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战场的幻境里,黄昏凝固如琥珀。
天边那轮凝固的血日依旧悬着,将整片焦土染成昏沉的暗红色。折断的枪戟斜插在龟裂的硬土中,破碎的甲胄散落一地,巨大的、扭曲的机关残骸在暮色里投下狰狞的阴影。
“嘿——哈!”长黎身着浅灰锦袍,重剑一卷,劈开最后一只扑来的机关蜘蛛。
那蜘蛛在半空中裂成两半,齿轮与连杆哗啦啦散落一地,残肢扭曲地在地上抽动,用最后的力气攀上了长黎的脚腕。
长黎的血条也眼见着下降到了最后一丝——
“呼,不行了不行了,不打了不打了。”但下一瞬,气氛陡然转向松弛。
长黎胸膛微微起伏,额上沁出薄汗,把重剑往地上一插,整个人向后一倒,四仰八叉地瘫了下去。
袖口微扬,短暂露出他右手腕上的黑花纹路。一股力量自他的指尖、背后,悄无声息地发散开来,迅速融进了整片古战场。
见状,周围的怪物们动作齐齐一顿。
离他最近的那只机关巨兽——一只由数不清的齿轮和铁板拼接成的、形似猛虎的大家伙,更是立刻挪动笨拙的身躯,用自己还算平整的脊背稳稳接住了他。
几只机械臂还小心翼翼地托了托,把他挪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谢了啊。”长黎拍了拍身下冰凉的金属外壳,发出“砰砰”的闷响。
机关巨兽低低地嗡鸣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咔嚓咔嚓咔嚓。”这下,其他机关怪物可就不满了。
那群奇奇怪怪的家伙——有半人半蛛的,有缺胳膊少腿的,有脑袋上顶着晶石不停闪烁的,还有瘫成一大团的。本来正围着长黎一圈,全都安安静静地趴着、蹲着、歪着,像一群等待投喂的流浪猫狗。
这下见有人近水楼台先得月,顿时争前恐后围拢过来。缺了半截身子的蜘蛛机关蹭到他手边,用仅剩的两条节肢扒拉他的袖子;那个脑袋像破碎水晶的人形造物凑到他脸侧,用晶石断面轻轻贴了贴他的脸颊;还有几只更小的、叫不出名字的残骸,干脆爬到他胸口上,挤成一团。就连那滩边缘的黑色泥沼也缓缓“生长”出几只泥泞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垂下的发丝。
长黎被蹭得直笑,伸手挨个摸过去:“行了行了,知道了知道了。”
他顺手把胸口那几只小的拢进掌心,举到眼前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原处。它们立刻又挤回来,有一只甚至钻进了他敞开的领口里,露出半个脑袋。
“哎你——”长黎哭笑不得,用力揉了揉它冰凉的、由齿轮构成的脑袋:“好了好了,别闹……”
他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在周围的怪物里搜寻了一圈,最后落在一只趴在他膝盖上的蛛形机关身上:“对了,你。”
那蛛形机关抬起头,八只眼睛同时心虚闪烁,几条节肢不安地动了动,整只机关往后缩了缩,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过来。”长黎把手伸了过去。
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那蛛形机关好一阵才磨磨蹭蹭地挪过来,节肢在衣服上划出细碎的声响。
“刚才被打倒的时候,你的经验是不是给多了?”长黎把它举到面前,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蛛形机关八只眼睛闪了闪,更心虚了。连腹部的晶石也黯淡下去,整只机关缩得更小了,节肢不安地绞在一起。
长黎看着它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行了,我知道你是想帮我。”
他伸手摸了摸那只蛛形机关的脑袋——如果那团齿轮和连杆的集合体可以称为脑袋的话。
“想帮我早点升级,对不对?”
蛛形机关的眼睛和晶石又亮了起来,疯狂点头。
“但是呢。”长黎收回手,枕在脑后,望着那片永恒的黄昏天空:“路得一步一步走啊。一下子给那么多,那不是作弊吗?”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作弊升上去的级,不稳当。以后真遇到厉害的,会吃亏的。”
怪物们安静地听着,几只小的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长黎看着他们,目光柔软,像是在看自己的伙伴。
可是……
长黎仰躺下去,瘫在机关巨兽上,抬起一只手,遮住眼睛,挡着顶上昏黄的日光。
“一个人升级……也太没意思了。”
他想起从前。四个人组队下副本的时候,孔笙在侧前甩链子探路,萧鸾提着枪殿后,寒柏天在旁边一边划水一边阴阳怪气,他抡着重剑冲在最前面,打得乱七八糟,笑得肆无忌惮。
打完出来,孔笙会说他莽,萧鸾沉默着递水,寒柏天翻个白眼说下次再也不跟你组队。
然后下次还是四个人一起进本。
但后来……
长黎把手从眼睛上移开,望着天空,嘴角还挂着笑,眼神却有些空。
“还是和你们一起有意思啊……”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神情里有一瞬间的落寞,转瞬即逝,却被周围的怪物们敏锐地捕捉到了。
蛛形机关的晶石猛地亮起,急切地闪了闪。人形造物揽住他的脖子,蹭了蹭他的脸颊。碎晶石的造物从他怀里抬起头,用晶石脑袋顶他的下巴。机关巨兽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安抚。
“哎呀,痒……”长黎一下子被逗笑了:“没事,你们不用担心我,真的。”
但怪物们不信。
蛛形机关歪歪脑袋,晶石猛地一亮。从他手臂上跳下去,几条节肢在地上敲了敲。其他怪物顿时接到指令,纷纷从长黎身边散开。
“哎?怎么了?”长黎撑起半个身子,一脸茫然。就见那群怪物——除了身下那只还在当坐垫的——整整齐齐列成一排。
看我!看我!
也不知道从哪里整了个小旗,像是跟寒柏天学的。蛛形机关退后几步,昂首挺胸,身上的齿轮开始转动。
它开始走位。
一步一步,踩着某种奇特的节奏,绕着长黎转起圈来。
紧接着,第二只怪物加入。
那是只人形的机关,它笨拙地模仿着蛛形机关的动作,虽然关节反转导致它的姿势怎么看怎么诡异,但确实是在努力踩着同样的节奏。
第三只、第四只……
越来越多的怪物加入进来。
起初只是笨拙的模仿。
很快,它们排成队列,开始组合、变换阵型。
有的负责走位,有的负责变换形态,有的甚至开始配合着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
那声音起初杂乱无章,渐渐地,竟然有了一丝韵律感。
像是在奏乐。
又像是在跳舞。
长黎愣住了,怀里还抱着个泥泞的小团子——那是刚才挤了半天没排上号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走完一圈阵型,蛛形机关忽然停下,八条腿同时弯曲,把自己团成一个球,骨碌碌滚到队伍最前面,身上的齿轮猛地一转——把自己变成了一朵……呃,一朵勉强能看出是花的形状?
其他怪物见状,也纷纷开始整活。
碎晶石的造物把脑袋上的晶石调成不同颜色,一闪一闪。几只小型残骸爬到大型残骸肩上,叠罗汉似的垒起来。还有两只缺了胳膊的,干脆抱在一起,艰难地试图摆出一个心形,然后笨拙地转圈——看那架势,像是想跳个双人舞。
还有几只小型的机关造物排成一排,齐刷刷地把自己折叠、展开、再折叠、再展开,动作整齐划一,活像一群在跳团体操的铁皮罐头。
“噗——”
长黎没绷住,笑出了声。
一开始只是轻笑,然后变成大笑,最后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倒回机关巨兽的脊背上,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们、你们这群家伙——”他笑得喘不上气,伸手胡乱地抹了把脸:“怎么这么会逗人开心啊!”
他笑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把怀里那只小泥团揽得更紧了些。
怪物们顿时兴奋起来。团成球的蛛形机关原地转了好几圈,碎晶石造物把脑袋闪成了烟花灯,叠罗汉的那几个直接散架滚成一团,抱在一起的两只还维持着心形,虽然怎么看怎么像个歪嘴的土豆。
“行了行了,”长黎缓过劲来,冲它们招手:“过来吧,都过来。”
怪物们呼啦啦又围拢回去,挤在他身边,蹭的蹭,趴的趴,堆的堆。
长黎挨个摸过去,力量自指尖倾泻的更甚,最后靠坐在那只当坐垫的机关身上,望着那片永不坠落的血日,轻轻呼出一口气。
“有你们真好。”他说。
远处,战场边缘的一块断裂的石碑旁,静静立着一道暗红色的身影。
萧鸾。
他没有佩戴面甲。
此刻,那张白皙的脸此刻完全暴露在昏沉的天光下,眉眼轮廓比戴着面甲时要柔和许多,只是眼尾那一抹黑花的纹路,在暮色里隐隐流转。
他就那样站着,隔着满地的残骸与兵甲,定定地望着远处机关巨兽脊背上的那个身影。
望着他被怪物们簇拥着、蹭着、逗着。
望着他笑得前仰后合。
望着他把怀里的小泥团揽得更紧,轻声说着什么。
嘴角,不知何时弯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夕阳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眉眼舒展着,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很浅,却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褪去了往日的冷冽与锐利,只剩下一种……
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在这黑花构筑的牢笼里,他的时间被切成两半。
一小半在黑风寨,守着孔笙,守着那个叫赵大彪的年轻人,看他喂鸡、种地、傻乎乎地笑;另一大半在这里,在古战场的边缘,看着长黎和那群机关造物混在一起。
他就那样看着。
一动不动。
直到远处那个身影忽然抬头,朝这边望了一眼。
萧鸾的身体微微一僵。
但长黎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并没有发现什么,又低下头去,继续和怀里的怪物们玩闹。
萧鸾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转身,暗红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战场的边缘。
只留下还残留在暮色里,那一道若有若无的、温柔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