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灵玥在一旁瞧得真真切切的她,突然觉得面前这个嫂嫂,似乎同一般的贵女不同。忽然,一个小石子从她背后丢过来,她十分灵敏的扭头抓住了即将砸向她的石子。一看,二嫂正在那里示意自己过去。
“昨日听了你的故事,想从军?”
“那是当然,我想跟希川将军一样,成为一代传奇,成为统兵打仗的大将军!”
“这样啊,”秦洛曦顿了顿,试探性的问:“那今夜敢不敢跟我去城郊乱葬岗一趟?”
“啊?深更半夜的去那里干什么?”
“你既然想要上阵杀敌,那不妨先去见见死人,等到战场之上,尸横遍野也有个准备。亦或者说等你见过了,再好好想想自己是否真的想当将军。”
“说的好像你很懂似的。”
“不敢去吗?”
顾灵玥年龄尚小,激将法这一招对她很管用,她立马同意说:“去就去,谁怕谁!”
夜晚,顾灵玥到了约定的地方,发现秦洛曦准备了两匹马。“你还会骑马?”顾灵玥惊奇的问。
“我小时候被寄养在乡下,同那些京城贵女自是不同,今日发生的事情还没让你对我改观吗?”秦洛曦打趣的问道。
“就咱们两个!不带随从吗?”
“你见哪个人愿意随咱们大半夜去乱葬岗溜一圈?”
“也是。”
话虽如此,可真正到了郊外。顾灵玥脸上却露出胆怯之色,可她一扭头,发现温叙平静如水,便有强装镇定,不让自己被比下去。
到了乱葬岗周围,一股尸体的腐烂味传来,秦若曦从袖口里抽出一个小瓶子,弄出来两个药丸。
“吃了吧,免得走过乱葬岗一趟生什么病。”
顾灵玥很是乖顺的拿上便吃了下去,秦洛曦看她这般顺从,心里想:真是没心眼。
“我可是众所周知的细作,你这样不怕刚才那个药丸里有点什么吗?”
顾灵玥如梦初醒,但又强撑着支支吾吾地说道:“你,你不也吃了嘛!”
“我自己下的毒,我会没解药?”秦洛曦扭头看顾灵玥那副被吓住的样子,噗嗤一笑:“下次长个心眼儿吧。”说着,便向前走去。
顾灵玥看这幅情景,也知道自己被唬了。于是冲上去想要挠她,秦洛曦听到了身后的动静,提前扭身,并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了一个画轴。
“这是什么呀?”
“战场”
两个人找了一个地方坐下,不远处,能隐隐约约看到横七竖八的尸体,还能听到蚊蝇不断的嗡嗡声。
一阵风吹来,顾灵玥打了个寒颤,现在早已入冬,尸体腐烂速度较慢,不然这里可能更加难闻。她一扭头,看见面前人在寒冬腊月竟毫无波澜,不禁有些惊奇,这女子竟然如此不畏寒。
她正要打开画轴,突然耳边传来一声,
“会生火吗?”
秦洛曦拿了几个树枝子交给顾灵玥,“这个可是行军必备的技能,来试试!”
顾灵玥拿起树枝子费了半天劲,却还是一点火星子都没有,反而手都见红了,秦洛曦见状,便将树枝拿过去,示范给她看,不一会儿便有白烟冒出来。
“有啦有啦!”
“快!去拾些杂草过来。”
顾灵玥赶紧从旁边揪了一把草放在白烟上,不一会儿,乱葬岗旁边有了一团火苗。
“你在乡下也这么取火吗?”
“算是吧,毕竟条件不比杭都。行了,现在有火光了,看看我给你的卷轴吧。”
顾灵玥答应了一声,便伸开卷轴,可是刚伸开卷轴的一段,她便愣住了。
她看到了堆积如山的尸体,尸体中似乎还有活着的人,一只手从尸体堆的缝隙里伸出来,似乎想抓住什么。刀枪剑戟横七竖八地插在尸身之间,最上面的一个士兵身上的铠甲碎了一半,半张脸凝固着临死前的嘶吼。
再往下看,一个战马马腹被长矛捅穿,肠子流了一地,但到后来,被后来的脚步踩成了泥,深陷在血泥里。
再到后面,继续冲向前的士兵,踩着敌军和自己战友的尸体,继续往前走,冲向前面。战争过后的土地只有一根旗杆,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像一根不肯倒的骨头。
顾灵玥先前只是听过奶奶讲战场的惨烈,她更多愿意听,说书人讲那些极其著名的大胜战役。这是第一次,战场残酷的场面,完完整整的呈现在她面前。
她望着画中战士们临死前宁死不屈的眼神,以及与敌军搏斗时的义无反顾,眼眶红了,不一会儿便流下泪来。
秦洛曦端详着她的神态,这么一个爱哭的小女孩,怎么上战场呀。
“再看看这个。”
秦洛曦又拿出另一个画轴。
这个画轴中画的是边境交战,边境百姓逃命,流离失所的情景。
有异族士兵揪着一个女孩的头发,女孩儿身上的衣服被撕扯的几乎衣不蔽体,有被抓到的俘虏,被扔到专门用于碾碎人的石磨当中,而后便成了入侵者的粮食。
顾灵玥不忍再看,停下了翻看画卷的手,移开了眼神。
“看下去,如果你连这个都无法直视,那就不要想着从军,更不要妄想着去当将军,祸害你手下的士兵。”秦洛曦的话说的冷血又残酷,因为她明白真正到了战场上,便再无退路可言。
就算她自己是百姓口中的名将,身上军功累累,但一将功成万骨枯。将她托举到那般高位上的是成千上万将士的尸体,无论她再怎么足智多谋,兵法如何诡绝,都无法避免本方将士的伤亡。
这也许就是她后来会信佛的原因,她希望这些在战场上惨死的无名小兵,再来生都能够到一个安稳的人家,享受到他们挣下的太平盛世。
思绪回笼,秦洛曦望着面前人,一边掉泪,又一边缓缓的打开卷轴。
也许有一个心怀慈悲的将军,也是百姓和士兵的一大幸事。
合上卷轴,顾灵玥许久都没有出声。
“还想当将军吗?”
顾灵玥没有回答,反而抛出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些?”
“那天晚上见你讲秦洛曦的事情眉飞色舞,所以就想来提醒你一下,一个将军,不只有威风凛凛,你的一个判断的失误,可能就会导致半个城的家,失去儿子,丈夫,父亲。届时,满街挂满白帆,家家嚎哭不断。这等后果,你承受得起吗?”
顾灵玥怔了一下,接着,她又说:“那我可以做一个副将,跟在一个将领身后上阵杀敌,保家卫国。”
秦洛曦听闻轻蔑地笑了一下,“这还没怎么样呢,就想着逃避,战场瞬息万变,不知道何时你就只能靠你自己。况且秦洛曦这个人为人骄傲,争强好胜,她若知晓有你这么一个,只知道躲在别人身后的徒弟会不会含恨九泉呀?”
“你……”顾灵玥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根本无可辩驳。
“让你看到这些,是希望你能铭记:为将者,在于止战和保护百姓,带手下的士兵安然无恙的回家,而不在于用士兵的性命去争青史上的一点笔墨。”
“你自己的建功立业不该建立在国家的和平盛世之上,你自己更没有权利去拿万千生命去赌。这是一个即将从军的人该铭记的初心。更是一个将军该有的信仰。”
顾灵玥听了这话,拳头握紧,“我会的!我一定会将失陷的北方土地打下来,让北方正在被奴隶的大宋百姓重归自由!”
“好。”
顾灵玥闻言扭头看了看身边人,出来时,她们为了不招人耳目,并没有佩戴繁重的配饰,而是穿了便服,身边这个人穿了一身白衣服,头发全扭成粗粗的一根,头上只系了一条发带。月光之下,显得宁静而强大。
秦洛曦站起身来,对顾灵玥行了一礼,“将军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待军得胜归朝日,四海清平乐长安。”
顾灵玥被她突如其来的庄重姿态弄得有些懵,反应过来才慌乱的起身回礼。
“我现在连个最低等的士兵都还不是,哪能就说到得胜归朝之时呢。”
“人总要有些盼头,这条路才能撑下去,挺难的。”
顾灵玥有些奇怪地看她,“你很清楚么?”
“我父亲曾是秦相的同僚,关系不错,有时听我父亲讲过。”
“真的吗?那你知道多少我师父的事儿啊?”
“回头跟你说。我今晚之所以会对你说这些,一方面是秦向对我父亲有提携之恩,他侄女留下的未尽之事,我出一份力。再者,作为大宋子民,我自然也希望未来能有一位新的将军,带领将士们雪耻。”
“原来是这样,你这份情我领了!另外,我觉得你不像是细作。”
秦洛曦一挑眉,“哦,怎么说?”
“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道听途说,我自己有眼睛,会听会思考,这两天我觉得你是一个可交之人。”
“如此这般,你既然如此明理。那我便送你两个礼物。先送第一个。”
说着,秦洛曦划开一根火柴,往乱葬岗里走,最后停在了一尸体旁边,看了看周围杂草较少,确保不会发生意外,便将火柴丢下。
“过来吧,这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份礼物,让你体验一下烧尸体的味道,等你上了战场,这味道只怕是不会少。”
顾灵玥走上前去,焚烧尸体的味道逐渐漫过来,只觉得那股味道像是针一样刺入了自己的鼻腔,而后又像糊在自己鼻腔里一样,让她感觉一阵不适。
厚腻黏
久久不散。
这算是什么礼物!不过顾灵玥还是强撑着立在一边,等到尸体烧毁殆尽之后,两人离开。
离开之时,顾灵玥抬头望见了月亮,今日的月亮,明亮且大,今日正好是16吗?于是她下了脚步,伸手拉住了正要离开的温叙。
“希川将军本身呢,就像月亮一样,温和的光亮照在了北境百姓和那些在沙漠中被奴隶的异族无辜百姓身上,为他们撑起一片和平包容的世界。”
“真的吗?”
“那是当然啦,这是我缠着我二哥讲希川将军的事,才打听来的”说着,顾灵玥眼睛望向月亮,对着月亮行了一礼。
“希川将军,此生我无缘当您的徒弟受到您的教诲,但您放心,您未尽之事,我粉身碎骨都会坚持到底的!”
秦洛曦亦望着月亮,轻声说道:“愿我大宋有朝一日烽尘一洗,黎庶归田。
鸡犬复鸣于里巷,农事重启于荒墟。
国无惊烽,民有常食。
万千百姓有朝一日,
不染庙堂半点尘埃,
守得门前一方净土。”
说着,两人相视一笑。乘着月色打道回府。府中早已十分安静,所以顾灵玥自己凭着轻功将温叙带进去。
两人分别之际,顾灵玥又问了一句:“你今日对我说这么多,究竟是为什么?”
“自然少不了,想讨好你,之后在这府中过的更好一些。”秦洛曦说完便扭头回去了。
这小姑娘!
顾灵玥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想:这么直白的吗!
不过今夜真的要谢谢你。
回到自己的小院子中,婉儿一早便等在那里了,见她回来,便开始汇报:“今天下午从嘉兴送来的年供就入城了,另外,听说今天中午皇帝去何贵妃那里午休,只待了一会儿,耳朵就止不住的流血。从而引得御史台的大臣们弹劾她是妖妃,谋害皇上。
但是经过太医查探之后,却没有查出丝毫的异样,又有何颂在一旁,所以也就不了了之了。倒是钱皇后听闻皇上身体有异,第一时间赶到了昭华宫,将人抢了过去,并好生照料,皇上在钱皇后的照料之下,身体逐渐转好,今晚上就歇在皇后宫里了。”
“看来是计谋成功了,放在香炉之中的药物,只有碰到义父身上挂的香囊,两者结合之后才会有反应,这段时间只要皇上一去何贵妃处,便会出现此异样。一来可以离间君臣关系,再者也是一个好的投名状。
另外,通知楚凌,明天晚上便行动吧。”
婉儿答了声是。
“那你白天惹了这么多人,打算跟他们硬刚到底?”
“当然不是,就算那两位到了清晖园,也是一家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搞得太僵自然没有好处。你先去休息吧,我自有考量。”
“那你的意思是还不准备休息咯!”
“新收了个徒弟,眼下不能暴露身份,没有办法当面教她,就只能写书教人了。”说着,秦洛曦抽出来了几张空白的纸。
“给我多磨些墨之后再走。”
“不愧是你,居然现编书,骗徒弟!”
“一边儿去!”
经过了一晚上的奋战,秦洛曦总算是把那本空白的书给填满了,之后,她又拿起旁边泡的茶叶水,确认墨迹都干了之后,将茶叶水断断续续的浇在上面,又弄了些土,伪造整本书十分古老的样子。
“改天再给她吧。”
之后这一天,她便开始打点顾家几号重要人物。来之前,她便都打听清楚了,顾老将军为先太子守节,闲居在家,平常爱好下棋。
而她的棋术可是严肃先生小时候拿板子手把手教的,在北境之时,处理公务闲暇之际,她也都会陪严肃先生下上一局,棋术自然是不差的。
下了几局,顾老将军便输了几局,但每输一局,又觉得大有所获,所以两人便约定着每日下一盘棋,在棋盘之间,聊得颇为投缘。
解决一个!
至于顾恒夫人,田氏,家里是世代煅烧瓷器的窑工,祖上技术很好,备受推崇,声名远扬,但是到她这一代已经没有烧陶的能人了,所以家族日益落败,只有一个弟弟通过科举做了个小官。当初是顾恒一门心思,坚持要求她才得以进门。所以田氏在顾家,总是觉得低人一等。
于是秦洛曦便过来劝说田氏可以重拾祖上的旧业,为自己谋一份出路,也好有个依靠。还为她引入了一个能人,阿圭。
一个异族人,但身怀绝技能烧出雨过天晴后,天空颜色的陶瓷。
虽然过去秦相一直大力提倡一视同仁,但是外来的异族军队曾经给中原人民造成了太大的阴影,所以直到现在在中原内的异族人还依然被歧视。
秦洛曦看着田氏在自己租的店铺中忙得热火朝天,也稍觉欣慰,毕竟女子不只有困于内宅,服务丈夫这一件事可做,否则这一生未免太可惜了些。
再者,阿圭是自己的人,等到这个陶瓷店火起来之后,来的达官贵人多了,交谈之间,也能套出些事情来,有利于打探消息,这是她埋下的一枚棋子。
商人和士人还是有着不小的阶级差距,所以她嘱咐顾恒夫妇莫要说这个店是她出的资。
行了,那一家子也解决了,大概可以清静地呆在顾府,忙自己的事情了,秦洛曦如是想着。
至于那个小家伙,她得去找雪宁,好生问一问。
秦洛曦和婉儿坐在马车上,耳边时不时响起一两声,小贩叫卖的声音。
“这几日,皇上去贵妃殿里,总是耳朵流血。但是他一去那里却查不出丝毫问题,朝野上下便认为,这是不祥之兆,民间流言四起说,何贵妃是妖妃。
每每到这个时候,都是皇后出面照顾皇上,皇上方才无事,于是还得了大臣们的一阵赞誉之音呢。”
“算着今天下午义父也该去和钱忠良喝茶了。”
在镜湖楼的3楼包厢内,温不惑看着站在窗前的人,望着远处的风景,脸上却没有一丝波澜,身材清瘦,脸上的皱纹给他添了几分随和之气,挺像是画本子里说的清正忠良之臣。
真希望你对得起你名字的忠良二字啊,温不惑如是想。
“镜湖楼的风景为杭都一绝,钱相今日休沐,观赏的如何?”
“我等了你这么久,你开口就给我整这些虚的吗?”钱忠良转身,锐利的眼睛盯住温不惑,像是老鹰盯紧了他的猎物一般。
温不惑露出十分惶恐的样子,拿起茶杯,十分殷勤地递过去一杯温热的茶水。“是我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了。钱老先生久在官场,最近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也必定知道我此来的目的。”
温不惑期待地望着钱忠良,而钱忠良并不答话,也不接茶,而是将头扭过去,再次望向了远处的风景。
温不惑见状,只能再次开口:“近几日,在后宫出的事情便是我给您的投名状呀!钱氏一脉家学渊博,百世流芳,某想同您一起共论经书,携手同行呀!”
温不惑话毕,便将手中的茶递了过去。而钱忠良抬眼看了看他,却也只是说:“今日这茶成色看着还是有些欠缺。”抬手欲将茶接下。
却不防备,温不惑手一倾将茶全倒向了另一个方向。
“你……”钱忠良抬眼望去,却猛然发现温不惑刚才那副阿谀奉承的神态早已收去。
“钱相,我们之间的结盟,我自然不可能只收几卷经书,若您肯把常州交到我手上,今日之盟就此达成,往后我必为您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可若不能……您可想好了,其要承担的后果。”
钱忠良听闻袖子一甩,冷哼了一声:“你一个农户出身的人,居然还敢肖想同老夫谈条件,我钱氏一脉多的是能人,还缺你这个出身低下的墙头草吗!”
说罢,便摔门而去。而温不惑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正准备继续品茶。就听见手下报说:顾宅起火。
温不惑几乎不假思索就确定了这把火的始作俑者,打听了一下温叙在哪里,便朝着公主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