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 第1131章 残阳

“三、二、一，破！”

天上残阳如血，火烧云肆意舒展，铺开大半个天空。

与黑风寨内烈烈的火光交织在一起，映亮了萧鸾微抬的面庞。

孔笙单薄素黄的身影立在高高的木墙之上，就这样就驻立在他的眸中，隔着半寨的浓烟与杀声，略一颔首，似乎又没有。随即身形几点，消失无影。

很快，破城锤终于撕开了寨门，断裂的门板向内轰然倒塌，碎木断栓飞溅一地。

征长庚身骑枣红战马，一马当先，铁甲铮鸣，马蹄踏过灰烬溅出一星火光，连人带马撞破烟尘冲了进来。手中长枪横扫，枪身贯着千钧之力，劲风呼啸处，迎面将两个惊慌失措、躲闪不及的土匪直接扫飞出去。

那两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子在半空翻了两个跟头，重重砸在寨墙根下，便再没了声响。

“围住！一个也别放跑了！如有违逆，格杀勿论！”他眉目肃然，声如洪钟，微白的胡子随风飘起，一双虎目不怒自威。

后头百十号飞火营士兵潮水般涌入，左压，右切，中间一路直插聚义堂，阵型如刀，干脆利落。红底金纹的军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倒映残阳，竟比天上的火烧云还要灼目几分。

霍震山的脑袋还在地上滚着，土匪们早就没了主心骨。

一群人抖的抖散的散逃的逃，偶有零星抵抗，也很快碾碎在飞火营的阵型之下。

最后，实在逃不得了，便扔了刀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磕头如捣蒜。

“鸾儿！”

征长庚纵马上了二重寨，打眼正见地上尖刺机关在暮光中泛着幽幽的青，地上还散着几截断裂的绊马索，立时眉头一皱，一夹马腹，战马四蹄腾空跃起。

他人在半空，长枪一扫，一股强劲的气劲拍出，枪尖破空凛冽如哨，化作劲风卷地，一地尖刺或碎或飞，几处大刺正砸在逃窜的几名土匪身上。那几人顿时惨叫着倒地，抱着腿滚来滚去。

随后，枣红战马稳稳落地，蹄下石板裂出两道细纹，很快扑至了萧鸾身旁。

萧鸾本正强撑长枪立在原地，听得声音略一回神，刚要转头，身子一晃，绷了半天的劲儿一松，乏力伤痛齐齐涌上来，眼前发黑，天地在视野里猛地一旋，人不知怎的就栽了下去。

手中长枪先一步脱手，“当啷”一声磕在石板上，弹了两弹。

“鸾儿！”

所幸，他落至的是一个坚实的胸膛。铁甲冰凉，但随即，感受到的是隔了战袍的滚烫体温。

原来是征长庚飞快翻身下马，一把接住了他。

“都……”

“先别说话。”

征长庚一见他，先紧起了眉头，二话不说，扯下半碎的战甲，指力透衣而入，飞速点了他全身三处大穴。又翻出一只雪色药瓶，拔了塞子，将几粒褐色的丸药拍进他嘴里，掌心一托他下巴，助他咽下。

良药入口，先苦后滑，萧鸾只觉得从喉舌到胃里全都通透了，一股辛辣的凉意顺着食道炸开。

下一瞬，一股热流涌上全身，胸口一个翻涌，他猛地偏过头，吐出大口黑血来。

“都尉！萧哥！”

陆竞从右边杀过来。显然经过修整，左肩上的伤缠了条布，又重新被血洇透，殷红一片——但这次，大部分不是自己的血。

他一见萧鸾浑身浴血，面色苍白，人倒在征长庚怀里，嘴角还不断溢出鲜血，吓得脸都白了。

他什么时候见萧鸾受过这么重的伤？战场将士忌讳武器脱手，但现在，他连宝贝长枪都滚到一边儿去了。

陆竞上手就想扒萧鸾甲胄看伤，手指刚碰到肩甲卡扣，身后便传来一道沉沉的声音。

“陆竞！”征长庚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警告，目光严厉如刀：“清点先锋骑兵情况！”

别忘了你的身份和战场第一要务！

“……是。”陆竞应了，手僵在半空，转头，一边挪，一边依依不舍地看了萧鸾一眼。这才把精神重新放在周围的局势上。

很快，他发现先入寨的先锋骑兵散落四周，箭矢断刃横七竖八插了一地，情况大多不妙，脸色又是一白。

“医兵、医兵！”他一边大喊支援，一边依次检查过去。

“扶他到后头去。”征长庚身边自然也有人围上，几名士兵七手八脚地要接。他点了两人照顾萧鸾。

将人交出去时，手在萧鸾肩头多按了一瞬。

站起身来，扫了一眼满寨的狼藉和还在四处逃窜的土匪，眼神一厉，重新上马，靴跟一磕马腹，长枪高高扬起：“其余人跟我继续清寨，一个角落都别放过！”

火烧云被山脊一寸寸吞下去，天色暗下来。黑风寨旗一个个被断被破，换作红底金纹的军旗插在山头。

满寨子的火把燃烧起来，在暮色里摇晃。

事后，飞火营在地牢里找到了沈安。

人在一个非常偏僻的单间。说是单间，其实就是石壁上凿出来的一个凹槽，三面石墙，一面铁栅，地上垫了干草，草梗冷不丁扎得人生疼，但整体还算干燥。

说好，好不到哪里去。说坏，比起整个潮湿阴腐的地牢，也算不得太坏。

“！”全程，沈安背对外侧，缩在干草堆里，眼睛红通通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死死埋在膝盖间，听见门被踹开，人吓得一抖，肩膀耸起来，半天不敢回头。

“沈安！沈安！”直到听见熟悉的人连连叫他，他才犹犹豫豫，好几息后才猛然抬头。

“什长……”看清火光背后竟是熟人，他“哇”一声哭出来，张开勒的发紫的腕子，连滚带爬扑了过去。

“冷静！冷静！”全程突入寨子没被吓，现在倒是被突然蹦到脸上的沈安险些吓飞，什长身子往后一仰，后脑勺差点磕在铁栅上。他扒拉半天没把沈安扒拉下来，无奈，由得他扒。

粗略检查了一下，还行，人看着倒是齐整，身上脏兮兮的，但没挨打也没缺胳膊少腿，就是有点惊吓过度。

“哎，小先生专门交代了，关个干燥点的地方，小公子身子金贵，别弄坏了。”回到沈安刚被拖下地牢的时候，曾听见关他的土匪骂骂咧咧的，嫌他麻烦，往草堆上扔他时还啐了一口。

他双手被紧紧绑在后面，久了，没有知觉，人都要坏了。

外面喝着酒，时不时敲着铁栅戏弄，发出些污言秽语。

他缩在干草堆上不敢说话，后来迷迷糊糊也就睡了过去。

外面的火光逐渐暗了，他双手间忽地一松，人瞬间惊醒半个。麻绳自腕间脱落。断口整齐。

他下意识抱住发痛的腕子，被过血的针扎痛的呲牙，余光瞄到一抹黑影飞快从墙壁上滑了过去，一晃便没了，也不敢吭声，后来就又睡了。

“再后来，你们就来了……”沈安小声说到。

“小先生？”什长皱起眉头。

“嗯，就那个穿黄衣服的，瘦瘦的，脸白白的，不怎么说话。”沈安比划了一下：“那些土匪都听他的，喊他小先生。”

什长和旁边几个士兵面面相觑。

他们一直被拦在寨外，冲进来的时候，寨墙上的确隐约看见个穿素黄衣袍的年轻人，还拎着霍震山的脑袋，可一转眼就没了。

那人到底什么来路？

沈安被从地牢里带出去。

一见，昨日的凶恶的寨子已经变了样。土匪们被麻绳串成一串跪在旁边，哪还有之前吃酒喝肉的样子？地上满是机关尖刺残骸，箭塔倒塌成废墟，断木焦黑，还冒着细细的烟。眼睛都直了。

医营的人正给伤兵裹伤，布条清水浸血水出，绞干了又缠。萧鸾靠着断壁半躺着，双目紧闭，冷汗淋漓，任由医兵处理，完全是脱力的样子。

陆竞蹲在旁边给他递水囊、擦额头，紧张到不行。

旁边不远处，征长庚原本正看着萧鸾方向，手搭在长枪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余光留意到众人，立马转身大踏步走过来。

“沈安！”

他停在这年轻人面前。见他灰头土脸，耷拉着脑袋，还挂在什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瞧人没什么事，眉头随即一立：“像什么样子！”

吓得沈安反条件性一个哆嗦，脚趾都缩了起来。

“自己站好！”征长庚看见他这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微白的胡子都飞了起来：“为了你一个人惹出多大风波？回去加强训练，别四处丢飞火营的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31章 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