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毕了,督检司一众督兵便随着施浔撤离白鹤寺,忘忧次日也回丹青铺。
必善之死,满京师,知者不乏其人,三两句间,竟成了满城风靡一时的闲话。
今日丹青铺启肆不足两个时辰,忘忧已听来客闲唠不下三五回。前几回他几语应付过去,可这回,倒是听见些新鲜东西。
时下铺中冷清,有个常客书生闲来挑画,随口与他聊起市井流言。
“前几日去西市钟华酒楼,竟撞见一公子长得与必善师父九分相像。”说话的书生正挑画轴,间隙用眸光频频回首望向忘忧。
忘忧在柜台收整着杂乱的素纸,掌心伤痕已生痂,察觉到目光,他便抬眸看去,应付着说:“竟有此事?”
那书生抓起画轴,走到柜前,轻声道:“若非我常去寺中上香,与必善师父寒暄多次,险些也要认错,误会师父。”说完叹声长息,满脸惋惜,“必善师父慈悲良善,怎会与那席间贪色之徒一般。”
忘忧一顿,移眸落向一旁案面的砚台,墨香清浅,“足下可愿描述一二,助我将那人容貌绘作画像?”
书生疑惑道:“掌柜为何绘像?”
忘忧轻声回:“好奇罢了。”
书生迟疑片刻,终压下顾忌,细细说来:“那人眉眼阴鸷、鼻挺翼圆、唇厚齿尖,看着便不似良善之辈。”
忘忧执笔蘸墨,腕起笔落,于素纸上点线勾勒,笔走龙蛇。
一番挥毫泼墨,人像已跃然纸上,形神兼备。
这副皮囊与那日卧榻身亡的必善面容难分彼此,只是画像上人,仍长发束冠,且神色阴鸷,同素日温顺和善的小僧截然不同。
“像......实在太像了!”书生失声低叹,随后指着画像之人眉峰处又指向颧骨下,“不过那人此处是断眉,颧骨下有颗黑痣。”
忘忧俊眉轻蹙,提笔先后在两处落笔修改,画成,耳畔便响起书生清朗赞许:“是了!简直惟妙惟肖!”
随即,书生同他闲谈几句,便买下画轴离去。
而忘忧兀自望着画像沉思,“这世间果真有如此相似之人吗。”他轻卷画像,收入轴中,自言自语,“这,算是线索吗?”
当午闭店,忘忧携画出门,往东街方向督查司邸去。
两名督兵立在阶下,身形挺如长枪,他立在司门前,却止步于此,他垂眸扫下自己一身素衣,想必是进不去这督查司的大门。
思罢转身,本想就此作罢,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男声:“忘忧画师,请留步!”
忘忧驻足回头,见是来人一身墨色督兵装束,快步踏出督检司大门。他认得此人,那日在白鹤寺随身跟在施浔身侧的向临。
向临在他面前站定,拱手道:“公子何故而来?”
忘忧回礼:“向督卫,我今日听闻一段流言,绘得一画像。”顺势将画轴从袖中取出,递了过去,“或许能视作线索,助督史大人断案。”
向临却抬手轻轻推拒,瞳眸虚浮,带着几分仓促:“画师见谅,我家大人此刻不在司中,正在外查案。”
忘忧指尖一顿,又紧回画轴,他正要开口说话,却被向临打断。
向临语速极快,却礼数周全,“不如烦请公子移步太师府稍候,大人查案事毕,必定回府。届时你们再当面细说。”随即招手唤来阶下一位督兵,“你护送忘忧公子往太师府,好生相待,不可怠慢。”
“是!”督兵拱手。
话音未落,向临顺手理了理衣襟,匆忙拱手告辞:“先行一步。”
不等忘忧应声,向临便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转瞬便消失在街口。
忘忧望着那疾驰而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画轴,只觉这一番安排,实在古怪。
“公子请。”那督兵执手并请,一辆马车已侯在门前。
忘忧先看督兵,再看马车,心中不解。
不过一副画像而已,向临正要去见施浔,随手收下待见面呈给施浔就是,何必要他亲自跑太师府一趟。
他含笑道:“有劳。”
督兵策马,途中畅通无阻,片刻已至巍峨气派的太师府前。朱门高耸,石狮镇守,府外静立侍卫,一眼便知是权贵门第。
忘忧下马时,督兵已上前与府厮交涉,那人听闻是施二爷的客人,神色立刻恭敬,忙躬身引他入府。
前厅宽敞雅致,陈设华贵,炉中燃着淡淡檀香,气息宁和。小厮奉了茶,躬身退下,只让他在此稍坐。
他独自端坐,正将画轴倚在桌腿,静静打量起厅中陈设,忽听得环佩叮当,伴着一声清脆女声,自内堂款款而来:“听说你是来寻施浔的?”
忘忧闻声抬眸。
一身赤红锦裙、容貌端丽的妇人缓步走出,奢华珠钗,戴金银,气度雍容。几步拾来,步子娇挑不羁,若非她眉眼带笑,扎眼看着似来寻仇的。
忘忧连忙起身,敛衽一礼,姿态温恭:“小民忘忧,见过夫人。”
这太师夫人,荆祁魏氏,其父亲是驻地刺史,多年前升迁京师,她芳龄十九那年,与施恒成婚。
魏莯理至主位落座,轻抚锦袖,示意免礼,待忘忧谢礼坐下,目光便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打量起来,眼神里几分深究,亦有几分锐利。
“阁下便是城中颇有名气的丹青画师?”她轻挑茶盏,拂去茶沫,语气平淡,看他时眸光中自含一股居高临下的蔑视,“所来何事。”
忘忧抬眸,语气平和:“小民偶得线索,登门欲呈督史。”
“原来如此。”魏莯理置盏,轻声笑道,“你既来了,便安心等着。只是我要提醒一句,施浔性子冷硬,办案更是六亲不认,你主动送上门,可并非明智之举。”
忘忧心平气和,顺着话应下:“多谢夫人提醒。”
魏莯理凝眸看他,一时四目相撞,她却顿时愣住,敛起眉头,细声询问:“不知你姓名?”
忘忧察觉到她的异样,慌忙垂首,低声道:“忘忧。”
魏莯理似乎不满回答,兀自敛眉,继续发问:“姓何氏?故地何处?”
忘忧执在唇边的茶盏一滞,慌忙撂盏,准备起身告辞,厅外便传来小厮恭敬通传:“二爷回府了。”
紧随其后听见冷厉一声:“他是我的客人,你在这多管什么闲事。”
话落,脚步逼近,清俊挺拔的身影踏进厅内,施浔一身官服未卸,衣袍微乱,眉眼冷峭,鬓角还微沁出细汗,气息微喘,显然是疾行而来。
语气冷硬,带着不加掩饰的疏离,忘忧只一眼便明白——这对母子,不睦。
施浔目光投掷,精准地落在忘忧身上,周身那股凛冽之气,似是悄然柔了一瞬。
魏莯理看着他,脸色微变:“施浔,我可是你母亲,太师府的当家主母。”语气虽有些不满,但声音不大,“为人子女,怎能与母亲这般言语。”
施浔肩宽腰挺,身姿颀长挺拔,他走近两步,挡在忘忧身前,朝着魏莯理冷声开口:“我何时承认,你是我母亲了?”
话罢冲着她冷冷一笑,声线凉薄。
施浔不再理会她,转身时神情如常,侧首对忘忧道:“跟我来。”
忘忧见他已踏出厅门,忙向魏莯理行礼告辞,并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