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生劫 第5章 本源神池，破茧成蝶

夜风凄冷。寒山宗后山。

枯藤老树。瘴气弥漫。这片禁地早已荒废多年。连宗门弟子都不愿涉足。

沈化以剑撑地。每走一步，胸口便渗出一滩血水。他紧咬着牙关。冷汗顺着下颌滴落。怀里紧紧抱着气若游丝的阿霁。

思念走在最前面。短刀反握。警惕地扫视四周。她肩膀上的两个血洞还在往外渗血。脚步略显虚浮。药包早就空了。

楚玄跟在最后。步伐沉重。褪去魔尊的耀眼光环。此刻的他，只是一个经脉尽毁的凡人。阴冷的山风穿透残破的玄袍。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暴露了他此刻的孱弱。

“尊上。您要是走不动了，我可以扶您。”思念回头。咬着嘴唇。

“管好你自己。”楚玄嗓音冷硬。习惯性地摸了摸手腕。那里空空如也。万年锁链消失。反倒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沈化一个踉跄。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他单膝跪地。死命护住怀里的阿霁。“到了没有？”声音嘶哑如破锣。

“前面那口枯井。就是入口。”楚玄抬了抬下巴。

沈化强撑着站起来。走到枯井旁。纵身跃下。

井底极深。潮湿阴暗。腐叶堆积。

楚玄咬破指尖。将一滴凡血按在井壁的青苔上。

轰隆隆。

石壁裂开一道缝隙。浓郁到极致的水灵气喷涌而出。

本源神池。

万年灵乳凝结。白雾缭绕。池水清澈见底。散发着勃勃生机。

“把她放进去。”楚玄靠在石壁上。喘着粗气。

沈化小心翼翼地将阿霁放入池水中。白皙的灵乳瞬间没过她的腰身。

阿霁依旧闭着眼睛。面色灰白。七窍溢出的血迹被灵乳缓缓洗去。

“这池子能修补她的经脉。但神魂碎裂。需要至亲之人的心头血做引。”楚玄看着池水中的阿霁。目光晦暗不明。

“用我的。”沈化毫不犹豫地拔出匕首。划破左胸。

鲜血滴入池中。泛起阵阵涟漪。

“不够。”楚玄摇头。“你修为太低。心头血杂质太多。留着你这条命，以后还能替她挡刀。”

“那用谁的？你的？”思念急了。“你现在连只鸡都杀不死！”

楚玄没理会她的暴躁。从袖中摸出一枚巴掌大的阵法盘。这是从玄诚子身上掉下来的残片。

“玄诚子修的是寒冰诀。他的灵力中带有极寒之气。我刚才趁乱扣下了这枚阵法盘。”楚玄将阵法盘按在池边的凹槽处。“阵法盘里，残存着玄诚子的心头精血。”

“你早就算计好了？”沈化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失去法力的魔头。

“魔头做事。向来走一步算十步。”楚玄嘴角勾起。扯动了干裂的伤口。眉头微皱。

阵盘启动。幽蓝光芒汇入池水。玄诚子的精血被强行剥离。融入阿霁的眉心。

阿霁的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满头黑发无风自动。

“按住她。别让她咬断舌头。”楚玄厉喝。

思念立刻上前。将一团破布塞进阿霁嘴里。死死按住她的肩膀。

阿霁在池水中剧烈抽搐。筋脉寸断。又被灵乳重塑。她的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纹。恐怖至极。

沈化背过身去。闭上眼。握紧剑柄。指甲掐进肉里。

足足半个时辰。

池水中的暴动逐渐平息。

阿霁瘫软在池边。呼吸渐渐平稳。那股令人窒息的白光，也收敛回体内。

“她没事了。”楚玄长出一口气。靠着石壁滑坐在地。额头满是虚汗。

“她什么时候能醒？”沈化转过身。

“看她的造化。少则三日。多则半月。”楚玄闭上眼。开始闭目养神。

思念撕下衣角。熟练地替沈化包扎胸口的伤。

“你别碰我。男女授受不亲。”沈化躲了一下。

“闭嘴。再动一下，老娘把你另一根肋骨也打断。”思念恶狠狠地瞪着他。手里的动作却极其轻柔。

楚玄睁开一只眼。瞥了瞥两人。“这神池旁有聚灵阵。你们俩。去那边打坐疗伤。别在这碍眼。”

思念撇撇嘴。扶着沈化走到角落。

神池边。只剩下楚玄和阿霁。

楚玄看着池水中泡着的少女。她眉头紧锁。仿佛陷入了极深的梦魇。

“小魔头。本座可不想你死得这么窝囊。”楚玄低声呢喃。伸出修长的手指。隔着虚空。描摹着她的眉眼。这个动作，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第四日。

晨光透过缝隙照入地底。

阿霁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

“醒了？”楚玄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

阿霁转头。看着楚玄。眼神极其古怪。

不再空洞。不再死寂。而是充满了……迷茫。惊恐。还有……不知所措。

“你……你是谁？”阿霁猛地往后退。缩在池水角落。双手抱胸。警惕地看着四周。

楚玄愣住了。

角落里的沈化和思念也惊醒了。

“阿霁！我是师兄啊！”沈化冲过去。

“站住！你别过来！”阿霁抓起池边的碎石。朝沈化砸去。“我不认识你！你们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沈化被砸中额头。鲜血直流。却呆若木鸡。“阿霁……你……你怎么了？”

“她神魂受损。失忆了？”思念走过来。狐疑地看着阿霁。

楚玄没说话。他站起身。缓缓走向神池。

“我是大魔头？”楚玄停在三步外。盯着她的眼睛。

阿霁咬着下唇。浑身发抖。“你……你叫谁大魔头？你长得那么好看，怎么起这么吓人的名字？”

楚玄愣住了。

好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残破的衣服。满脸的胡茬。脏兮兮的。这哪里好看？

“你记得自己是谁吗？”楚玄压下心中的异样。低声问。

“我是阿霁啊。”阿霁脱口而出。但随即又捂着头。“不对。我是谁？为什么我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让我……哭？”

“哭？”楚玄皱眉。

“对。”阿霁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泪在打转。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我心里好难受。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哭。你们是不是欺负我了？”

沈化如遭雷击。

那个天生无七情的怪物。那个受了重伤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阿霁。

现在，在哭？

“楚玄。你这是救了她，还是把她弄废了？”思念双手抱胸。冷嘲热讽。微动作暴露了她的烦躁。短刀的刀鞘被她拍得啪啪响。

“神池灵乳。重塑了她的七情。”楚玄眯起眼睛。忽然明白了一切。“以前的阿霁。是个空壳。现在的阿霁。七情俱全。只是……承受不住这么庞大的情绪。所以脑子乱了。”

“那怎么办？她连我都不认了！”沈化急道。

“慌什么。情绪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要慢慢学的。”楚玄忽然笑了。笑得极其恶劣。他走上前。蹲在阿霁面前。

“小魔头。你刚才说，我长得好看？”

阿霁吸了吸鼻子。往后缩了缩。“你虽然好看。但你笑得很坏。”

楚玄伸出满是薄茧的手。弹了弹她的额头。

“哎哟！”阿霁捂着额头。眼泪直接飙了出来。“你干嘛打我！”

“你叫我一声大魔头。我打你一下，很公平。”楚玄理直气壮。

“我才不叫！”阿霁气鼓鼓地瞪着他。眼底满是娇嗔。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死气沉沉。

“行。不叫也行。”楚玄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现在什么都不会。外面全是抓你的坏人。你只能跟着我。”

“跟着你？你是谁？”阿霁警惕地问。

“我是你……”楚玄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债主。”

“债主？”

“对。你欠了我很多钱。也欠了我很多眼泪。从今天起。你哪也不许去。给我端茶倒水。洗衣叠被。直到你想起一切为止。”

阿霁愣愣地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她的情绪太丰富。恐惧、委屈、茫然交织在一起。最终低下头。像个受气包。“那……我不跑还不行吗。”

沈化站在一旁。看着这诡异的画面。张了张嘴。不知该作何反应。

“沈化。”楚玄转过头。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仙门的人。快搜到后山了。”

沈化神色一凛。“你怎么知道？”

“我当了一万年魔头。这点直觉还是有的。”楚玄走到神池边。指着池水。“这池子下面。有个传送阵。通往无妄海。你们走吧。”

“你们？”思念皱眉。“你不走？”

“我去引开他们。”楚玄从袖子里摸出那把生锈的匕首。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疯了？你现在是个凡人！”沈化惊呼。

“所以。需要一个凡人去送死，保全你们。”楚玄轻笑。

阿霁从水池里爬出来。浑身湿漉漉的。她忽然跑过去。拽住楚玄的袖子。

“你……你要去哪？”她红着眼眶。声音发颤。

楚玄低头。看着她紧紧抓着自己袖子的手。那个曾经冷漠如冰的容器。如今竟因为害怕失去他而发抖。

“去办点事。”楚玄的声音罕见地温和了一些。

“你骗人。你刚才自己说了要去送死。”阿霁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你死了。谁教我哭？债谁还？”

“你连命都快没了。还在乎还债？”楚玄气笑了。

“我不管。我不让你去！”阿霁用力拽他。

楚玄看着她。胸口那团闷气又上来了。不是烦躁。是不忍。

他反手握住阿霁的手腕。将她拉近。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听着。大魔头死不了。我去把他们引开。你们从传送阵走。在无妄海的潮汐客栈等我。”

“那你要是没来呢？”阿霁仰头。

“没来。你就把眼泪攒着。下辈子接着还我。”楚玄松开她。将她推向沈化。

“带她走。立刻。”楚玄命令道。

沈化一把抱住挣扎的阿霁。走向池底阵法。

“大魔头！”阿霁趴在沈化肩头。眼泪模糊了视线。“你别死！”

楚玄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没有回头。

后山禁地。

冷风呼啸。

楚玄踩碎了一地枯枝。走出地底。

仙门追兵将至。他却毫无惧色。

他走到悬崖边。看着远处的云海。楚玄拔出那把生锈的匕首。在自己的掌心狠狠划了一刀。

鲜血滴落。

“万年前。你用这把刀封印我。”楚玄低声呢喃。眼底闪过猩红。

他将染血的匕首。插进悬崖边的一块巨石中。

轰！

一道直冲云霄的魔光，从匕首中爆裂开来。

那是他在神池底时，偷偷藏下的一缕精纯魔气。这最后一击。便是彻底斩断与过去的联系。

无数仙门修士被这股惊天的魔气吸引。如同飞蛾扑火般涌向后山。

“楚玄！你跑不掉了！”玄诚子的怒吼声从云端传来。

楚玄靠在巨石上。冷眼看着底下密密麻麻的仙门弟子。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

“本座。早就不跑了。”

悬崖之上。狂风卷起他的衣角。

匕首上的魔光爆发到了极致。

轰隆！

震天动地的巨响。悬崖崩塌。将所有的追兵，连同那个傲骨铮铮的凡人，一起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