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徒 第15章 第 15 章

瓦儿的家看上去是一片垃圾场。

昊玉跟着他走进这片味道刺鼻的区域，瓦儿的脸上登时浮现出可疑的红晕，仿佛因为生活在这样的地方感到害羞难以示人。他频频探查昊玉的反应，但昊玉的表情太不丰富，无论看到什么闻到什么始终没有任何反应，瓦儿的这份害羞渐渐变得没有必要，等走到家的地方瓦儿已经慢慢变回正常了。

这个家有些破烂但收拾得很细致。看上去摇摇欲坠的棚子其实固定处用了很多木桩和钉子打得很结实，怀疑是否漏风漏雨的地方其实铺了好几层雨布，又用树胶粘好，完全是个温暖干燥的好住处。

瓦儿还在住处旁边用补好的大缸储存了干净的饮用水，泥炉子旁边也放着不少用来生火的材料，无论是煮水还是做饭，都很方便。

“要茶叶吗？我这里有一罐茶叶沫，味道还行，我平常都是消食才喝。”瓦儿说。

昊玉点了点头。

瓦儿高兴地捏了一撮茶叶沫撒在茶壶里，“这样就感觉很好，我听说城里有地方专门用来喝茶，还会配上点心，跟我们这里都是自己家做的红糖糕不一样，外面有很多种，是吗？”

昊玉说：“是。”

瓦儿有些期待地看着他，等待他能亲自列举出一两样让自己长长见识。

他闭上嘴不说话，昊玉以为他没听清，只好看了看他，又重复了一遍，“有。”

来的是这样一个无趣的客人，好像没有灵魂，更别提有什么真正感兴趣的东西。瓦儿本该气馁，但是他几百年来见了许多短暂出现又离开的外来人，昊玉却是第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甚至已经听他说了一路的活生生的真正的客人。这样看来，这个人简直珍贵极了。哪怕昊玉连个“是”和“有”都不说，仅仅是会听他说话，瓦儿都高兴。

他于是更加热情地把他几百年来攒的家当全翻出来给昊玉展示，卯足了劲要趁黑夜真正降临之前，在昊玉临走之前把想显摆的东西想说的话全倒出来，一次性过足瘾。

昊玉的目光落在蓬莱女修留下的信物之上，瓦儿说，“这个是我新得的，昨天也有一个跟你一样的外来人在这里迷路，我给她指路，她给我的。她说等她师父把这里打开，我可以用这个东西去找她。”

昊玉没说话，依然看着那些零散的小东西。

瓦儿以为他感兴趣，于是给他介绍别的信物。

“这是一根翎毛，两百年前有个猎户也在这里迷了路，我给他指路，他把随身带的最好看的一根留给了我。你看，是不是很长。他说这只野鸡比人还高，他猎了一个月最终也没猎到，只是在陷阱旁边捡到了那只鸡掉的毛。他觉得这不像凡间的鸡，怕触怒仙人或神灵，就把陷阱都撤了。他人挺好的，懂得很多，去过好几个大城镇，连国都他都去过。他跟我说等他出去会去什么地方烧香，让哪里的仙人来这里把迷路的东西拆掉。后来倒是也有仙人来过，不知道是不是他叫的人，不过仙人来了也迷路，也是我送他们出去的。”

昊玉点了点头。

瓦儿高兴地继续给他讲下一件。他们一个说一个听，气氛十分融洽，时间在说话间一点一滴过去。

-

结界外，雨又开始下。淅淅沥沥转眼变成豆大的雨滴，啪啪地往地面上往雨中人撑着的伞面上砸去。

小月和道玄在结界入口焦急地等待，但黑夜沉沉，在短暂的两道传音之后，那个告诉师父说她马上就要出来的女弟子却始终不见踪影。道玄面色凝重，又试图联系昊玉，但传音符却无论如何又连不上了。

两人心中都陡然生出一种坏了的糟糕预感，事情有变。

道玄作为凡人生活了近四十年才开始修仙问道，他有充分的人间经验。就他看来，无论是人间还是修仙界，许多一头雾水的谜题，究其原因是历史尘封后缺失了关键的信息。理顺这些，神魔鬼怪自会现形。

现在，他们被卡在这结界之外，想要破题，除了从内部，还可以从它的来历想办法。他脸色难看地望着那道始终将他们二人挡在外面的结界，对小月说道，“你与我从头说起，这地方到底是何处，过去到现在从头讲。”

凡人寿命短暂，一百年足以将一代无论长寿还是短命的凡人都差不多全清空。一百年前的事对普通凡人来讲已经是历史了，五百年前已经是无法感知到曾真实存在过的世界了。

据人类记载，这地方五百年前曾是一处战场，战争之后一片焦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凡人开始传这片普通的战场废墟闹邪祟，似乎有阴邪之物在此盘桓。有人误入其中迷路，再回来时往往会生一场大病，像是被吸了阳气。百年间闹得人心惶惶，附近的凡人城镇渐渐全部搬离，此地彻底成为无人荒地。在成为荒地后，这地方更邪了。以前还有人进去后能出来，后来进去的东西无论是人还是修士，再也没有能出来的，一个也没有。

能找到的记载中最清晰完整的一个故事是说两百年前的一个猎户，他进去后又出来了，出来后他开始遍寻仙门求救，找到了当时修仙界很有实力的一个门派，记载称门派掌门道徵与他相见，派出两名得力弟子前往结界一探究竟。那两名弟子实力不俗，但进去后也险些命丧其中。弟子出来后道徵又招猎户密谈，不知说了什么，道徵最终决定，为保护凡人他将门派的护阵之法迁移到此地作为一道新结界将其罩在其中。这法子果然奏效。此后许多年没有凡人再受困扰，修仙界也禁止修士来此地试炼，似乎彻底镇压住了。记载称这个有神奇经历的猎户事后拒绝了道徵提供的延年益寿的仙丹，选择仍在附近打猎为生，据传他生前常常在结界外供奉猎物，似乎对结界内的什么东西保持一种信仰。也有传言说他是在替仙人守护结界，后于六十多岁离世。故事结束。

此地被镇压百年后，修仙界动乱，道徵身死道消。不知是不是也有布阵者死亡的原因，此地的阵法被邪修轻松破除，邪气又一次胜正，此地再次成为凡间的祸乱之地，又开始频繁有凡人或者不明所以的修士陷入其中，但此时却再也没有任何记载称有陷入者曾从里面走出来。时间来到近一百年，正道和邪修开战，打得不可开交，许多曾经的秩序都打碎了，曾经的标记也遗失了。直到正道渐渐取得绝对胜利的今天，蓬莱接到凡人祈愿，有人数十年如一日求告仙人，帮她找她三十年前一去不回的孩子。小月的女弟子因缘际会来到这里，以为只是普通的邪修作祟，忽然陷入其中，这才连带着一个串一个惊动了他们。

来来去脉讲完了。

道玄领着小月把凡人的这些记载按照时间线捋了一遍，并试着用自己的见识和经历填补记载中遗漏的部分。

“五百年前，这地方还是凡人的战场，那时候这里还是一处正常的地方。”道玄说。

小月说：“是的。”

道玄说：“两百年前猎户的经历看似清晰完整，实则遮遮掩掩。结界里面是什么样子，他怎么迷的路，又是怎么出来的。如果他的经历其实和你那女弟子说的经历一样呢。他能出来，可能是因为他也得到了同样的帮助，有人也给他指路他才找到出口走了出来。”

小月颔首，“极有可能。”

“那么，这个给他们指路的存在至少已经存在了两百年。”道玄说。

小月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道玄说：“一百多年前阵法被邪修破坏，后来又有人陷入其中再也没人出来。这会是为什么？”

小月猜测说：“门也被破坏了？”

“门被破坏只是出不来，人还在里面，指路的人迟早会知道人没出来也出不来，如果他明知道他还会给你的女弟子指路吗。从猎户的经历来看，这个指路人不像坏人，相反心存善念，他是真心实意想让人活着出去。所以不像是门的问题，我们假设是他指路后在结界里也再没见过他们,不知道这些后来的人没出来，他像两百年前一样一直以为那些人都出来了，所以才沿用了过去的习惯。那么那些人去哪里了？你的弟子在出口附近窥见的那个邪修有没有可能在一百年前破坏阵法，占据了那里。他把那些人杀了，但蒙骗了指路的人，故意不让他知道。”道玄已经分析完了。

小月痛苦地说：“大哥的意思是说，所谓出口其实在一百年前就已经变成了一个陷阱。那个邪修老怪占据了此地后早就发现了指路的人，也知道他在帮迷路的人指点出口，所以将计就计利用了他，将出口变成了一个狩猎点，这才保证一百年来没有一个漏网之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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