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砰!”
“砰!”
“哗啦!”
一片失重的黑暗中,接连两声巨响,中间混杂着一声浅浅的呜咽,最后以一声巨大的落水声收尾。
霍震山大马金刀,翻身而落,两脚在地上砸出重重的一声。
烟尘散去,霍震山用力起身,双斧一立,就见四周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芒。
是苔藓。
是孔笙亲手一个一个填上的苔藓。
幽绿、安静、潮湿,一簇一簇贴在岩壁上,一眼望去,宛若置身星夜之上。
这里是……机关洞的深处。
一阵阴寒舔过脊背,霍震山猛地转身——
眼前骤然一亮,金光满眼。
仔细一看,那是一片地下湖。
水面幽深透亮,下头泛着一层柔柔的、碎碎的金光,随着水波晃荡。
顶上是层层叠叠的岩层,离水面有十三四丈高,间或几道石缝漏下光芒落在水面上,又被湖底的金光映回去,整片空间光影交错,恍惚如梦。
只水汽氤氲间,呼吸不自觉染上了几分潮湿的、冰冷般的凉意。
宝藏。
是那个军官的宝藏。
是霍震山守了十年而不得入的东西。
现在,就在下面,隔着水,也隔着十年的光阴。
在他的眼皮底下,唾手可得。
霍震山贪婪地向前一步。
这才注意到,地下湖的那边站着个人。
孔笙。
显然刚从水底狼狈地爬上岸,岸边还能瞧见大片的水痕和手掌印,又在和身体之间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素黄的衣袍已经湿透了,衣角滴滴答答,贴着身体,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脸颊上那道被斧风割出的血痕上,原本血迹已经被水洗尽了,正重新渗出细密的血珠。
胸前一个结结实实的黑脚印,被水打湿成了一个凶恶的轮廓,是坠空时正中了霍震山一脚,受了不轻的内伤,嘴角渗出的血迹大滴滑下,染红了半片脖颈。
再配合扎高的袖口下,湿透的脊背后,大片青紫,淤红一片。是鞭痕,是勒痕,是残存的五指印,是这些日子的所有的旧伤叠新痕,就这样大片狰狞地攀附在他的身体上。无比狼狈,甚是可怜。
但嘴角还是笑着的,就这样轻轻挑起一抹笑意,单薄,但傲骨依旧。
“小先生。”霍震山顾不得他,贪婪的目光一味钉在湖下。
“湖面下就是我的宝藏吧,开了它,我饶你不死。”
很显然,之前也一次又一次的证明了,孔笙根本不是霍震山的对手,只要他轻轻动动小指,孔笙的人身甚至小命,都能轻易地灰飞烟灭。
“激水营的。”但孔笙丝毫不惧,黄褐色的眸子划过贪婪丑陋的霍震山,落在湖面上,眼底染过一抹淡淡的金光。
拖长的身影落在水面上拉长,又不断摇曳,被扯碎、拼起、又不断堆叠。
看久了还有三分头晕目眩之意。
什么?霍震山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孔笙说的,是宝藏,原本是激水营的。
名字在刻意掩盖下已经迅速变得模糊而不可靠,宝藏的前主人,那个军官,曾是激水营最不可一世的天才。
二十二年前,十五岁的他性情突变,拳打同袍,脚踢教官,从营中原本一个平平无奇的、沉默的、不起眼的新兵迅速声名鹊起。
伍长、什长、百夫长、都尉、校尉,他连跳五级,十七岁时便成为一方营长,带兵在黎州关外驻扎。
“你算老几,不过一个中都来的草包,也敢管我!”
十八岁时,升迁前夕,因不满中都来的参谋,以及后续前来的督兵驻扎,他刑杀参谋祭旗,公然悬挂其头颅三日。
又残杀了督兵队伍一十三人,带着剩余的手下悍然出逃。
消息传遍整个五行军,上方震动。
霖琅地广人稀,那军官就这样从北偏东的黎州,一路切过霖琅,来到西边当时还荒芜的潇州,选了这座风景秀丽的黑风山驻扎。
起名黑风寨。
“黑风寨,呵,好俗套的名字。”俗得他翻十本小说能看到五次。
但是威风。有一种平平无奇但纯强,乃至黑熊精的威风。
他喜欢。
正配自己这样倒反天罡的绝代天骄。
在他的指挥下,黑风寨迅速被改造的易守难攻、机关重重。攻山的有多少人,就折了多少人。
他愈发狂妄,自大,霸占此处,无法无天。
多年的积蓄、一路掠夺的财宝、他的功法、机关图谱,相传,都被他藏在了黑风山中。
只是,最后,目空一切的他被一纸假消息骗出黑风山。
那是一场针对性极强的围剿。
仇恨,残杀,围猎,分尸。
他曾用了多少手段折磨一路的平民百姓、同僚督兵,那些仇恨和痛苦就几何倍数增长地、凶猛地扑杀在了他的身上。
没过他的头顶。
甚至有传言称,他一路哭着求饶,身体已经破碎成块,意识还被一次次拉扯回来,保持着最敏感的神经,直至彻底碎裂磨灭。
全程由那位参谋的儿子。有传言称当时他只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年,隶属于镇木营。指挥、见证,冰冷黑暗。
最后亲手补上那最致命、斩灭生机的一刀。
整件事从始至终都极其黑暗、骇人听闻。最终,所有参与者的身份都模糊在了风声里,不可追,不可考,翻成了茶余饭后的猎奇小故事,只留下了隐约的、黑风寨藏有大宝藏的传闻。
影响了连同霍震山在内,持续了十年的五行军内部动乱。
仇恨永远只会滋生更大的仇恨。
驻立深渊,又被深渊透出的阴森凉气缓缓舔过面颊。
所以,现在。
孔笙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浮在一身的伤痕血气之上,疏离冷淡。
“你想知道,这湖面下有什么吗?”
仇恨,因这宝藏,因人心中的兽性与黑暗,都激起过多少仇恨。
又还要撰写多少荒唐的故事。
不过没关系,他不等着霍震山懂,也不指望霍震山懂。
孔笙的手指压在冰冷的石面上,轻轻一按,身前的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沉闷、悠长,带着机关运转时特有的生涩。
湖底金光摇曳。
湖水激烈晃动起来,咆哮轰鸣,几度倒灌。
脚下山摇地动。
碎石不断从洞顶大片坠落,在水面上、地面上砸出密集的声响,激起大片烟尘。
霍震山被带的左右摇晃,斧头劈在石头上尝试站稳。
对面的孔笙面无表情,就这样站在石头前纹丝不动,稳如磐石。
动乱持续了半柱香,又或是没多久,霍震山不知道。
就像大型的天灾之下,人的一生被拉的很短,又很长,转瞬即逝,虚无缥缈,破裂无痕。
“宝藏、我的宝藏!”
而当晃动散去,湖水枯涸。
霍震山迫不及待地猛扑上前去,瞳孔随即猛然一缩。
没有金银,没有珠宝,甚至连仅有的梦幻的金光也退却了。
那湖底只剩下灰暗的、凹凸不平的石基,还有被水泡了多年的淤泥和沉渣。
几根枯朽的木头斜插在泥里,像被遗忘的断骨,翻出机关残垣般的血肉。
“你守了这么多年的宝藏,是空的。”
潮湿的、腐朽的气味从干涸的湖底蒸腾而上。
孔笙眼睛弯起,笑容清浅,神色第一次染上了些许少年的顽劣。
喜欢吗?霍震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29章 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