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 第1101章 赤麟

晨光熹微，车马辘辘碾过青石板，小贩的吆喝声从巷口传来，混着炊饼摊上腾起的热气，在秋日清冷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寒柏天坐在马车里，拢了拢身上新换的离书院青灰院服。衣料比昨日那身更厚实些，袖口银线云纹在透过帘隙的阳光下微微一闪。

他垂着眼，面色平静，手指透着病弱的青白。

庄荷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卷册子，时而翻看，时而颦眉，目光在册页与车窗外之间来回游移，倒比寒柏天还坐立难安一些。

“到了。”

马车在一座巍峨的门庭前停稳。正门高阔，两侧立着两尊赤兽，墨玉点瞳，威风凛凛。爪下踩着玉牌，在朝阳里投下厚重的阴影。

门楣上高悬一块漆金匾额，上书“赤麟巡捕司”五个大字，张扬威武，笔力遒劲，为初代总司长乔御瑜所题。

“我是离书院的，这是我的凭证。”

庄荷先下了车，略整衣襟。不过一瞬，她便敛了方才车中的焦灼，眉目沉静下来，气质里透出几分稳当。

门前驻守的司人接过，目光在玉牌上停了一停，眉间不觉柔和了几分。

无他，只因“离书苑”这三个字。

门派前身是词人萧初虞创办的诗社。

她素以词章名世，诗社一经成立，便引得四方读书人慕名而来，谈文论道，以文会友，雅集酬唱，渐成气候。

门中弟子平日以文会友，多走科举仕途，不少人金榜题名，在朝在野皆有声望。

且由于萧初虞的挚友芩雅颇通医术，离书苑的医术也曾极为出众，一度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享誉江湖。

传承至今，上一代弟子中的大师姐霜序，更是天纵奇才，年纪轻轻便身居百相司总司首之位，权倾一时，威名赫赫。

话虽如此，门前的司人依旧严格查验了庄荷递上的凭证，又上下打量了寒柏天几眼，才侧身放行。

越过前庭，一股肃穆的气息迎面压来。

远处，一座巨大的神殿沉默矗立，通体赤色，檐角飞翘如翼，殿顶盘踞着一头赤麟的雕像，昂首向天，獠牙毕露。为“赤麟殿”，也就是赤麟大人的神殿，名义上的居所，司里每每又重大变动，总要来此请问神兽意愿。

只是……近几十年来，神兽对世人颇为冷淡。也不光是巡捕司，包含百相司等司所在的六司，可阅的赐福都在逐年变得稀少，甚至十年前还引发了神兽是否要抛弃霖琅的惊慌。

寒柏天远远望了一眼。日头渐高，晨光迎面涌来，将整座殿宇镀成一片浓烈的金红。

“嘿！哈！”

在司人的带领下，两人沿侧道而行。

右手边正是一大片训练场。

时值清晨，几队巡捕正在晨练，赤色官袍在晨风中张扬肆意，动作整齐划一，脚步声踏在青砖上，闷如擂鼓。

衣袂翻飞之间，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呼喝，击上青空，干脆利落。

赤麟卫。寒柏天盯着他们腰间的玉佩。此间训练者，多为赤麟卫。

听闻，那玉佩是赤麟赐福后才有的，玉在人在，与四面八方剑同为巡捕司的象征。

只是，赤麟赐福是出了名的认战力不管其他。赤麟卫打架一个比一个猛，真到了规矩制度大多哑火，真正居高位者反而甚少。

一路上，寒柏天所见司人，无论是行色匆匆在回廊间穿梭的，还是在廊下低声交谈的，腰间多没有那枚玉佩。

乃至于一瞥而过的，身穿巡捕司深青色高位官袍的，亦没有几个赤麟卫。

寒疏放也不是赤麟卫。

“巡捕司设总司于中都，核心战力为赤麟亲授，称赤麟卫。然其人多不擅长理政，故非受印者亦可领队，以功勋累迁……”

在外界对巡捕司的这套介绍里，寒疏放也是那个“以功勋累迁”的人。

中都巡捕司的高官大多如此。

入司多年，她没有得到赤麟的祝福。但她的实力、功勋、声望，远在大多数赤麟卫之上。有着赤麟队长级实力。

在升迁为监察处二阶使之前，她曾长久兼任教官一职，为巡捕司总部培育人才颇多，威望深厚。

穿过石道，右转，步入一处略窄的走廊。

左手边是一座偏殿，殿内光线暗淡，高窗窄小，几缕阳光从窗格间斜斜切进来，却照不亮尽头的铁门。

光线骤然暗下来，头顶的灯笼换成素白绢面的，未亮，风一吹，白森森的浪起伏。

“谢过江大人。”铁门推开，四道身影从尽头走了出来。

停步者是个中年司人，面容瘦削，两鬓已见斑白，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正是此间的江管事。

强撑道谢者是一对还年轻的夫妻。丈夫撑着妻子，妻子手中则紧紧攥着一个小匣子，忧愁的眉眼里强打出一丝感激。

身边陪着的，和自己身边一样，是负责领路的司人，年纪不大，只垂着手。

两方人隔着半条长廊交错。

“哐！”

只是，一声门槛磕撞的闷响过后，悲怆的声音直扑背后。

“我的儿啊！”

众人侧目过去。像是阀泄了洪，做母亲的难以抑制，瘫在地上嚎啕起来。

做父亲的跪地揽着她，自己却也说不出话来，两行泪水颤抖落下。

木匣脱手摔在一旁，里面是一枚刻着编号的铜牌、一块断了红绳的平安扣、几封信、一小袋碎银、一柄短刃。

短刃护手处缠着黑布，已经褪了色，被掌心磨得光滑发亮。刃身划出半截，边缘有几道细密的豁口。

不远处，还滚落着一只锦编的赤麟压襟，色泽艳丽，姿态峥嵘，獠牙外露，双目处染着一抹干涸的暗红。

年轻司人沉默不语，像是见惯了这种事，默默蹲在一旁收拢起东西来。

庄河眼眶默默红了，想去帮忙又觉得突兀，伸出的右手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跟着两人的司人也像是才做这种事，背影微微发抖，脚步不免加快了好几分。

寒柏天没有停步。

走廊尽头是一处开阔的厅堂，厅堂中央立着一方巨大的铜案。案后坐着一位司人，面色沉着，约莫五十上下年纪，右眉被疤断了一截，有些发凶。

他抬起头，目光先扫过庄荷腰间的离书苑玉牌，又落在寒柏天身上，停了一瞬。

“寒疏放监察处二阶使之子？”

寒柏天从怀中取出信函，那是越月曲替他备好的凭书。司人接过去，仔细查验了蜡封、落款、印章，又从案下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了半天，终于掏出份文书，提笔写了什么，递过来一支蘸了浓墨的笔：“在这里画押。”

寒柏天低头看着那份文书。制式的，没什么具体内容。

他的目光从那些条目上扫过去，没有停，最后落在文书末尾的落款处。

逝者姓名：寒疏放。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那处签上自己的名字。

严苛的搜身后，那人领着他们，去了寒疏放的值房。

“只许拿走她的私人物品，离开时每样都要登记。”

交代完，那司人便离开了。

听闻一年前吃酒的时候，寒疏放醉醺醺的，心情不错。她端着酒杯，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嗤笑一声。倚在石兽上，不知怎的，就说了一句：“若我有天去了，就让柏天来为我收拾遗物吧。”

一语成谶。

初任总司长这名字挺费舌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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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1章 赤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