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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懂我吗 第60章 第 60 章

作者:归无里 分类:宫斗宅斗 更新时间:2026-06-27 05:00:45 来源:文学城

他受的枪伤似乎好转不少,伤寒症也叫下人小心看护着,犯咳嗽的频率较先前少许多。周怀鹤回到天津后重新理过发,眉眼露了出来,这几日不知用心忖量过什么,显得安静了许多,仿佛是全然忘记了那日车里略微的不愉快,再不重提,也不迫着她问,倒让程筝的那点心虚显得实在多余。

周太太今日去参加街上的沙龙,方秋水前几日便不看见人,据说去了杭州办事,今晚回来,大后天便是老爷子的寿宴,几人都将当日的时间留出来给老爷子庆生。

为了避免周五爷再揪住两人同进同出的错处,周怀鹤一早托王发给她递了消息,同她说了今日外出见人的安排。铁厂如今封闭管理,他们没法子同徐林建立联系,周怀鹤约了孙立今日在天外天用饭,想要商量出一条路子。

现今钢铁厂全部产出都经由小山控股的株式会社流向日方,给别人做着嫁衣。到这一地步,谁也不是个好任人欺负的主,周怀鹤搭进去大笔款子才建起来的工厂怎好拱手让人?即便体质上缺少些刚气,然而周怀鹤在花心思算计人上还是绝不逊色的,哪里会心甘情愿落进别个的圈套里——自然,程筝这样的笑面虎除外。

周峥如今还在公馆的床榻上整日整日地歇着,二人之前闹过桃色的谣言,老爷子又是玲珑心思,只怕再惹他猜疑些什么,于是周怀鹤前脚出门,同程筝错开了时间。她只说是报社的工作安排了下来,要带些礼品亲自去拜谢杨主编。

二人便如此一前一后出了门,在天外天顶楼的房间一齐同孙立碰面。

楼上阳台是木板铺的地,黄杨木阑干里摆着几只象牙观音像,沙发椅边围着斑竹屏风,玻璃般彩色的透明的丝绸,印着的竹节直往人的脸孔上割,将周怀鹤白煞煞的脸孔映成橄榄颜色,屏风上的竹叶浮在他端起的茶碗中飘着。

他仿佛是比别人早数月过冬天,暗金绣线的乌色马褂领口是一圈薄的灰兔毛,周怀鹤正落眼将茶水抿进口中,对面便是孙立与他的妹妹孙明婷——孙明婷正在程筝要去的《新天津报》任职,孙立希望介绍妹妹与她认识。

程筝姗姗来迟,坐在周怀鹤右侧。周怀鹤浅浅向她的影子落去一眼,抽走一瞬的神想了别的事,转茶杯的手停住瞬时,在她开口讲话时才继续。

“鹤少爷先前重病昏睡,日本人不放医生进厂,无奈我只好去同小山谈条件,答应了同他的合作。不过那几日我已同徐厂务交代,给日本人用的钢铁是动过手脚的。”程筝双手交握着搭在桌沿,先将铁厂的情况讲明。

核心是精准控制钢液中的有害元素,提高其中硫的含量,炼出一种“热脆钢”。

这种钢材硬度和强度完全达标,即便小山的人进行抽检,也并不那样容易被检测出来,但真用在武器制造中,譬如枪支,持续射击产生高温时枪管会胀裂炸膛。

可应对日方只是一方面,如今只能做到叫日本人用他们的钢铁不那样顺心罢了,徐林他们也还在东洋兵的监视下做事,时时有丢掉小命的风险,仍需要想到对策。

孙立却问道:“假使这些老工人们真的离开了铁厂,谁来帮你们在炼钢时动手脚?真心疼,多扔些钱便是。”

几人不语,孙立用他经商的头脑道:“真是好有意思,你想要底下人过得宽绰,你自己手上便不会宽绰,这世上翻不出个与民同乐的资本家——我爸爸说的。所以,你们将坏钢递到日本人手里,也总要拿好钢挣钱,毕竟这厂子建立之初也是多家融资罢?除却给东北工人一个交代,我这边替你们寻的那些投资者也总要能看见油水。”

固然孙立说得有理,他们向上向下都需要给个交代,然而此程筝如今更加担心徐林死在小山的人手里。

“这事一早便纳入我的考虑范畴,故而这公司才在香港注册。”周怀鹤回到天津之后话语见少,但凡开口必是深思熟虑过,悠悠地接住孙立的问题。

“所有的路我都盘算过,如今唯一的出路是,我去联系我的母家秦家。”声调不高不低,毫不黏牙地从他一双雪齿中弹出,程筝却听得一愣。

她知晓周怀鹤不惯同秦家的关系牵扯过多,多年间也仅仅是同秦二小姐有过往来。周怀鹤命薄,因此顶惜命,最不喜将自己牵扯进政治漩涡中,向来是不站谁的队。

此番似乎是没有更好的法子了,叫他将秦家这层抬出来。

不得不说周怀鹤同孙立是多年好友,他的脑筋似乎能与孙立齐平,二人能尿进一个壶里。孙立浅浅一想:“怎样从香港运出呢?”

周怀鹤道:“满洲省/委与奉天市/委已在沈阳等地的工厂中建立支部,姨妈与堂舅如今业已安全,我今夜便可以拟出电报通信,如此,我们在东北方至少有一条暗度陈仓的路子。不过好钢得以更低的价格售出给**方,他们根据地遭受封锁后资金困难,到底要比倒贴给日本人强。”

孙立惯爱算账,略一沉思:“你先发函,看看能出到怎样价格。我倒也不想要为难谁,只是没人愿意做亏本的买卖。”

这事算是一锤定音,程筝却仍有疑虑:“铁厂已经被封锁,徐林他们怎样联系上支部的人呢?”

“这倒得你们去问你们周家人了。”孙立拿起筷子向嘴中送菜,一面嚼一面翻着眼睛向天花板看,含糊道。

“何出此言呢?”

“假使我的记忆没有出错,你们所说的那个小山身边似乎有个叫李施南的翻译?”孙立的眼光向冷眼的周怀鹤掷来,“他同你的哥哥那样交好,叫他传个信,恐怕并不耗什么功夫罢?只看你们这样的关系能不能说动那方秋水了。”

叫方秋水出面卖人情可不是什么易事,程筝微微侧住头。

想着,便又向周怀鹤看去,见他连茶都不喝了,便晓得他是绝不愿意再同那个哥哥谈话的,陈年旧怨在上,同争家产在下。

她微微叹一口气,再摆了摆头,谈讲到这个时间不免腹中空荡,饥肠辘辘地咽下去一些吃食,眼看要到傍晚的光景,便拎起了包,说为了圆谎,得去给杨主编送一饼金观音茶叶。

站起来,犹豫着是否要同周怀鹤道别。毕竟这些日子也没机会好好说话,好容易出来走这一趟,也尽是谈公事了。

微微一转念,程筝暂且存着些破冰和好的心思,倾下身去,附在他耳侧轻语:“我与孙明婷一道去报社,你要等我么?”

她挨得近,热流从他冰凉的耳垂滑落下去,仿佛还能感受到眼睫毛的弧度。周怀鹤略一噤声,头一秒显得深沉,转眼却一笑,虚假的一笑。

“我病不好,暂且别要一路。况且也不好叫我爸爸知道你与我这样缠着,你不总担心这个么?”

程筝垂眼钉住他的表情,觉得怪异。他仿佛是有意端庄,使她觉得疏远。在东北时候并非这般做派。

可是这点不舒服仅仅是羽毛尖般搔了她一下,程筝抿一抿唇,道:“我只是怕人捉了我们的短处,届时不容易处理。”

周怀鹤一哂:“不必解释。”

孙立隔着几张座位唤他,周怀鹤的笑转瞬即逝,淡然地筒着双手,喉咙一痒,他咳出几声,吃茶掖下,脸色被屋内攀升的气温烘得热络了些,随孙立一道下楼去,遭风一吹,便又凉下来了,白色的瓷泥一般。

楼下停有王发驾驶的汽车,程筝同孙明婷提着包步行去不远的报社,孙立则蹭坐了周怀鹤的车,仿佛是看出什么一般,挑衅着:“你们可真是别扭。我好歹在百乐门等一众销金窟中来去,凭着多年的情分劝告你,那个女孩子不像是对你有意 。”

周怀鹤侧头向着车窗,眼睛轻微一眨,并不作答,孙立便怪道:“难不成她陪你去东北走了一遭,你便爱上了她?三少爷,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可是一门心思要算空我的钱的铁狐狸,怎地在这样简单的事情上看不清哩?我是很知道这些人的,为了求生,什么谎都可以说给你听,我先前便遭一个舞女骗了个干净,呵!”

说着,气急败坏起来。

窗上慢慢结了一层白雾,使他看不见自己的神态了。周怀鹤仿佛是什么都料到过,安静着,只叫身边聒噪的人住嘴:“我未免不知道这些么?”

“知道你还有闲情逸致陪人家做戏?当心末了被骗出眼泪珠子来。”孙立料定了结局。

煤炭汽车哧哧留下一串焦黑的煤烟,一路驱驰,熏得柏油路两面的洋梧桐树的树干也覆了一层浅浅的黑灰,仿佛是生了斑。

程筝的大衣上不免蹭到一些,孙明婷小跑两步上前替她拍掉,程筝向她点一点头,孙明婷指了指前面的筒子楼。

两人面前便是《新天津报》办公的报社大楼,编辑部楼上是工作区,楼下却仿佛是“魔窟”——邻近的“德义楼”是日本人经营、乌烟瘴气的“毒薮”。

浓郁的烟焦味随着北风飘入编辑部,程筝同孙明婷分开上楼,站在这间办公室的窗前难免不适,杨主编抬一抬眼,道:“关上窗子罢。”

主编的办公室同外面隔着一面短墙,漆着白粉颜色,中央一座茶几,茶几上只放着一只时钟,咔哒咔哒走着针。

“流芳常常同我一齐玩牌,她向我提过几回你的事。”杨主编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精干的女人,双眼间夹一柄掐金丝的眼镜,领她去自己的桌子,“叩叩”敲了两下,“今天你交一张相片来,明日按时过来拟报,先从文字撰写做起罢。”

这活计她实在很熟,程筝并不担心,一件一件应下来,去一楼核实证件。

她的证件是托周太太帮忙补办的,周家的名头摆在那里,太太发话办件事是顶容易的,程筝瞧见那人手指尖抵着她的证件一行一行誊抄信息,瞧着上头自己的相片,不免走神。

叮铃铃的电车驶过的响铃声,德义楼里飘散的烧烟的气味,眼前的黑白相片,绿漆墙面上的木盒挂钟,桩桩件件都提醒她此身此地所处的时间,是一九三一年的秋天。

指甲在木头台面上轻轻叩击着,程筝深吸一口气。

掐头去尾的事情太多,囫囵塞着她的脑筋。龅牙齿说上山的契机是周家大办丧事后,可周五爷不知什么时间会死,难道她要催着迫着老爷子去见西天么?未免残忍。

可是若是不能够上山,转世之法便无处可知,她难不成在这里耗着么……还有多少时间够她烧的呢?

愈是往深处想,她的眉头愈是皱得紧。一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她能够改变的么?

何师父、何玉玲、玉玲师父、程老汉……周怀鹤、周怀良、方秋水……

“程小姐?”有谁叫她的姓名,程筝猛一回神,瞧见是陈放,正斯斯文文地夹着一牛皮纸袋的文稿来寄社。

她便微微转一下身,收敛心思,“咦?你有文稿在这里发么?”

陈放温笑道:“是,我刊载了一部短篇,拿一些稿费回去。你最近才回天津么?”

“是呢,东北情况不好,逃也逃回来了。”程筝道,“芸芸同我讲说你一直在筹办夜校,她央我搭把手。”

“不急、不急,我不愿意使别人为难,我道程小姐如今境况也不见好,不必费这心了。”陈放颇不好意思似的。

这时,文员也将她的证件信息誊抄好了,程筝将证件夹回钱包里,微微一笑道:“不妨事。夜校本就是一桩美谈,识文断字的本领是通货。”

眼见天色盖了灰,二人小叙少时便告别,程筝道:“学校的事有了进展我会再让芸芸通报给你,你们是有经常会面么?”

“我新近写这些稿子,便是想存下些款子,置下一处房屋来再、再考虑之后的事。”陈放竟有些结巴了。

不知怎地,瞧他这愣头青的反应,总叫程筝眼熟,可半晌又摸不着头脑。

“那是顶好的!”她说道。

絮叨结束,她扣好钱包预备出门,在门口同一位东洋兵擦肩而过。程筝略略回头,见那着一身黄绿军装的东洋兵直奔杨主编的办公室,似乎正是从德义楼出来的。

滞住一会子,程筝压底纱帽的一檐,招手唤来一部黄包车将自己拉回周公馆。

当日夜晚九点钟,她回到公馆内,卸了大衣帽子,表情略显凝重。因着没有了何师父的消息,也暂且没法子去见青云宫后山那块石头,下一步要怎样走还得重新计划,因此叫她用饭时也心不在焉。

饭厅里亮着澄黄的电灯,光线的渲染使得桌上的鱼脍色香味俱全,程筝却不大有心思品尝,一径在那里出神。

方秋水是在晚饭前赶回来的,算上他,桌上如今仅剩四人。周峥早已不大到饭厅用餐了,据说得杨妈一口一口喂进他的嘴巴里,他是动也懒得动,只在老妈子们问询寿宴事宜的时刻说几句话。

五爷的六十大寿就在后日,周太太在饭桌上絮叨了一会子置办的事,问方秋水有没有约上北京有名的那个京剧班子,要将戏班子请进公馆里演,后花园那几排黄金树中间的位置已然搭好了戏台,只待人来唱。

这事安排妥当后,周太太便又噜苏着叹气:“怀鹤,你同怀良他们一道坐车回来的时候,他不曾向你提过他的右臂受伤的事么?”

周怀鹤停住手上动作:“大哥只字未提,他伤得严重么?”

周太太从衣襟上抽出帕子揩一揩唇角,忧心忡忡道:“他的秘书传信来,说是连端茶碗都抖若筛糠,休提持枪作战了。嗳!到最后关头了才肯告诉我!说他因此不能够再承担军中重任,要遣回天津来。”

揩完嘴巴,手指头揪着帕子转了数圈,末了只剩叹息:“也好……也好,你们三兄弟今后也算彻底凑齐了人,最后给崇文过寿。”

“今后这周家就仰仗大家了。”

话虽这样说,然而几人皆心知肚明周家如今是什么情况,这饭桌上几人各个地心怀鬼胎,周怀鹤低头,轻轻地笑出声。极冷的一声。

正当程筝以为今日这些事同她都扯不上什么关联的时候,周太太又很是殷勤地向她道:“还有一件事。前几日,我跟教会那些姑子一道做祷告时,认识了一位法国的太太,她向我推荐她的儿子雅克,正经营着一家珠宝店,生意顶好!”

程筝仿佛知道她将要说出什么来,舐了一舐嘴唇,顿在了那里。

周太太笑道:“你的工作也定了下来,这家里一众男人,你倒也没个合适的身份一直住下去,我想要介绍你与雅克认识,交个朋友也是好的,毕竟年纪也合适,你道如何?”

家里冷极了,白墙仿佛发了青,从门窗的缝隙里有风刮进来,冷得使程筝哆嗦了一下牙齿,并未料到这一出。她支吾了一瞬,指甲扣着铺在饭桌上的细白麻布,想着措辞。

桌布掩住几人的膝盖及腿,程筝稍显局促地蹬直她的双腿,不当心碰到对面的周怀鹤,倒像是她有意了。

周怀鹤有些沉默,唇角以及眼梢都是平的,一眼也不肯抬,在这寂寂中搁下了碗筷。

程筝很快地看他一眼,是下意识的一眼。

然而这道眼波遭方秋水截住。他一只胳膊搭在桌沿,疏懒的,似乎早知道什么,面上并无多少表情,可这种冷然搁在这位一贯表现得温润如玉的二少爷身上,竟也是违和的。

“太太,我暂时没有这方面的心思。”程筝塌下眉毛,尴尬地一笑,“中国话都说不清楚,休提法国话……”

周太太拿手指点一点她的手背,作怪道:“万事不都可以学么?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你先自己想清楚,雅克那边我暂且不回复。”

程筝只说一声“是”,不道她是接受了不接受。紧接着周怀鹤慢慢开了口,顶客气的:“麻烦程小姐将手边的汤匙借给我。”

他克制地、礼貌地笑着,甚至微微歪着头等她。程筝将勺柄向他递了过去,周怀鹤回以一笑,伸手握住,小指向下伸得长,于是他的指甲狠狠地剜过她,划出道细红的一弯。

程筝咽下一声痛呼,暗自骂这人幼稚。疼是极疼的!

她收回手兀自揉搓着。方秋水偏头一哂,心中略有些讥诮,以及一种微妙的、极淡的不适感,他假借有公事的名义结束了用餐。

在方秋水离开后不久,这顿晚饭彻底结束了。

二少爷并未回房办公,而是独自一人先去了后花园的凉亭下。极目之处是搭好的戏台子,满庭院的黄金树不见叶子,入秋之后蚊虫见少,风寒如刀。

凉亭下的石桌原本是供陈先生教书用的,先前方秋水与芸芸他们一道坐在这里,他百无聊赖地听那些人逐字逐句分析语言的用意;在更之前时,这张石桌是供给周家这三位少爷夏夜纳凉吃茶的。

不,或许从来被承认的就只有两个周姓的少爷,他到底是姓方的。

方秋水松散向后靠去,将手中的时报折了几折,漫不经心捏着,仿佛是在这里有意候着谁。只是在等待的过程中觉到无聊,不免想起些前尘往事。

周怀鹤回到周公馆时,七八岁,那时,方秋水的母亲秋茹还在府上,只是被周峥关起来不叫走,并没几个人知道公馆多了两个人。

除却周峥、杜流芳,便只有这位年幼的鹤少爷在某一日在地下室的楼道里倒中药时,知道了周公馆的地下室里关着两个人。他的母亲秋茹低三下四地央求这位小少爷,想叫方家那个男人来接她,她生了姓方的小孩,她想要离开周公馆,她对周峥没有半分心思。

这个瘦骨伶仃的鹤少爷早早显出聪慧与冷绝,在门外静静站了一会,离开,三个月没再来。再次下来的时候,他只是以幼稚而平静的嗓音告诉秋茹:你的情夫已经回乡下娶妻生子。

这句话,让仅存一线念想的秋茹彻底疯了。

那我和他的孩子怎么办!秋茹呐喊着。

周怀鹤不知有没有听见,门外是恐怖的寂静,方秋水仿佛听见这个比他年纪还要小的人笑出了一声。在他听来是嘲笑了。

手中揉捏的报纸破开,方秋水冷冷垂眼,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用力过甚,报纸遭他撕毁了。

仿佛觉到可惜,他慢慢将其拼凑回去。上头还是有几篇可读的好文章的。那些慷慨的、正义的、仿佛很正确的高尚的发言,何等不食肉糜的话语呵!

分明是这样想的,然而在路灯的晕染下,那张俊美的脸孔却愈发扭曲了。

直到他听见那双玛丽珍皮鞋向凉亭踏来的脚步声,方秋水扭曲的面庞复又平整了,又成为那样柔美的、挂着笑意的模样。

程筝穿一身玉色软缎旗袍,步子是极沉重的,心思乱飞,差不离要走上凉亭了才瞧见他,向后退下一级台阶,道:“二少爷今日要在这凉亭底下看报么?我与芸芸、玉玲她们一贯是在这里临帖练字。”

方秋水将揉烂的报纸在冰凉的石桌上抹平,他并不向她看,眼上薄薄的镜片蒙住电灯的柔光,唇角一径向上前,嘴巴里念出来的却是:

“周怀鹤同你相爱着么?”

她再度向后退了一级,身子矮了下去,无可揣度此人是秉持何种怪异的心态说出这种话的。

方秋水搁下了他的报纸,微微将头旋过来,反光的镜片后一双狭长眼似乎并不眨动,只是平静地语出惊人:“假使我先不愿意呢?”

程筝一拧眉毛,仿佛不明白:“究竟干你什么事?”

“他曾经害我失去了我很在意的东西。”他说这话时眼底尽是冷漠,从石桌旁站立起来,迈下那道通往凉亭的长梯,“我也不愿意他得到。”

程筝精明地打量他,也察觉此时眼前人莫名消沉与怨恨的气质,然而并不信任这个人,只说道:“我不知该不该信你。五爷虽然糊涂,然而对你是绝不差的,你却想尽办法要你养父的命。如你这样唯利是图的人,会有什么在意的东西能够被鹤少爷截住?”

一面说着,程筝一面一步步被逼下台阶,眉头皱起来,向后踏空一步,站在她面前的方秋水平静着面容伸手捉住了她。

碰过周怀鹤小指的指尖也碰到了他的,是热的。方秋水的指腹摸到了周怀鹤在她手背上刮出的那个小口,紧接着便重重摁住。

他开口:“母亲。”

后花园里几盏英伦式的路灯频闪,木头搭就的戏台上空空荡荡,方秋水的眼神便落在那虚空。

“周家人害我失去了我的母亲。”

秋茹自缢在周公馆的地下室里。

尸体腐烂三天之后,方秋水才同母亲的尸体一齐被放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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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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