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滚动,轿内颠簸,一路往丹青铺的方向去。
忘忧合眼,轻轻吁出一口气。
一道吁声长扬,马车已停驻丹青铺前。
“画师,已到了。”马夫望着铺门前开口,“有个和尚似在等您。”
忘忧依言揭开轿帘,见是个身袭灰袍的沙弥,他看了一眼,便携画箱和药剂下轿。
那沙弥见是他来,忙快步迎上,先行佛礼:“阿弥陀佛。”顺手接过画箱,凝视他手中药剂,语气关切,“你受寒了?”
忘忧眸光微乱,拎药剂的手倏紧,并未答话,只浅扬唇角。
沙弥闻言似松了口气,转身向马夫行了佛礼,展眉朗笑:“阿弥陀佛,辛苦施主了。”
马夫含笑回礼,扬鞭而去。
沙弥眸光从马车上收回,二人并肩而行,他偏头问忘忧:“你这是去了何处?”
忘忧眸光微乱,虚着声:“姜府。”他推开铺门进去,“参议大人邀我为姜公子绘像。”
踏进铺门,满室静雅墨香,竹纸清芬,扑面而来。
忘忧身虚难支,搁置药剂,在柜面坐下,望着已在随手收拾画具的沙弥,“必贤,你这几日不是在助住持抄写经书吗?”
“今日午时观清师叔要去施太师府做法师,我随行执役,眼瞅着时间尚早,便来此坐坐。”倏然必贤身形一顿,迅速放下画具,出门抱回个土黄包裹,里头有清脆的磕碰声响,挑眉咧嘴笑了笑,“险些把做法事的用具忘在门外。”
忘忧强撑精神,勉强扯唇看着他。
必贤敛笑:“近月郢都诡病肆虐,亡者日渐增多,丞相夫人请观清师叔去,是为府中祈福消厄的。”他走到柜面,望着忘忧,面如纸薄,语气关切备至,“你先歇着,我去给你煎药。”说罢抓着药去厨房。
室中寂然,四合如墨,湿风穿巷而来,似乎雨脚欲落。
忘忧翻手看着掌心伤,心中仍有余悸,不知昨日救下姜桦,是对与否。
他正想得出神,一道迫切脚步声渐近,必贤揪着药剂纸张愤然走近,举在他面前质问:“你的血?”
忘忧凝眸一看,见那纸面晕染上他的暗红血迹,随即攥紧手掌。
必贤见状,忙把铺门掩紧,脸色骤变,抓他手掌翻看究竟。
那伤痕极深,因尚未处理,已有些发黑。
“你在扯谎?此去姜府并非绘像,而是救人的?”必贤清秀面容顿时愕然,压低声音,字字从齿间挤出,“你的血虽能治百病,亦是能要你命的邪物!你不要命了?”
“并非扯谎,此去确为姜公子绘像,只是其中多有波折,救他之事,我深思熟虑过。”忘忧抿着笑意,话中隐去重点,“必贤,你不必担忧,孰轻孰重,我拎得清。”
必贤气极反笑,取出绷带,屈膝为他包扎,佯装无关痛痒:“施主深思熟虑过,小僧何由担忧。”
忘忧闻言拘笑,声音轻如蚊蝇:“你这小沙弥真是凉薄。”
“看样子,那风寒药也不必再煮了。”必贤起身,拎起法事用具包裹,正色望着他,“你在铺内好生歇着,也不必迎客。待我把包裹送去施府,回来寻你。”
忘忧不解道:“为何?”
“小僧乃是出家人,首重慈悲,见不得人死。”必贤把包袱挎在肩头,一面开门踏出,一面嘴硬,“随我去寺里将养几日,免得你在家中晕倒,无人照料。”
忘忧望着必贤逐渐殆尽的身影,不免暗叹。
必贤十四岁剃度出家,礼佛九载,但至今仍未受戒,其中最大原由便是他。
佛门净地,讲慈悲而非私情,他与必贤过命之交,偏成了修行道上最沉的执念。
白鹤寺的住持等诸位师父,惜他根性纯良,几番欲为必贤授戒,皆被他以“心未净,戒未熟”推脱,次次推脱,皆因自己这个俗世友人。
心有挂碍,修行难进。
忘忧收回眸光,落在绷带缠紧的手掌,眉眼间揪紧了几分。
两个时辰后,必贤重回铺子,二人同往白鹤寺。
白鹤寺驻于郢都城门内十里,数载间,香客信徒众多,香火鼎盛冠绝一方,被坊间唤作灵寺,奉若神明。
忘忧与此寺渊源极深——忘忧此名便是寺中住持所起,是以忘却忧愁之意。
当年他的境遇远非落魄二字可概括,若非住持收留,恐怕他早已曝尸荒野,成了无主孤魂。
大殿香烟缭绕,朝拜者络绎不绝,必贤已回施太师府,忘忧稍侯在旁,待香客散去再拜佛祖。
少顷,“阿弥陀佛。”有位秉袈裟,修头陀,指挂佛珠,单掌行佛礼的白须老者徐徐迎来。
忘忧循音转身,亦行佛礼道:“住持。”
住持眉眼一弯,眼尾顿生波皱,清瘦脸上慈笑洋溢:“忘忧近来可好?”他手上拨弄着佛珠。
“劳住持挂念,弟子尚好。”忘忧笑颜盈盈。
住持拨弄佛珠,颔首温声道:“阿弥陀佛。身体乃人之根本,你常年体弱,自当注重调养。近日便安心在禅房静养修身,莫多思劳神才是。”
忘忧回礼:“多谢住持。”
待他虔诚朝拜过佛祖,便穿过殿外廊庑、后院,去了禅房。
时下逢春,寺中梨树千枝,雪蕊纷纷,皆相争竞放。那禅房挨在梨林侧,一旦窗扉轻启,那梨瓣乱入,花香袭人。
这日卯时,忘忧仍在酣眠,却闻寺中凶讯。
“必善圆寂了。”
这必善年十九,寺中沙弥,出家五月,几日前随观清禅师外出做法事,返程途中便觉不适,当晚即得风寒,但并不重,服下两剂药本已见好。可昨日病情复重,住持便让他在禅房休养,早晚课不必参与。
今日早课结束,必贤送去早斋,竟见必善躺在床榻七窍出血,面色铁黑,死状其可怖。
一间禅房,挤满了僧人。
“阿弥陀佛,这......”住持已不知所措。
“师父,必良必康已去督检司报案,想必督兵不时就到。”一位比丘在旁说道。
忘忧眸光失神,暗自惋惜这必善年纪尚小,便死于非命,当是可叹。
“仿佛是中毒而亡。”必贤在他身旁低语。
“嗯。”忘忧匆忙赶来,衣衫穿戴整齐,头发却未束,他眸子微眯,暗嗅四下,低音自诉,“这是什么气味?”
一股稀薄气味在这间禅房隐隐飘着。
这里乱作一团,外头忽传整齐的靴声,旋即一道冷厉嗓音穿堂而入:“督检司查案,无关紧要者速离!”
一位督兵率先驱散人群。
循声望去,两队督兵行列齐整,阔步而来。为首者负手立在前头,乌靴皂帽,身着暗紫督史官袍,袍上翅纹绣得精工繁复,凛凛生威。
必贤拉忘忧退去一角,为督兵腾出空隙,附耳低语几句:“那是新任督史大人,太师府二公子。”
“施浔。”
施浔终于出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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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命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