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缝隙在黑暗中缓缓蠕动,似乎被某种力量撑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六棱锥形状。
那些老人喘着粗气,面色发紫,连江逾的面色也苍白起来,他站在轮椅边上,一只手突然搭在轮椅上,洛葭能看到他五指紧紧攥着,手臂上青筋暴起。
有老人在低声念着什么,声音沙哑,像干枯的树枝在伸展摩擦,那个音调低沉,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洛葭看不明白,也听不懂,只知道自己心跳的节律都跟着慢下来,“咚”“咚”“咚”……像缓慢的打鼓声。似乎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牵扯着心脏,心口憋闷的厉害,这种情境透着说不出的阴冷诡异。
那念诵声明明是从耳朵里听进去的,却像是渗进呼吸里,钻进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洛葭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变慢,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拖拽着。不情不愿地,挣扎着和那些念诵声合上了拍。
袖子里的那本手帐本就在这时微微颤动,像是蝴蝶正在轻轻扇动翅膀,幅度极小,像心跳,像某种力量在和她身体里的节律相抗衡。
她注意到:随着老人念诵开始,岁塘水库水面的波纹开始一圈一圈地从湖心漾开。两者开始渐渐同频。
水面上的波纹还在往外漾,一圈又一圈。洛葭看着那些波纹,忽然发现自己的呼吸和波纹的节律也同步了。
那个捂着心口的老人艰难地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颤抖着将里面的几枚雪花状铜钱撒在符圈上。铜钱径直穿过符纸,落在泥土里消失了。
江逾从内袋里取出那份婚书。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洛葭,然后把婚书递了过去。
老人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出婚书,贴地而跪,将婚书珍而重之地放在正中心的凹陷处。他后退几步,将脊背弯成了一张谦卑的弓。
余下的老人们也纷纷从四周往圈里走,停在一定位置上,扶着腰腹,缓缓地,颤巍巍地弯下身子。
他们的动作很慢很慢,枯瘦的手掌还有膝盖,近乎整个身躯都伏贴于地。花白的头颅沉沉低下,额头紧紧抵着冰凉的土地。就连白发沾了地上的寒气,也不见半分动摇。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将双手平摊开来,掌心贴着符纸的纹路,像是要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风掠过洛葭的耳畔,夹杂着他们口中溢出的晦涩音节。那言语细碎又低沉,像是从远古流传下来的祷词,明明不成句读,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虔诚。
音节在老人的唇齿间辗转,混着风的呜咽,一声声,一句句,与空气交缠,一圈圈自正中心的青铜碎片悠悠漾开,仿佛是在向着冥冥之中的神明,献上他们最卑微也最赤诚的祈愿。
江逾也跪伏在地面,低声吟唱着。
洛葭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
风从水库那边吹过来。很冷,带着浓重的水腥气,还有些混杂着陈腐与阴寒的气息,狠狠刮在场中众人的脸上,身上,那些老人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为首的老人在符阵启动前,低声道:"汝陵啊……汝陵……千年了……我们……回来……" 风将他的呢喃声传过来。听闻这句话的老人们也纷纷垂泪,之前的老妇人也不曾例外。她的眼泪顺着枯树枝般的面容流下来,滴在她怀里。她看着长命锁上的泪水,没有擦去。
江逾跪在洛葭旁边,她看到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片符圈,喉咙滚动了一下,指甲也掐进了泥土里。
在害怕吗?她想。
风,突然停了。
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戛然而止,连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然后,从青铜碎片中心的婚书上,腾起一簇冰蓝色的火苗。火光映得场上老人脸上的皱纹沟壑分明,像是一张张被虫蚁啃噬过的树皮。婚书的边缘很快就卷了起来,升起一缕黑烟。那缕黑烟不往上飘,微贴着地面,慢悠悠地钻进地上的符阵里,像是被无形的气流牵引着。
江逾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写下的字,看着"洛葭"两个字一点一点被火苗舔舐。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蓝色火光在他眼里跳动,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了一个画面,那是他们订婚时的场景,她穿着红色的敬酒服,站在他身侧挽着他的手臂,眉眼弯弯的,含着笑意。
他想眨一下眼睛,却发现自己做不到。他想开口说什么,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于是他只是跪在那里,十指掐进泥土里,看着“葭”字的最后一笔被火焰吞没。
洛葭没有看他。
她的额头又热又痛,那种痛钝钝的,有些发麻,让她不自觉咬紧了牙关,不算剧烈,也不影响她神情专注。她能感受到了一股力量裹挟着她,像是氧气被慢慢抽干,呼吸也深重起来,有些喘不上来气,脑袋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力量,像风,不像水,倒像是冰。那股浸入骨髓深处的冷意,却意外地熟悉,似乎在很久以前在哪里触摸过。
袖子里的手帐本轻轻振了振,有些痒。然后她浑身一松,那些痛楚渐渐消退,终于可以缓一缓。
他们对她一定做了什么,手帐本还在,是蝴蝶替她挡下了。
老人们的低吟声越来越高,变成无法控制的尖锐嘶鸣。他们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枯瘦的手掌紧紧贴着地面,就连指甲嵌进了泥土里也浑然不觉。
雪花纸片开始自燃。像婚书从边缘开始慢慢变黑,黑灰也贴着地面飘起来,往青铜碎片中心聚拢,顺着那条缝隙凭空而立,形成一个巨大的灰色的六棱冰晶。
那块冰晶的表面并不光滑,内里像是有细密纹路在游走,透着微光,一颤一颤的。
江逾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土,双手伏地。过于刺激紧张的情绪让他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是喜,也是怕。
地上的红绳细线开始亮了起来,像是有汩汩鲜血在里面流动。
黑灰的中心,一道裂痕缓缓张开,像是夜色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越张越大,只能看到深不见底的黑暗,可那黑暗里,竟隐隐透出古朴的青铜色。
一只蝴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它就停在裂痕的边缘,翅膀上的蓝光在黑暗里格外显眼。它没有飞进去,只是停在裂痕的边沿,翅膀轻轻翕动,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洛葭看着那只蝴蝶。额头也不痛了,那里变得暖洋洋的,那只蝴蝶也像是很多年前停在她手背上时那样,翅膀合了一下,又张开。
所有的老人都看到那只蝴蝶了。或憧憬,或喜悦,只有老妇人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蝴蝶,眼眶泛红。有人扯了扯她的袖子,却没有得到回应。
"走。" 为首的老人也注意到那只蝴蝶了,他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他率先起身迈步,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
江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慌,撑着身子挪到轮椅后,推着洛葭跟了上去。那些老人们紧随其后,佝偻的身影在灰色的冰晶光影里,显得格外单薄。
踏入裂痕的瞬间,洛葭终于抬了抬眼。
她的眉眼终于舒展,笑了。 蝴蝶从裂痕边缘振翅而起,跟着洛葭飞向裂缝的中心,在进入的瞬间,蝴蝶被拉扯着,四分五裂,化作一阵飞灰轻飘飘地落在洛葭的肩头。
洛葭抿了抿唇,一阵风来,吹散了她肩头上的灰,细碎的灰色粉末从她的脸颊拂过,有那么一瞬,它们在夜空中折射出极淡的蓝色荧光,和夜色融为一体。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早已不能回头。
尘归尘,土归土。
蝴蝶为自己做的,她会记得,祂交代的事情还很多,慢慢来。
眼前的景象骤然颠倒,像是天地被翻了个个儿。头顶的黑暗变成了脚下的路,原本的地面化作了一片雾蒙蒙的"天空"。风从四面八方涌来,依旧带着水库那股陈旧的、潮湿**的气息。
进来的老人们或站或坐,他们本来佝偻的身子更加弯曲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无一例外地死死捂着耳朵,江逾也是。有人用方巾擦拭整理,才发现方巾上带出了点点血迹。
江逾也捂着耳朵,他的指缝里有缕缕血线,沿着皮肤纹理蔓延。他没有说话,站在那里,从口袋里取出纸巾擦拭,他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不远处,一座巍峨的青铜城盘踞在地平线的尽头。城墙似由整块青铜熔铸而成,青灰斑驳的纹路里透着岁月沉凝的古意。一眼竟望不见它的边际,仿佛与天地相连,广袤得令人心生敬畏。
洛葭的喉咙有些发紧,她知道自己没有害怕,那是一种从骨血里,从灵魂里带来的悸动。
走近前才看到,门身铸着密密麻麻的花纹。不是龙凤,不是瑞兽,而是无数纠缠的藤蔓和腾飞的蝴蝶。藤蔓间点缀着细小的雪花,每一片雪花的纹路都不一样,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整齐。
门楣上刻着几个古拙的文字。笔画扭曲,有个字有点像"汝",但更像是某种祭祀的图腾。
老人们都起身看着这两扇大门,不敢向前。那个江姓老人朝着那些花纹伸出手,却始终没有落下。
他的手悬在半空,转头和后面几个老人相互望了望,又把手缩了回去。只有站在前面的部分老人注意到这一点,他们彼此对视一眼,露出一抹苦笑。
江逾的心跳快了几分,他能感觉到轮椅下的路是坚硬的,像是石板,却又比石板更冰冷。他的手心出了汗,面上依旧是从前的温和,他甚至还低头看了洛葭一眼,有些震惊:"你没事?”他顿了一下,语气有些不自然。
沉默片刻。
“抱歉,是我说错话了,你还好吗?有没有觉得什么地方不舒服?"
洛葭没有理睬他,也没有说话。
“虚伪。”她在心里默念。她想到了蝴蝶,是蝴蝶为自己付出了代价。
她稍稍侧身,目光越过江逾的肩膀,落在那扇一直大开的青铜大门上。从那扇门上的一只移到另一只蝴蝶。她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蜷了一下。
门上的蝴蝶有很多,保存的很完善,只有一只蝴蝶,在左右边那扇门的中部偏下,靠近门缝的位置。它的纹路变得破损,模糊,四分五裂的。她压下眼底的酸涩,想到无数次在梦里见到的画面,又想到蝴蝶。
洛葭看着眼前的这群人,看着这些人熟悉的眉眼,又微微扯了扯嘴角,轻哼了一声,原本平和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们居然敢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