晕倒过去。楼中帷幕被震得飘忽,房中烛火抖得愈发厉害,又很快熄灭,刹那间醉花满楼寂静无声!
周遭人影一瞬间全部消失,启玉呼吸一滞,她翻身飞上栏杆,躲过一两枚刺向她的毒针!
倚在栏杆上,启玉低头,方才台子上奏乐的乐师皆已不见踪迹,她隔着层层帷幕,对上了台心女子的双目!
她额间花泛着异光,一瞬间闪至启玉身前,刹那间刀光剑影,启玉已经同来人对上数十个回合!
楼中烛火随着女子忽近忽远的身形扑朔,启玉倏然转身,将暗处飞来的茶盏击碎。
“你是何人?”她一边应对女子算得上纠缠的袭击,一边试图开口问道。
对面自然不会回答,这乐师一身锦缎,长袖曼妙,如今却成了杀人的利器,仿佛有生命一般,游走在启玉的剑锋之上。
启玉凝神,她小心翼翼地将一般神识放出,企图知道此间状况,不料这抹神识还未走远,便仿佛被一堵暗墙拦截,被重重弹回启玉灵台。
她受了重创,一口鲜血自喉中喷出,但手上挥剑的速度却不受半分影响,道道狠厉,刺向女子的要害。
几乎是瞬间,启玉侧身一步,翻身飞上栏杆,与一抹剑光擦肩而过,她面容一滞。
那道剑光,分明是自己的气息!
“万象虚华镜!”她惊喊道。
手中长剑瞬间消失,而后她双指飞速翻动,蓝色的灵力泄出,伴着遒劲的乐音,重重砸在不断向她迅疾飞来的一道道剑光重影上。剑光被打得一滞,趁这极其微妙的一瞬间,启玉双手凭空幻化出一把通体雪白的古琴,琴身上还簪着一朵朱红的小花。
“铮”得一声,如剑鸣响,醉花满堂楼层层桌椅被掀得起飞,满楼灯火一颤,皆被这琴音响起时的威压震慑。
一席黑影闪过,乐师逼近身前。
望着她额间那抹艳红,启玉冷眼开口:“万方虚华境?”她尾音微微上挑,“看来阁下今日是并未打算放过此地千百位凡人了。”
“小郎君好眼力,连这失传已久的法器都能认得出,看了奴家没有认错人呢。”女子笑语盈盈,探着身子望向启玉的琴,欲伸手抚摸。
“凝金琴。”女子双手被琴意刺破,未见恼怒,她抬眼端详启玉,“传闻这把琴被前朝皇帝赐给了最受宠爱的小公主。”
话音刚落,她手上瞬间长出利刺,划破启玉罩在身上的易容术,光芒绽出,女人仰头大笑,“看来本座并未猜错。”她定定指向启玉,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你就是哪个懦弱的逃兵!”
话音,她便猛扑向启玉,右手凭空长出森白的骨爪,骨头尽处连着尖长的刺,几乎只差一毫就要扎进启玉的脖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