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从半空中跳下来,落在洛葭面前。她个子很小,很瘦,还不到洛葭的腰。她伸出手,轻轻地拉住洛葭的衣袖。
当看到小女孩时,挥着刀的士兵停止了动作,小女孩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士兵,那个士兵立马转过身,向着身后密密麻麻的人影再次挥刀。
“跟着我。”小女孩转身就跑。
结果跑了没几步,忽然拐了个弯,往左边跑去了。江逾来不及多想,拉着洛葭就跟了上去。
跑了几步,女孩忽然停下来,回头冲他们笑。
“啊,我记错了,好像是这边。”
她又往右边跑了。
江逾喘着气,跟着她。
“这边这边!”声音又从之前的左边传来。
江逾正准备往左挪步时,
“停。”
洛葭的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耳旁。他顿住动作,刚要开口问怎么了,洛葭用手轻拍了下右边的空气:“这里。”
那里的空气像是抖动了一下。
“噔噔噔噔……嘿!这里哦。”
那个小姑娘从阴影里钻出来。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两只小手左右摇摆着。她浮在空中,歪着脑袋,脆生生地喊道。
说着,她又冲江逾扮了个鬼脸。声音甜丝丝的,带着点狡黠:“哥哥,这都看不到我,还是姐姐厉害呀。”
然后故作深沉地拍了拍江逾的肩膀,笑嘻嘻道:“快跑快跑,他们要追上来了!”
江逾回头看,是之前看到的那些人影,零零散散的,士兵在远处用刀砍倒了很多人影。但那些人影太多太多,他们还在,不远不近,不快不慢地就那么跟着。但比之前更近了。近到能看见他们的脸,脸上不是皮肤,充满了裂痕,像是龟裂的土地。
女孩落到地上,看了一下地面,然后跑到墙壁前面,蹲下来。指尖贴着粗糙的墙面,从地面缓缓向上划动,再落下。
一道完整的拱形在墙壁上缓缓浮现,随即泛起柔和的光。线条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最终凝成一扇半圆的光门。
“从这里走。”
她站起来,又拉住洛葭的衣袖,轻轻地晃动。
这一次,她没有松开。
进门走了很久。直到前面的黑暗越来越微薄,光线越来越亮。女孩停下来,站在雾的边缘,转过身,看着他们。
“到了。”她说。
她伸出手,轻轻一推。
雾蒙蒙的幻境消失了。
他们又回到了石室里。那间充满黑暗、潮湿,**的石室。之前的手电的光还亮着,微弱的光束照在墙角那堆小鞋子上。
江逾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手还握着洛葭的手。
他低下头,正好看到她的手。她的手依然冰凉,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齐。他的手比她的大了很多,可以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江逾,松手。”
他听到她的声音,终于可以放心闭上眼,然后慢慢松开。
洛葭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她没看他,转头看着那个小女孩。
女孩站在他们面前,歪着头,眼睛黑黢黢的,在笑。
“那里好危险的,你们不要到处乱啊。”她说,“就那里……可是有很多坏东西,专欺负你们外面进来的。”
“是你带我们去的。”洛葭说。
女孩抿了抿嘴,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我只是想让你们看看。”她的声音变小了,“没人看过她们,谁也不知道她们。我知道……那些东西会……打你们的。”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但……我会救你们的!我一直看着的,才不会真让你们被打的。”
她抬起头,看着洛葭。
“那些长长瘦瘦的黑影是不好的,坏的,但拿一把大刀的那个……一直保护我。”小女孩皱着眉,用手给洛葭比划着,时不时还会叉着腰,头昂着。
洛葭看着小女孩,眉眼温和,带着淡淡的笑意。
“姐姐,你看到了吗?”小女孩突然问了一句。
“看到了。”洛葭点了头说。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双黑黢黢的眼里,忽然有了光。
“那…你记住她们了吗?哪怕就一个?”
“都记住了。”洛葭俯下身,看着女孩的眼睛说道。
女孩笑了。
这一次,她笑得很轻,很轻,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她从身后黑暗里拿出一个布偶,紧紧地抱在怀里,走到洛葭面前。仰着头,看着洛葭。
“姐姐,你身上有‘母亲’的味道。你是不是见过她?”
小女孩安安静静地望着她。小小的嘴唇紧紧抿着,不发一言。只是微微歪着脑袋,一双眼睛亮闪闪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的眼里是藏不住的期盼。抬头看向洛葭的眼睛,又悄悄垂下来盯着自己的鞋面,小心翼翼的。
洛葭身子半蹲下来,朝女孩笑笑:“没有。只是去过她的附近。”
“她……还没见过我。”女孩低着头想了想,又问,“她……会不会觉得我是妖怪,不喜欢我?”
洛葭看着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孩的额头。
“不会。”
她看着女孩的眼睛,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她从里面看到了自己,心下一动,想了想,她又去摸了摸女孩的双丫髻。
女孩的眼眶红了。
没有眼泪,她没有眼泪可以流出来。但是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那比眼泪还亮,也比眼泪更珍贵。
她看着怀里的布偶,咬了咬下唇,眼睛一闭,双手递给洛葭。
“姐姐,这个送给你。”
洛葭站起身,双手接过来抱着。布偶很轻,轻得像是没有重量。却很暖,让她难得地感受到了温暖。
“我没有别的东西了。”女孩说,“只有这个。”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灿烂,露出两排细细的、白白的牙齿。她拉着洛葭的衣角,轻轻晃了晃,不自觉地踮起脚尖。
“姐姐…姐姐……”
“姐姐真好。姐姐和这个哥哥是夫妻吗?”
小姑娘看了看洛葭,又瞄了江逾一眼。
江逾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突然想起刚才在幻境里,她拉住他衣袖的那一下,很轻,但他记得。
“是。”洛葭点头,又朝着女孩笑笑。
女孩的眼睛又亮了一下。她看着洛葭,又看看江逾,嘴角弯起来,弯得很慢,像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
“那你们有孩子吗?没有的话……我可不可以喊你们阿爸阿妈?”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石室里一直都很安静。能听到水珠从上层墙壁上滴落的声音,“嘀嗒”“嘀嗒”。
而现在,连嘀嗒声也听不到了,石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心跳。
洛葭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偶。布偶的眉眼弯弯,嘴角上翘,像是在笑。她的喉咙发干,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布偶的手。
她沉默了很久。
江逾站在她旁边。他看着洛葭的侧脸,看她垂着的睫毛,看她握紧布偶的手指。他想说点什么,但他能说什么呢?他想起汝陵城里无辜枉死的婴孩,也想起族里那些没满月就死去的婴儿,还有他和洛葭,他没有资格回应这个请求。
洛葭终于开口了:“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抬起头,想了想:“名字?婆婆叫我小娘娘,算是名字吗?”她低下头想了想。
“不是的话……就没有名字了,不过我时常听到有人在喊阿蘅,阿蘅……”
她抬起头,黑黢黢的眼睛亮了一下,“阿蘅一直被人惦念着。阿蘅是名字吗?我也想叫阿蘅。”
洛葭看着她:“可以的。”
女孩的眼睛亮了。
“阿蘅。”洛葭叫了一声。
女孩念着:“阿蘅……阿蘅……”她笑了,笑得很轻,很轻,“好听。姐姐,以后你就叫我阿蘅,好不好?”
洛葭点点头。
“我叫洛葭。”洛葭看着阿蘅的眼睛,继续说:“阿蘅,交换了名字,我们现在就是朋友了”
洛葭抱着布偶,看着阿蘅,想了想把手帐本拿出来,从里面把之前的那个蝴蝶书签递给小女孩。
“我的东西也不多,这是我自己做的,给你。”
“姐姐,姐姐……”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把那个书签拿过来,书签上面有‘母亲’的味道。小女孩把脸贴到书签上,再小心翼翼地把书签塞到怀里。
洛葭抱着那个布偶,把头埋到布偶里,声音有些闷闷的:“阿蘅,我该走了。”
她又去摸了摸女孩的双丫髻,挥手告别后转身朝甬道走去。
阿蘅看着她走了几步,忽然追上来。
“姐姐!”
洛葭回头。
阿蘅站在她面前,手指绞着衣角,嘴唇动了动,像是憋了很久。
“姐姐,你好轻。”
洛葭愣住了。
“其他人都很重。只有你和那个哥哥是轻的。”阿蘅歪着头,她看着洛葭在地面上的影子又看了看江逾的影子,想了想,指着江逾说,“他比你还重一点点。”
洛葭看着阿蘅,没有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自己知道答案。
阿蘅又笑了,她看着地上她和洛葭的影子,她们的影子一样长。她拉起洛葭的手,很凉,和她的手一样冰凉。她轻轻摇了摇,又朝她挥了挥手,“快走吧。”然后她往后退了几步。
江逾轻声道:“阿蘅,我也叫你阿蘅好不好?你告诉我,外面的符纸,还有锁链……是为了困住你吗?”
阿蘅仰起头,黑黢黢的眼眸眨了眨。小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倒带着几分孩童独有的懵懂笃定。轻轻摇了摇头,脆生生地开口:“是的吧,不过那些东西才困不住我呢。”
她的声音软软的,还带着一种莫名的骄傲。说完还下意识地攥了攥自己的衣角。
江逾心头一怔,刚要再问,就见小姑娘稚嫩的小脸上,那抹天真依旧。只是眼皮轻轻耷拉下去,看向脚下冰冷的青石地面。她抬起细细的小手指,直直指向地底。
小脑袋微微歪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可不是被那些符纸锁链困在这里的。我…离不开。”
“地底下,”阿蘅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地面,眼神飘向深处,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泥土看到地底的模样,“在更深处的地下,我……离不开那里。”
她说话时,睫毛轻轻颤动。脸上依旧是毫无城府的天真。
那是一种残忍的天真。
江逾摸了摸阿蘅的头,也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阿蘅被摸头的瞬间,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看了洛葭的方向。
洛葭走得很慢,也听到了女孩的回答。她想起了自己看到的青石塔,用手摸了摸那个布偶,没有回头,继续往外走。
阿蘅眨巴眨巴眼,愣在原地。手扣了扣身上袄裙的料子,看着他们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阿蘅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苏醒”时,有一只莹蓝色的蝴蝶一直萦绕在自己身边,自己跟着蝴蝶走出塔底,遇见了阿婆,后来,蝴蝶走了,阿婆也走了,现在……
她跑回角落,缩进暗影里,抱着膝盖。也试着自己摸了摸头。然后看着洞口那一点光,越来越远。
“洛葭姐姐,是阿蘅的朋友……”
“阿蘅有朋友了,阿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