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海。恶浪滔天。黑云压顶。
一艘破旧的乌篷船随波逐流。船舱内。霉味刺鼻。
沈化摇着橹。脸色苍白。每摇一下,左胸的伤口便牵扯出一阵剧痛。他咬着牙。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思念盘腿坐在船头。正在擦拭短刀。刀刃上一道极深的豁口。她眉头紧锁。从怀里摸出一块粗糙的磨刀石。一下。两下。有节奏地打磨着。这声音在死寂的海面上极其刺耳。
“别磨了。听得本座头疼。”楚玄靠在船舱壁板上。闭着那双空洞的眼睛。手里捏着一枚劣质铜钱。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铜钱边缘。
“嫌吵你跳海。”思念头都没抬。磨刀的动作更重了。
阿霁缩在船舱角落。双手抱膝。她盯着楚玄的脸。眼眶红红的。这三天。她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要稍微有点风吹草动。眼泪立马就在眼眶里打转。
“还有多远?”沈化喘着粗气问。
“快了。看到那根擎天白骨柱。就到了。”楚玄凭着听觉。判断了一下水流的方向。
半个时辰后。海面突然平静。
浓雾散开。一座巨大的水下漩涡出现在前方。漩涡边缘。矗立着一根高达百丈的巨兽骸骨。散发着幽绿色的鬼火。
“抓紧了。”楚玄声音一沉。
话音刚落。乌篷船猛地被卷入漩涡。
天旋地转。冰冷的海水瞬间灌满船舱。
“救命!我不会水!”阿霁在水里疯狂扑腾。双手乱抓。直接被灌了一大口水。
“烦死了!”思念一把拽住阿霁的后领。将她提了起来。
一阵剧烈的失重感。众人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幽冥城。
终年不见天日。穹顶之上。是倒悬的黑色海水。城中灯火通明。皆是人骨熬油点亮的鬼灯。街道两旁。支着无数破烂的摊子。妖魔鬼怪穿梭其中。叫卖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曹老三!你这破丹药吃死了人,还敢拿出来卖!”
“放屁。那是他命短。老子的丹药绝对正宗。”
阿霁揉着屁股爬起来。好奇地东张西望。满眼都是惊恐。她紧紧抓着楚玄的衣袖。半步都不敢离开。
楚玄瞎了之后。听觉和感知极其敏锐。他反手捏住阿霁的手腕。“跟紧。丢了没人管你。”
“没良心的瞎子。”阿霁嘟囔了一句。却抓得更紧了。
沈化警惕地按着剑柄。走在最外侧。思念走在前头。短刀藏在袖中。她的目光敏锐地扫视着路边的摊贩。寻找熟悉的标记。
“先找个落脚点。”楚玄停下脚步。“前面左转。有个黑店。老板姓孙。是个半截入土的鲛人。只认灵石不认人。”
众人拐进一条极窄的暗巷。一家挂着破旧红灯笼的客栈出现在眼前。牌匾上歪歪扭扭写着“烂骨头客栈”。
柜台后。一个瞎了只眼的老鲛人正在打瞌睡。听到动静。睁开浑浊的眼。瞥了众人一眼。“住店?一间下房三块中品灵石。上房十块。不还价。概不赊账。”
“一间上房。两间下房。住半个月。”楚玄从袖子里摸出一袋沉甸甸的灵石。扔在柜台上。
老鲛人掂了掂分量。眼睛一亮。“客官里边请。热水马上送到。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幽冥城最近不太平。城北的地头蛇正在找‘药引’。惹了事,我们客栈概不负责。”
“找什么药引?”沈化皱眉。
“还能是什么。活人的心头血。那些大妖要修炼邪功。最近抓了不少凡人。”老鲛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用抹布擦拭着桌上的油污。
二楼。上房。
楚玄坐在椅子上。阿霁端着一碗热汤。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大魔头。喝汤。”
“本座还没残废到要人喂的地步。”楚玄微微偏头。伸手去接。
阿霁躲开他的手。“你眼睛看不见。会烫到。我喂你。”
楚玄没再坚持。喝了一口。眉头微皱。难喝。但他没说。
“接下来去哪找那个什么本源神池?”思念推门进来。靠在门框上。
“幽冥城的城主。手里有一本上古阵图。上面记载了重建神魂的办法。”楚玄放下汤碗。
“城主凭什么给我们?”沈化问。
“凭他想要的东西,只有我能给。”楚玄冷笑。习惯性地摸索着桌上的茶杯。
“你要去跟城主谈判?”思念瞪大眼睛。“你现在是个瞎子。”
“瞎子有瞎子的用处。”楚玄抬起头。朝着思念的方向。“听说城主顾长庚。最怕别人看见他的真面目。因为他长了一张女人脸。本座虽然瞎了。但本座知道他的秘密。”
“你连他长什么样都知道?”阿霁好奇地凑过去。
“万年老妖怪。谁没见过。”楚玄伸手敲了敲阿霁的脑袋。“别打岔。”
夜深。
阿霁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爬起来。走到楚玄床边。楚玄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
阿霁伸出手。在楚玄眼前晃了晃。又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长长的一声叹息。
“叹气干什么?”楚玄突然出声。
阿霁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你没睡啊!”
“本座防备心重。你一靠近,本座就醒了。”楚玄撑着床沿坐起来。
“大魔头。你的眼睛。还能治好吗?”阿霁趴在他的膝盖上。闷闷地问。
“不知道。”楚玄摸了摸她的头。动作极其自然。像是哄一只小猫。“治不好。以后你就当我的眼睛。”
“好。我给你当眼睛。”阿霁重重点头。忽然觉得没那么难过了。
第二天一早。
阿霁被思念强行从被窝里拽起来。“起来。去鬼市买药。”
“我不去。我要跟着大魔头。”阿霁抱着被子死不撒手。
“他今天有正事。你去就是累赘。”思念一把扯过被子。
“你才是累赘!”阿霁跳起来。张牙舞爪。
“行了。去鬼市。买两瓶上好的护脉丹。顺便打听一下城主的喜好。”楚玄坐在桌边。分派任务。“沈化陪阿霁去。思念跟着我。”
“为什么我要跟他去?”阿霁指着沈化。
“因为沈化能打。能护着你。”楚玄语气平淡。
鬼市。
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阿霁紧跟着沈化。眼睛四处乱瞟。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吸引了她的注意。摊主是个狐妖。长着一副狐媚子脸。
“小哥。给这丫头买个面具吧。遮遮脸上的晦气。”狐妖娇笑着。
“你才晦气!”阿霁瞪了她一眼。随手拿起一个青面獠牙的鬼面具。“我要这个。”
沈化付了钱。两人继续往前走。
一家药铺前。围满了人。
“这药我要了。这可是救命的。”一个尖嘴猴腮的鼠妖大叫。
“我先来的!”另一个狼妖怒目而视。
两人大打出手。灵力乱飞。
沈化护着阿霁后退。不想惹事。
“我的钱袋!”人群中忽然有人惊呼。
阿霁一摸腰间。空了。沈化给她的那袋中品灵石。被人顺走了。
“在那儿!那个小偷!”阿霁指着人群中一个矮小的身影。
“站住!”沈化拔剑。追了上去。
小偷极其灵活。在人群中穿梭。直奔鬼市深处。
沈化受了伤。速度大打折扣。追了三条街。小偷钻进了一个死胡同。
“把东西交出来。”沈化提剑。
胡同尽头。小偷转过头。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惨白的脸。竟然是个小女孩。
“大哥哥。行行好。我弟弟快病死了。”小女孩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
沈化愣住了。
“沈化。别心软。这鬼市里的人,没一个好东西。”阿霁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指着小女孩。“她偷东西就是不对!”
“我真的没办法了……”小女孩哭着从怀里掏出灵石袋。递了过去。
阿霁一把夺过灵石。瞪了她一眼。“你弟弟在哪?”
小女孩指了指胡同深处的一个破窑洞。
窑洞里。烂草堆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小男孩。面色发青。那是中了寒毒的症状。
阿霁走过去。摸了摸小男孩的额头。冰得刺骨。
“沈化。你有带驱寒丹吗?”阿霁回头。
“带了。那是给你的。”沈化皱眉。
“拿来。”阿霁伸出手。斩钉截铁。
沈化叹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阿霁倒出一粒丹药。塞进小男孩嘴里。小男孩艰难地咽了下去。脸色稍微好转。
“这药只能缓解。不能根治。”阿霁站起来。把空了一半的灵石袋扔给小女孩。“去换个正经地方住。再让我看见你偷东西。打断你的腿。”
小女孩千恩万谢。抱着弟弟痛哭。
回去的路上。
沈化看着阿霁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笑!”阿霁回头瞪他。
“你变了很多。”沈化感慨。
“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不会在乎别人的死活。”沈化叹了口气。“你连自己的死活都不在乎。”
阿霁沉默了一会儿。“大魔头说。这叫悲悯。”
客栈。
楚玄正在听思念汇报城主的消息。
“顾长庚最近在练一门邪功。需要大量童男童女的心头血。”思念语气凝重。
“他疯了?幽冥城不是他的地盘吗?在自己地盘上搞事?”楚玄冷笑。
“似乎是有仙门的人在背后撑腰。”思念猜测。
“玄诚子的手笔。”楚玄手指敲击着桌面。“他伤重。需要血祭来恢复。自己不敢出面。就借顾长庚的手。”
“我们怎么办?”思念问。
“将计就计。”楚玄靠在椅背上。“他找药引。我们就给他送药引。”
“送谁?”思念警惕地看着他。
楚玄指了指门外。“沈化不是带回来一个小丫头吗?”
“你疯了!那是活人!”阿霁推门进来。怒气冲冲。手里还提着剑。
“没说你。说你带回来的那个小女孩的弟弟。”楚玄转过头。“那个中了寒毒的男孩。”
“他快死了!你还利用他?”阿霁走到楚玄面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次是气的。
“他如果不入套。今晚城主的巡卫就会把那片破窑洞全杀光。一个不留。”楚玄声音冷硬。“本座只是把死局,变成生机。”
阿霁愣住了。
“本座的人。会在暗中截杀巡卫。把那男孩掉包。”楚玄叹了口气。摸索着捏住阿霁的手。“本座没那么丧心病狂。”
“那你不早说!”阿霁破涕为笑。
“因为你太吵了。没来得及说。”楚玄理直气壮。
“你!大瞎子!”阿霁气得跺脚。
夜深。
城外乱葬岗。阴风阵阵。
几个黑袍巡卫悄悄潜入破窑洞。迷烟弥漫。将昏迷的小男孩和几个流浪童男童女装进麻袋。
巡卫首领正准备撤退。忽然听见一阵空灵的笛声。
“什么人?”巡卫拔刀。
黑暗中。沈化提剑走出。思念从另一侧包抄。
“要你们命的人。”沈化剑光一闪。
不到一炷香。巡卫全灭。
阿霁从角落里跑出来。解开麻袋。把孩子们放了出来。
“赶紧走。别回头看。”阿霁催促。
几个小孩连滚带爬地逃了。
楚玄站在远处的阴影里。听着动静。
“这下顾长庚会疯的。”思念收起刀。
“疯了好。疯狗才会出破绽。”楚玄转身。“明天。去城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