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卫言齐带了些吏员,亲自去到被烧毁的刘府查明情况。
刘家本是皇亲国戚,在长安的宅邸又是祖祖辈辈积攒下的心血,排场不凡,放眼整个城内也是没几家能比得上的。
而经历了一场大火,如今就剩了个庞大的空壳子,千疮百孔。四处尽是倒塌的断壁颓垣,又有不少燃成黑炭的木料。
内里被烧了个彻底,可能仅有几间屋子没被殃及。只剩下昔日光耀的牌匾抗住了熊熊火焰,此时孤零零挂在上头,但也是格外心酸。
卫言齐捏了一把汗,竟然是这副惨样,难怪刘念作出那般疯癫的样子。
这么大的火,没有伤到人,已是万幸。
现场保护得较为完整,他命人进行搜查,看能不能找到些有用的线索。
他自己也挽了袖口,着手翻找查探起来。
来之前他最在意的,是那夜的火究竟怎么烧起来的?
于是他先到柴房,将倒在地上的木料砖瓦揭开,手指摸向光秃的地面,上面是些灰黑的粉末,和沾了水的泥点。
前天刘家估计泼水来灭火,一些浇得深的地方还未干透。
按照常识,纵火者若是提前倒了油,油的渗透力更强,会在地面留下一圈圈的油渍。
但眼下,烧过的地面仅是湿黑,却没有那些状貌。
他不放心,再用刀片挑了些尘土,放在鼻下细嗅,依旧没有想象中的油腥味。
处处透露着正常,反倒显得古怪,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又到去别处翻找,进行一番查验。
但依旧是一样的结果,没有分毫倒油的痕迹。
而刘念那头又拿不出蒋时岚纵火的证据,此案恐怕只能以意外失火而定性。
查来查去就这样,刘念也约莫会大失所望,剩下的麻烦就让徐彻自己去解决。
不过既然来了,趁机看看刘府上下有无未除干净的疏漏吧。
他刚准备调转方向,有一个吏员像是有什么发现,连走带跑到他面前来。
卫言齐转过头站直了身子,挺好奇他想说的。
“大人,这里还剩好多没被烧到的药材,都是稀贵的品种呢,我们都捡回去吧。”
卫言齐一听,差点气笑。
“就这样?”他的奚落之意溢于言表,“就这点出息,我让你找有用的东西,你找着没?”
那小吏含糊说其余人还在费力找,又迫不及待领着卫言齐到药材那边去。
小吏指着那一排排的药笼:“大人您看吧,都是些上品呢,扔在这儿可惜了。”
卫言齐上下打量,这些药确实没被烧着,还完好无损。
刘家是杏林世家,府上藏药是精而贵。为了防止药材变质,这间储药的屋舍建在较偏的阴凉位置,同邻屋一道免于火灾的侵噬。
但想要继续用还是困难的,就不知刘家什么时候将这些药材运走。
卫言齐打开抽屉随意瞧瞧,多是些寻常能见的草药,但染上了一股子烟味。
但翻到下一个屉盒,他手一顿,眼睛凝视着里边的物什。
一个小小的瓷瓶静静地待在暗处,卫言齐将它拿了出来,又摘掉封蜡,几颗圆溜的丹丸滚落在了手心。
不用多说,这些丹丸原本是为谁而准备的。
就不知,老皇帝的死是刘家提前算准的,还是抢在前头就咽了气。
这些丹丸又是按部就班准备的,还是以备后患的手笔。
卫言齐趁小吏没往这边看,迅速地将瓶子揣进袖中。
他懂徐彻的意思,这趟来往自然也是要带些诚意回去的。
不如,再在这场火上做些文章?
刘念张口闭口就将矛头对准了蒋时岚,倘若再查得仔细些......
他脑中忽生一计。
当天下午,他就再传刘念来刑部一趟。
刘念这回或许很关心案子进展,来得倒是快得多。
一坐下来,卫言齐面上就露出十分有礼的微笑来。
“国舅爷安,我们刚去现场查了一趟,已经能得出大致的结论了。”
刘念闻言,喜色难掩:“这么快?世子果真是断案如神,包公再世啊!”
卫言齐立马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但仍绷着嘴角继续说:“贵府遭遇火灾后,地面上却留下了一圈圈的油渍,想来定是有人从中搞鬼。”
刘念听了就有些反应,卫言齐滔滔不绝,十分熟练地再述:“而更惊人的是,在油渍最多的某个角落,竟然布满了同一个人的脚印。”
“那脚印我找人拓了下来,再专门量过,测出这人的身长大概在六到七尺。”
刘念脑中努力回想蒋时岚的身形,正与卫言齐所说的吻合。
“是他,就是蒋时岚!”他十分亢奋,唾沫横飞,仿佛自己是亲手将凶手抓住的一般。
卫言齐顺着他点头:“想必国舅爷心中也有了答案,但我这边还有些细节需要确认。”
刘念满口答应:“世子有这么大功劳,尽管问便是,我定知无不言。”
卫言齐想,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于是开口将自己准备的问话都倒了出来。
“国舅爷您跟蒋时岚的仇怨究竟因何而起呢?”
刘念此时气消了不少,答得也干脆:“头回见这小子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不是什么好货色!今日果然应验了。”
倒像是什么也没说。
卫言齐不动声色:“那国舅爷又是怎么结识的像蒋时岚一般的人呢?”
刘念一挥手:“这还不简单,按着那放榜的名姓一个个去找便是了。”
“国舅爷那日摆宴,也是为了他们?”
“那可不,费了好些力呢。家父可说了,以后要过得长远,自然要懂些人情往来。”
卫言齐作出很感兴趣的模样:“如何走得长远,又是如何往来的?”
刘念来了劲:“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我这边给些好处,到时候等他们飞黄腾达,这忙自然就帮回来......”
说到最后,他忽然停下,发觉自己透露得太多了。
望着卫言齐似笑非笑的神情,刘念冷汗连生。
“国舅爷还有什么想说的?
刘念连忙摇头:“没了,这回还得多谢世子。”
将案卷重新整理好,卫言齐亲自送刘念到了门口,俯身行礼:“国舅爷慢走。”
“诶。”刘念应了一声,跑得比谁都要快,跳上自家马车便溜之大吉了。
今日虽漏了些口风,但这黄口小儿也不足为惧,倒不如回过头向侄儿讨要新宅要紧。
卫言齐默默目视了全程,他今日能走,往后便逃不掉了。
交代完相关事项,卫言齐马不停蹄又进宫去了一趟。
天色黑了下去,徐彻仍在御书房内,点灯批阅着奏疏。
外头的宫人,一瞧清楚来人的面孔,便按吩咐过的旨意让出了道。
卫言齐一进门,见到徐彻,迈着大步再走近。
尽管交情多年,他还是按着规矩行了礼,再起身抬头时,脸上挂起一抹恣意的笑。
徐彻搁下手中的笔,抬眸看他:“这是有收获了?”
从很早之前起,卫言齐就成了跟他同舟而渡的人。除去君臣这一关系在,他也实在是自己信得过的搭档。
卫言齐亦是了然,再开口时,手中多了一个白色瓷瓶:“收获便是这个。”
徐彻瞳孔一缩,果断起身。
他从卫言齐手里将它接过,里边放着的几粒黑色丹丸,他再熟悉不过。
从前他觉得这些东西近似巫蛊,不曾碰过,但父皇却将其视如性命。
父皇贪恋人世的冷暖,妄图以其求得长生,反倒提前葬送了余生。
徐彻对此深恶痛绝,对父皇的劝说不计其数。
但做下这一切的,偏偏是他外祖一族。
刘念只是表面上的活靶,平常是横行霸道,又愚蠢至极。
但他外祖那个人,从来都深不可测。造就如今局面的根源,恐怕都在于他。
在徐彻的谋划中,一切都将推翻重来。
父皇因中风而死,太医对真正的病因却含糊其辞,唯恐犯了禁忌。
他生前不让任何人接触他服用的丹丸,死后也不再剩下痕迹。
现下,有了这瓷瓶,终于得了可经查验的对象。
但还有一事说不太通:“可是刘家为何任这丹丸存放在老宅?”
嘶......刘念是个蠢货,但他爹却并不是。
卫言齐大胆猜测:“莫非,是在等下一个诱饵上钩?”
或许有恃无恐,并不担心新帝会追责到底;又或许是故意为之,以蚓投鱼。
他们就真寄希望于徐家世代都被他们造出来的“药”缠上?未免自视甚高了。
徐彻神情复杂,挥了挥手:“先让尚药局那边将这些丹丸查明白吧。”
“从前他们不敢道出真言,现在是不想说也得说了。”
卫言齐点点头,准备将今日查问的一并禀明。
“由此看来,刘家意图拉拢这些新的士人,也在培养自己的势力。”
先前监国时,也止不住地往徐彻身边塞人,显然的居心不良。
徐彻没有想到,刘念居然这么轻易就说出了口。
卫言齐梳理一通,最后道:“不过眼下看来,起火一事大概与被指认的蒋时岚并无干系。”
徐彻听到这个名字,会心一笑:“那是自然,蒋时岚是我手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