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璃盯着那条微信,白净的面颊倏然晕开薄红。陈燮发消息时背对着她,甚至没有说话,仿佛刚才突兀的提问与这条消息只是巧合与错觉。
是她多想了吗?他在只有两人的私密空间里给出的回应,是什么意思?
理智疯狂在耳边提醒:不要多想,这只是同学间再普通不过的书籍推荐。
远处,方思明咋咋呼呼的喊声与男生们纷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璃没来由地心虚,按熄屏幕,也将那份突如其来的微小悸动妥帖收起。
篮球赛结束后,陈燮直接被男生们簇拥着拉去聚餐庆功。他没回教室收拾书包,当晚似乎也没回毓佳苑。
是夜,陆璃罕见地失眠。
器材室不到十分钟的短暂独处,在她脑海中反复倒带、慢放。
陆璃辗转反侧后翻起身,坐回书桌前拧开台灯,托着腮认认真真复盘。
或许当时不该那么快结束话题?
应该顺着他的话,聊聊那本书。
聊聊温斯顿最后的屈服与背叛,聊聊“老大哥”那双无所不在的眼睛?
他会怎么想呢?是觉得她的见解流于表面,还是……
思绪擅自飘回午后的篮球场。
震耳欲聋的欢呼,少年跃起时绷紧的肌肉线条与扬起的衣角,他忍痛时微拧的眉心,还有拉住怒气冲冲的方思明时不容置疑的冷静。
陈燮拥有耀眼的底气和资本。
他不缺女生的爱慕,更不在意。
“让他先喜欢上我。”
当时面对钟希梦脱口而出的“豪言”,在篮球赛后的此刻品来,竟尝出一丝“大言不惭”后的心虚。
可陆璃不愿放下自持的底气,她喜欢陈燮,却不想妄自菲薄。她也有骄傲,自己又不是什么不值得喜欢的人。
陆璃承认她有点自恋,期望陈燮能“慧眼识珠”。然而让陈燮喜欢上她这件事,注定有不同的难度。
烦恼的感觉陌生而新鲜,有种无处着力的悬浮感。像踩在云里,不知下一步是踏空还是着陆。
国庆前最后一天,陈燮依旧缺席。
那个靠窗的位置空荡着,桌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窗外溜走的云。
想到陈燮和阮倩此刻坐在同一间教室,她却在盯着空位发呆,黑板上的字都逐渐变得可恶。
钟希梦咬着可乐吸管,偏过头来:“陆璃,明天我们去逛街吧?我听说融创那边新开了一家甜品店,巨好吃!”
陆璃还没回答,教室忽然安静下来,抬头一看,是周春礼端着他那只漆皮斑驳的保温杯踱进了教室。
他咳嗽一声,敲了敲讲台。“都安静,宣布个正经事儿。”
老周的目光扫过全班,“国庆回来就是第一次月考,都给我重视起来。考完按成绩重新排座位,成绩好的优先选,想坐哪儿坐哪儿。”
消息一出,在教室里激起一片议论。
李烨哀嚎:“老周,还没放假就噩耗降临,不带这么玩的啊。”
方思明也把脸埋在胳膊里,哀叹道:“天呐,杀了我吧……”
不过也有成绩不错的同学跃跃欲试。
钟希梦趁乱又猫到陆璃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听说老周这回是铁了心要跟‘娘娘腔’死磕到底!”
陆璃杏眸微动,“娘娘腔”是十班班主任,平常事儿多又讲究。钟希梦之前就提过,对方因为过去几届毕业班的成绩,明里暗里跟老周较着劲。
“他们打了个赌,赌高二学年结束,咱班平均分超过十班。要是输了……”
钟希梦吊人胃口地停了下,憋着笑,“老周就得愿赌服输,一辈子不准跟沈老师表白!”
陆璃愕然:“这赌注……是挺狠的。”
沈老师是语文教研组长,温柔又知性。虽然不带六班,但老周那点默默关注的心思在“消息灵通”的学生中早算不得秘密。
钟希梦的语气透着惋惜与同情:“唉,你们说老周都三十好几了,总不能因为咱们这群不争气的,真打一辈子光棍吧?压力山大啊,同志们!”
这番话立即在班里引发连锁反应。
郎诚浩不知从哪儿掏出他的DV,对准前排煞有介事地采访:“周牧同学,对于老周的终身大事,你有何高见?”
周牧正拿着块橡皮当篮球,模拟昨晚NBA比赛那记三分绝杀,闻言插嘴:“那还用说,兄弟们,为了老周的幸福,咱们也得拼了!”
方思明则瘫在椅子上,拖长声音哀叹:“可我觉得,就咱班现在这成绩,让老周孤独终老的可能性比较大啊……”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笑骂声,混杂着“没志气”“叛徒”的调侃。
陆璃听着这片喧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个空位。
月考小测……国庆后……那时候,他总该回来了吧?按成绩排座的话……
“陆璃?陆璃!”钟希梦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跟你说话呢!”
“嗯?”陆璃倏然回神。
“我说,”钟希梦换上一副愁容,“以咱班现在的‘战力’,平均分跟十班差老大一截,期末想反超?难如登天。以前还有阮倩和程策这俩稳在年级前五十的大腿,现在连他们都跑了……”
她叹了口气,肩膀垮下,真切地为老周的爱情忧虑起来。
陆璃的目光从空座收回,有条不紊地分析:“平均分是整体水平,一两个尖子生的离开有影响,但未必是决定性的。老周既然敢赌,应该有他的打算。”
就比如现在,用排座刺激竞争。
因着逐渐逼近的月考,国庆前几天陆璃婉拒了钟希梦的出门邀约,一直在复习与刷题中度过。这是转学后第一次考试,她有太多理由去考出一个好成绩。
一放假薛越就不见人影,每天半夜才回来。假期第三日,陆璃被生物钟准时唤醒,洗漱后才发现吐司已告罄,这周本来应该轮到薛越补货。
她看了眼薛越紧闭的房门,放弃叫醒他的打算,随手取了件绞花针织开衫套在睡衣外,揣上钥匙和零钱下楼。
假日清晨,老旧小区尚未完全苏醒。早点摊的热气混着油香浮在清冽空气里,梧桐叶铺了一地,踩上去咯吱作响。
陆璃在小区门口那家‘徐师傅’面包店买了袋椰蓉吐司,回去时猝不及防撞上了那道多日不见的身影。
陈燮像是刚晨跑完,一身深灰运动服勾勒出流畅肩线,腕骨棘突的弧度松掩进袖间,耳机线从领口蜿蜒而出,额发被汗水浸湿几缕,凌乱贴在额角。
陆璃没料到会碰上他,立刻转过身回避。不是不想见他,而是现在刚睡醒的潦草实在不适合与他照面。
刚往后挪了半步,那道颀长身影敏锐捕捉到她,径直到了近前。
“陆璃?”陈燮的嗓音浸着运动后的沙哑,停在两步之外摘下右侧耳机。
躲闪已来不及。陆璃只得抬起眼睛,没戴眼镜的世界像雾蒙蒙的毛玻璃,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陈燮头一回见到陆璃的“真面目”,没了镜片遮挡,那双平静的杏眼完全显露出来,眼型偏圆,自带三分无辜感,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也更毫无防备。
他颇有兴致地端详了两秒,漫不经心开口:“买了早餐?”
“……嗯。”陆璃抬手想推镜架,却摸了个空,手指尴尬地蜷了蜷,将一缕长发别到耳后,露出截白皙的脖颈。
“我也正要回。”陈燮很自然地将另一只耳机也摘下,缠绕在指间,“一起?”
没理由拒绝。陆璃只能点头,跟在他身侧半步往单元门走。她闻到陈燮身上淡淡的清爽皂气,少年干净蓬勃的体热令清晨寒意都悄然褪去几分。
沉默着走过小段路,陆璃以为短暂的同行就要结束,陈燮忽然偏过头。
“最近班里有事么?”他问得随意。
“哦,老周说国庆后要小测,按成绩重新排座位。”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嗯。”陈燮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身侧。她同其他人相处都很自然,对上他就这么紧张,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楼梯。
陆璃回想刚才的对话,前面的陈燮却猝然停下脚步。她收势不及,额头撞上少年挺括的脊背,身体也向后仰。
“唔……”温软的闷哼溢出唇边。
陈燮拉住她,楼梯间狭窄,两人距离瞬间拉近,陆璃甚至能看清他运动服纤维的纹理,闻到他脖颈间干净温热的气息。
“没事吧?”他问。
陆璃慌忙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没、没事。”
她抬手揉了揉额头,指尖下的皮肤微微发烫——不知是撞的,还是别的原因。
陈燮收回虚扶着她的手,插回运动裤口袋,疏淡的眼眸映着探究和玩味,他低声开口:“陆璃,我怎么觉得……”
他的停顿似乎是在斟酌。
“你在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