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人群中时得知弄舟确如程西顾所说没有生命之忧,另外,洛知卿也发现,那个在爆炸发生之前便被程西顾派出去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身边跪着两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男人,着黑衣,看不太清容貌。
见程西顾二人走来,那人上前两步,行礼:“将军,此次爆炸坍塌由火|药引起,埋放火|药者共七人,其中,受爆炸波及死亡一人,吞毒自尽四人,余下两人在自尽前被末将阻止,卸了下巴,抓来了。”
顿了顿,这人又郑重道:“末将办事不力,请将军责罚!”
程西顾摆了摆手没理他这话茬,而是低下头借着火光打量那两个人的模样。
这两人约莫中年,身形偏瘦,其中一人不知是因为疼痛亦或者被抓这件事的恐惧,身形抖如筛糠,若非这人下巴被卸,程西顾估摸着,此刻也许能听到他上下牙的嘎吱不止的磕碰声了。
而另外一人许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在他目光移过来的一刹那便抬起了头,目光凶狠,仿若豺狼,满是冰冷的杀意。
直到此时,洛知卿才终于在她差到不行的记忆里发现了这个人的模样——正是在珍肴坊慌乱情形下依然平静的几人之一。
所以这次在爆炸之前所谓的“杀人”事件,也有可能是这些人的刻意谋划?
“你这眼神不错。”
洛知卿闻声看去,程西顾依然半弯着腰,却将手伸向了对方的下巴,而后手腕一转,将对方的头侧了过去。
同一时刻,这名除了瞪人便没有多余动作的犯人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整个上身都在努力挣脱程西顾的钳制,但程西顾神色不变,左手牢牢捏着对方下半张脸,右手快速伸向他耳后,一触即分。
对方僵住了。
程西顾却于此时松开了钳制,直起身,语气平淡:“希望你在牢里也能保持这个眼神——临风!”
那抓来犯人的男子应道:“末将在!”
程西顾看向他:“将犯人押解大理寺,允你将功折罪。”
被称作“临风”的男子一笑,顿时有些傻气:“末将遵命!”
不等话音落下,他便将地上跪着的二人提起,一手一个,拎着往城内方向走了,观其臂膀有力,健步如飞......似乎还能再拎几个。
洛知卿轻咳一声收回思绪,“侯爷要将这两人交给我大哥?”
“嗯,那人耳后有印记,乃是南疆人。”程西顾道,“洛少卿该是会感谢本侯为他送去的这份大礼的。”
早在书中见过传闻,说南疆人因信封制香女神,便在出生之时于耳后文上一个与女神一般无二的印记,以彰显自身的信仰。
但一直以来也未曾亲眼得见,方才又因为那人处于背光面的原因,也未曾发现,倒是有些可惜。
此前除夕宴遇刺一事虽有南疆人犯案的猜测,但并未有证据,若是再加上今夜所抓到的南疆人,洛长墨那边应当会轻松些许。
不过......洛知卿隐隐担忧。
侯爷送给大哥的礼未免太多了些,她觉得大哥听到“程西顾”几个字,该是不会太开心的。
没等她再说些什么,肩上一沉,脸颊旁传来皮毛接触的微微痒意,周身一下子温暖起来。
她一愣,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侯爷?”
“怎么?”程西顾理所当然地看着她,“我看你有些咳,小心着凉。”
洛知卿心道,话是这么说,但你到底从哪拿出来的狐裘?!
然而思及初遇时那人从怀中取出的伞与方才的铜镜,洛知卿决定放弃思考。
她摸了摸狐裘上白色的皮毛,思及几次见到对方时那人的装扮,关切道:“侯爷从南疆归京,气候可还适应?”
程西顾的目光原本落在那群仍旧忙着救火的人当中,闻言收回视线看着她摇了摇头,直接道:“我不冷。”
洛知卿一顿。
她总算是记住了,在这人面前任何委婉都没有必要,因为对方下一句话便会直截了当地点名你话语中隐藏的最真实的含义。
......竟是意外的率真。
想明白了这点,洛知卿反而也放开了,她吸了口气,缓缓道:“我见侯爷在外总是披着狐裘,似乎王公......咳,王副将都比您穿的少一些。”
程西顾抱着手臂,歪了下头,他似乎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因而一时半刻不能给出一个令他自己满意的答案。
半晌,才听他慢慢道:“我只是觉得,狐裘这种东西,回了南疆便没有机会穿了。”
所以如今有时间便要多穿几次?
像是听到了她内心的话,他笑了下,语气里突然多了些平日里不可多见的顽皮与洒脱:“世事既然难悟,自当抓紧享福。”
洛知卿看着他,有些意外:“听起来不像是侯爷说出的话。”
“那洛大小姐觉得程西顾是一个怎样的人?”他问。
洛知卿怔了下,而后沉吟片刻,才认真答道:“沉着冷静,进退有度,忠于天地,无愧于心。”
哪知对方听完,却笑着摇了摇头:“洛大小姐所说,乃是信武侯,不是程西顾。”
洛知卿讶然。
“人总是多面的,没有谁一定不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毕竟,”他朝她眨了下眼,语气一下子扬了起来,却叫人分不清是玩笑亦或者认真,“我小时还说过自己想当皇帝呢。”
洛知卿惊呆了Σ(っ°Д °;)っ,以至于一时之间什么反应都没有。
对方却好似被她这般模样逗得笑起来,那笑声低低的,像幽深山洞中于顶部汇聚、再瞬间砸落地面的水滴,如涟漪荡漾,层层扩散,教人难忘。
“你......”洛知卿慢慢回神,“侯爷您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程西顾但笑不语。
“侯爷。”
不远处有呼唤声传来,两人转过头去,便瞧见王萧与宇文焕一同朝这边走来。
洛知卿对这两人能够相处融洽表示惊讶,毕竟先前王萧邀请宇文焕时,后者还即为不耐。
对面两人不清楚她在想什么,王萧对程西顾扶手一礼:“侯爷,因爆炸而受伤的百姓已经安顿好了,方才见到——”
他说到这里,意识到周围在场的“无关人员”,又停下了话音。
宇文焕瞥了他一眼,发出一声哼笑,神色含着嘲意。
程西顾挑了下眉梢,行礼:“七殿下。”
宇文焕懒得看他,直接对洛知卿道:“你与他在这,做什么?”
洛知卿对他这副“天王老子都懒得放在眼里”的少爷脾气太熟悉了,知晓这时候不能再火上浇油,当即温温和和地道:“是程侯爷将弄舟从里面带出来,我便想来问问。”
不等他再说什么,洛知卿又问道:“怎么不见盛朔?”
“逃得匆忙,衣服都忘在里面了,冷死了!我叫他去买裘衣......”宇文焕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话音猝不及防一顿,“......你这衣服哪来的?”
洛知卿:“......”
转移话题,失败。
宇文焕看了程西顾一眼。
程西顾:“......”
宇文焕又看向洛知卿:“你是不是——”
“话说七殿下不是来告知洛大小姐,她的丫鬟醒了么?”王萧突然插话道。
嘴边的话被强制拦了下来,宇文焕瞪了王萧一眼,不过倒是顺势想起了来此地的目的,压了压火气,对洛知卿颔首:“对,弄舟醒了,方才在找你。”
洛知卿一笑:“那我们过去罢?”
“嗯。”宇文焕应了一声,临走前各瞪了王萧与程西顾一眼。
这些人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洛知卿笑笑,言语安抚炸毛的宇文焕,好说歹说才将他心里那股闷气消散了。
而这边王萧看着那两人逐渐走远,终于忍不住道:“将军,不是我说,你这做得太明显了罢?旁人若是见着洛大小姐与你待了会儿便有了件狐裘,怎么想都会觉得你们有某种交情罢?”
见程西顾不说话,他又道:“而且周开每次帮你拿那么多东西他也是很累的啊,你说一个好生生的暗卫就这般成了个提东西的护卫,像什么话啊!”
程西顾睨他一眼:“你是将军,还是我是将军?”
“您是啊!”王萧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但忠言逆耳利于行,将军你也不能不让我进言啊?况且我说的也没错啊......”
“......而且即使洛大小姐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您也对她太好了罢?我怎么没有这待遇......”
程西顾揉了揉眉心,叹息一声,转身走了。
王萧话音一顿:“诶将军你上哪?您等等我啊!”
“......回府睡觉。”
“睡——”王萧追上去,“不行啊将军,今晚这事无论如何都得向圣上说明情况递道折子,你现在睡觉是不是不太好?”
程西顾额上青筋暴起:“知道还问!”
王萧:“我——”
程西顾:“烦死了!闭嘴!”
大魏信武侯蹬蹬蹬蹬走远了。
王萧:“......我也没说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