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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俩刚刚……是不是被投喂了?
盯着面前金灿灿的米饭,杨琦和昝先生面面相觑。
要按说吧,士可杀不可……咕噜噜。后头那声是肚子叫。还叫的贼大声。
但非常时期,杨琦建议非常处理。
他就趴那瞧啊,就见那米饭热气袅袅,上面还浇了少说两勺浓稠的肉汁,一巴掌就给他的道德底线拍死了。
死的老彻底了。
杨琦嘿嘿一笑,说人家送都送来了,不吃……是不是也怪不礼貌的。
蹦出去又蹦出来,手上就多了那两碗热腾腾的东西。
“给!”他还招呼昝先生也吃。
前头也说了,后者遭受的折腾只比杨琦多,不比杨琦少,这会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
但比杨琦矜持多了,他几乎一眼也没看米饭,只用那双掩在碎发后的眼睛静静看着他,那眼神里混合着不赞同、无奈,还有一丝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疲惫与决心。
“杨兄,失陪了。”他起身便走。
“哎!干啥去!”杨琦从稻草后头伸出头来,看着昝先生缓步远去的背影。
“后院偷吃于理不合,我去拜会此寨主人。”昝先生声音不大,但极其坚定。
“你不怕又被人挂树上了?”杨琦嚷嚷道。话里带着三分玩笑,七分提醒。
“我观此寨之人友善,与寻常土匪不同,无妨。杨兄若是不喜,此处自便即是。”说着,昝先生抖抖略显凌乱的衣袍,从怀中取出了那副圆目獠牙的赤红面具,稳稳覆于面上。
刹那间,那个有些温吞、偶尔无措的“昝先生”气息为之一变,连背影都巍峨了几分。
而杨琦瞧不见的正面,他更是面具遮挡了容貌,只余一双沉静的眼眸,周身气度凝练而疏离,属于“相清殿大师重曜”的威仪与神秘感无声弥漫开来。
“啧啧啧,气场都变了,说话也咬文嚼字的。”杨琦嘿嘿一笑,说你不吃我吃,我吃两碗!
“笃、笃、笃。”
不光一字一个的木牌,连大门也是新漆的。重曜闻着门上的松油味,心里判断到。
“来了来了,谁啊?”很快门后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警惕的脸,正是那个肌肉结实、被称作“小王哥”的汉子。
他上下打量着门外这个头戴诡异赤红面具、身着奇怪青蓝灰三色袍服的陌生人,眉头皱起:“你谁啊?来我们寨子做什么?”
语气不算客气,带着山寨之人惯有的粗粝和戒备。
“在下重曜,途经此地,误入宝山,特来拜会寨主,叨扰了。”重曜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显得有些低沉空洞,但措辞礼貌周全。
“小王哥,有客人?”正说着,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接着门被更大程度地拉开——正是那个瘦削清秀的年轻人。
“大彪,正好你来看看。”王朝让开身子,让那个名为大彪的年轻人更清晰地看清了重曜的全貌。
他几乎是瞬间眼前一亮,兴奋地说这是“相清殿的修士”!叫“清客”对吧!一般可见不着呢!
“嗯。”重曜点点头。拜在相清殿门下,尤其又不是大师的,的确有个统一世俗称呼叫“清客”。
“我是赵大彪!你能帮我测测名字吗!”年轻人一路叽叽喳喳,兴致勃勃。
重曜暗自观察他的脸色。没有异样。似是没有发现自己正是后院被他投喂的两人之一。
是伪装,还是真的没有发现?他暗自思量。
只是看着年轻人天真又没有心机的眼睛,他更倾向于是后者——否则也太可怖了些。
那就更奇怪了。自己的屏身功夫不算差,杨琦更是个中好手,他一个没有身手的小土匪是怎么发现自己的?
他暗自心里提了警惕,不动声色跟两人来了聚义堂——也就是寨子正中最大的那间屋子。
“三当家!三当家!来了个世外的!”赵大彪超大声地推开门,热气与酒肉香气扑面而来。
堂里略略一静,映入重曜眼帘的,是一个典的不能更典的“土匪窝”场景:
二十多条汉子围坐在几张拼起的长桌旁,个个面相粗豪,衣衫随意,面前摆着大碗的酒,大块的肉,吃得满嘴流油,喝得面红耳赤。
鲜艳虎皮披着的主位上,一个高大偏瘦的男人正撕扯着一只鸡腿,他脸上有一道斜贯左颊的狰狞刀疤,随着咀嚼动作微微扭动,闻言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门口的重曜。
“哦?客人?”那刀疤脸——三当家随手把鸡骨头一扔,油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大咧咧问道:“哪儿来的客人?看着眼生啊。”
重曜步入堂中,对四周或好奇、或打量、或不甚在意的目光安然处之,不卑不亢对主位上的三当家道了一礼:“在下重曜,误入贵宝地,特来拜见。”
“重曜?没听过。”三当家拿起酒碗灌了一口,打量着那副赤红面具:“戴个吓人玩意儿干什么?摘了说话!”
“宗门规矩,不便示人,还请见谅。”重曜语气平稳,不急不躁。
“嗤,矫情!”三当家哼了一声,但也没再强求,指了指旁边一个空位:“坐吧!既然来了,就是缘分,一起吃点喝点!赵大彪,给这位……侍神的,上酒上肉!”
立刻,有人搬来个凳子。
赵大彪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取。
重曜却开口道:“多谢盛情。然在下乃修行之人,戒荤腥,不饮酒。一碗清水,些许素菜即可。”
堂中顿时响起几声嗤笑和嘀咕。
“戒荤腥?不喝酒?”三当家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瞪大眼睛:“跑到山寨里来吃素?你别是瞧不起我们寨子吧!告诉你!我们黑风寨别的没有,就是酒多,肉多,不差钱!”
闻言,四周的土匪齐齐笑了起来,面上也带着难掩的骄傲。
“自是不会,三当家言重了。”
还好,寨子里也没难为重曜的意思。很快,赵大彪蹦蹦跶跶端来一个木托盘,里头是一碟清炒的、又过了水的不知名野菜,一碗浓稠的米汤,还有一大碗香喷喷、金灿灿、堆得冒尖的米饭。
“要我说就不能修道,啥玩意儿啊也不让喝酒也不让吃肉,这过得是人日子吗?啊!就不像话!”三当家在一边还嚷嚷个没完。
重曜心知他并非针对自己,也不去计较。
他的视线落在那碗金灿灿的米饭上。也不至具体是什么做法,但显然比正常蒸出的白米饭要香很多,引得他食指大动。
但不免的,他又想起先前在石台上,祭司尖利的宣判声——“身为神兽的信徒,他竟敢吃下人间的米饭!”
毕竟我真是侍奉穹奇之人。重曜心里忌惮,也就移开视线,只端起那碗米汤慢慢啜饮。又夹了一筷子野菜。始终未动那碗米饭。
这群人……真的是土匪?
回到寨子本身上来,重曜发现这群“土匪”看似粗野,但彼此间气氛热烈融洽,并无多少戾气,更像是一群因某种原因聚居于此、自给自足的普通民众,只是冠了个“山寨”的名头。
酒是浊酒,肉是自养的猪鸡,就连这野菜也透着新鲜,像是从山上刚割下来的。
“贵寨真是丰足。”重曜放下汤碗,由衷感叹道:“在这般山野之地,能有如此光景,实属不易。”
“是的吧!”听到这话,旁边的赵大彪顿时来了精神,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清客好眼力!我们黑风寨现在日子是越过越红火!这都啊多亏了孔……”
“大彪!”主位上的三当家忽然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赵大彪立刻噤声,有些讪讪地低下头。
三当家看向重曜,刀疤脸上扯出一个算是笑的表情:“山里人,自己勤快,开点荒,养点东西,混口饭吃而已。比不得你们世外高人清闲。”
重曜将他二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道:“自食其力,安居乐业,便是福气。不知寨中皆是原本就居于此地的山民吗?”
“哪能啊!”一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汉子大着舌头接话,“咱们都是各处逃难、活不下去,被大当家收留……呃!”他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
三当家瞪了那多嘴的汉子一眼,对重曜道:“都是苦命人,聚在一起搭伙过日子。大师要是不急着走,可以在寨子里转转,后山我们开了田,养了猪鸡,倒是有点看头。”他似乎不想多谈聚义之事,顺势转移了话题,语气也缓和了些。
“如此,便多谢了。”重曜从善如流。
宴席持续,重曜不多言,只静静听着这些汉子们吹牛谈笑,从中捕捉着零散的信息。他们谈论庄稼的长势,抱怨某头猪太能抢食,夸赞赵大彪手脚勤快。
“就说那大红鸡,那小脾气,谁也不服,三当家去了都得挨两嘴巴!但偏偏啊,咱赵大彪说话就是管事!”
赵大彪被夸的脸红,又私下里偷偷问重曜认不认得字。
“自是认得。”重曜点了点头。
“我也在学写字呢!”赵大彪眼前一亮,蘸了水就在桌子上写自己的名字。
虽有些歪扭,但复杂的笔画也算没错。
“写的很好。”重曜夸到。
“嘿嘿,都是孔先生教的。”赵大彪脸红红的,又缠着重曜问东问西,一副没离开过山寨的好奇宝宝的样子。
“呦呵,这寨子不小啊。”话分两头,吃饱喝足的杨琦这会正快活逛着呢。
他避开了主要房舍和偶尔走过的寨众,围着寨子摸了一大圈。
很快,他注意到一间堆放着杂物的棚屋。
倒不是说寨子里不能有这么一间“杂货铺”,而是位置不对。
要知道黑风寨整体很新,也很干净,唯独这个棚屋十分粗糙,还偏偏建在距离主屋聚义堂不算特别远的位置,跟厨房遥遥相望。
“这么好的视野,这么好的位置,不应该啊。”他心里一动,寻了个没上锁的窗户钻了进去,就见破木箱和枯草之下定了个欲盖弥彰的木板子,滑开,一个向下延伸的、能容纳几人进出的大入口出现在杨琦面前。
看见没!沙国(地道)十年探索的含金量!少一年也扒拉不出来呢!
杨琦心里一喜,正打算下去瞅瞅,却听到有脚步声朝这边而来。
他反应极快,身形一矮,便缩进了窗下一堆垒起的木柴与墙壁形成的狭窄夹角里,屏住呼吸,小心地探出半个头来。
来者只有一人,脚步略显沉重。从脏兮兮的窗子缝隙望去,杨琦发现那是个高大偏瘦的身影,脸上有一道标志性的刀疤,手里挎着个盖了布的三层食篮。
他脸上面无表情很是威严,行为举止却又透着心虚。停在原地还向左右看了看,然后才径直走向一间不起眼的矮屋。
我还没搜到那呢!杨琦把头探的更长。就见那屋门上竟然还破天荒用了锁,是足有小臂粗的铜链子锁。
在杨琦的注视下,那刀疤脸从怀里掏出钥匙,“吱呀”一声推门而入,随即反手将门关上。
整个过程迅速而安静,与聚义堂内的喧闹恍如两个世界。
哎呦,干坏事的气息!杨琦一见这个可就来劲了!
他轻盈地翻出窗户,三步并作两步,飞快猫到矮屋的窗下。
就听里面除了刀疤脸的脚步声,还有一阵哗啦哗啦的铁链声,在屋子另一头的窗户边!
仗着自己跑得快动静轻,他悄悄把窗户扒拉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地瞄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