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烈日当空,炽白日光铺满整片大地,村镇街巷被暑气烘得沉闷燥热,四下行人稀疏,人人避着当头烈日,缩在屋舍阴影里度日。
川府厚重朱门被远远抛在身后,一路行来,青砖长路渐渐变为荒草土路,人烟愈发稀薄。
川之落疚小小的手掌,一路死死攥着川之无厌纤细冰冷的手腕,步子急促又固执,半点不肯放缓。他不顾日头灼人,不顾路途颠簸,凭着一股执拗的孤勇,硬生生将人带出森严高墙,穿过外围村落,一路行至村外那片僻静无人的小林。
林木丛生,枝叶交错繁密,层层叠叠的树冠隔绝了毒辣日光,投下大片阴凉。林间安静得只剩风穿枝叶的轻响,杂草覆路,青苔附石,远离了川府的规矩森严、仆从林立,也暂时隔绝了书房里那场冰冷压抑的争执,隔绝了川父居高临下的威严与不容置喙的逼迫。
这里偏僻、冷清,不会有府中下人尾随窥探,不会被生父的怒火轻易寻到,是九岁少年能想到的,唯一一处可以短暂藏身、护住姐姐的地方。
一路狂奔,川之落疚气息乱颤,额间布满热汗,鬓发被汗水濡湿,黏在稚嫩的额角。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累得浑身发软,可攥着姐姐手腕的力道,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松懈。
他怕,怕一松手,这场短暂的逃离就会结束;怕一回头,姐姐就要被抓回那座牢笼,被套上既定的婚约,斩断修行,困死在后宅方寸之间。
直到彻底踏入密林深处,确认周遭无人,听不到村落的人声,也望不见川府飞檐的轮廓,他才堪堪停下脚步,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眼底却依旧凝着一层不肯散去的倔强与心疼。
下一刻,一道冷淡利落的力道骤然挣开。
川之无厌指尖微收,背脊微挺,轻易便挣脱了少年紧绷的桎梏。
她往后退开两步,身形立在阴凉树影之下,素白衣衫被林间凉风吹得轻轻晃动,凌乱鬓发依旧垂落,半遮着脸颊未消的掌印,皮肉残留的灼痛感时时清晰,反复提醒着她方才在书房所受的屈辱与冰冷。
她抬眸,目光平冷,没有波澜,没有情绪起伏,落在眼前气喘吁吁、满眼执拗的幼弟身上。
从前漫长年岁里,她始终将他视作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他是川府独一无二的小少爷,是父亲心尖宠护的唯一子嗣,生来被偏爱、被纵容、被倾尽所有呵护,锦衣玉食,资源无数,所有人围着他转,万事有人迁就,从来不必体会冷暖苛责,不必承受权衡牺牲。
而她,是多余的嫡女,是可有可无的附庸,是生来就要为家族铺路的棋子,无母族依仗,无父爱温存,常年独居灵修院,归府便是冷眼与规矩,连自己的意愿都不配提起。
一个身在光亮,长于温软;
一个沉于寒渊,惯于独行。
他们血脉相连,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是命运天生割裂的两个人。
所以她刻意疏远,刻意淡漠,刻意保持距离,从不亲近,从不热络,任由彼此做最陌生的血亲,互不牵绊,便互不拖累。
可此刻,在这片寂静无人的林子里,少年不顾一切带她逃离的莽撞,已然打破了长久以来的平衡。
川之无厌薄唇轻启,音色寡淡寒凉,字字锋利,不带半分温度,句句都带着刻意的割裂与推开,是最伤人、最冰冷的言语。
“闹够了。”
“川之落疚,你以为这般任性出逃,忤逆尊长,就能改变既定的一切?”
“父亲心意已决,婚约敲定,门第联姻事关川府根基,不是你一时意气,就能轻易推翻的。”
她目光淡冷,直直落在他泛红的眉眼之上,没有半分软化:
“你活在府中万般顺遂,得父亲全然偏爱,不知人世寒凉,不懂世家儿女身不由己的宿命。你觉得不公,觉得心疼,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恻隐,太过天真。”
“我本就是家族筹码,联姻是本分,妥协是必然,我早就认清,也早就认命。你不必为我忤逆父亲,不必为我自讨苦吃,更不必拿你的安稳,去赌一场绝无可能的反抗。”
“你有你的前程,你的宠爱,你的无忧人生。我有我的宿命,我的枷锁,我的无路可退。”
“你我本就不同路,往后各安其分,互不干涉,才是最妥当的结局。别再插手我的事,你的好心,我不需要。”
一句句,一字字,冷静、麻木、绝情。
没有争吵,没有崩溃,只有一片死寂的推开,像一层厚厚的冰墙,横在两人之间,硬生生要斩断这份迟来的姐弟羁绊。
她太清楚现实有多残酷。
少年一时冲动的维护,撑不过一时,抵不过家规,抵不过父权,抵不过根深蒂固的世家规矩。
与其让他一时热血上头,最后被现实狠狠敲打、冷却失望,甚至因忤逆失了独一份的偏爱,不如由她亲手做这个恶人,用最扎心的话,逼他回头,逼他安分,逼他好好守住自己拥有的一切。
牺牲她一人就够了,不必再搭上本就安稳的他。
林间风声轻缓,落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像细碎的冰碴,扎进川之落疚心底。
少年原本强压下去的委屈,瞬间汹涌上涌。
他怔怔看着眼前冷漠疏离的姐姐,看着她眼底毫无起伏的荒芜,看着她毫不犹豫划清界限的决绝,浑身都僵住。
一路狂奔的疲惫、满心的担忧、不顾一切带她逃离的勇气,在这一刻,尽数被冰冷的话语击碎。
他小小的肩膀微微绷紧,下颌死死抿紧,唇瓣咬得泛白。
清澈透亮的眼眸瞬间红透,一层又一层水光迅速漫上来,蓄满眼眶,被他死死憋着,不肯轻易掉落。
他气,气姐姐非要这般轻贱自己;
他疼,疼她明明受尽委屈,还要故作麻木;
他怨,怨她明明满身伤痕,还要硬生生推开唯一想护她的人。
九岁的孩童,不懂复杂的人心算计,不懂世家权衡的无奈,他只明白一件事——
姐姐明明痛、明明不甘、明明不愿,却硬生生逼着自己认命,逼着自己独自承受所有苦楚,还要把他推远,独自困死在牢笼里。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眼眶通红,泪光闪烁,憋着满胸口的酸涩与委屈,气鼓鼓地鼓着腮,一言不发,死死盯着川之无厌。
倔强、委屈、难过、不解,全部凝在那双澄澈的眼底,明明快要哭出声,却凭着一股执拗,硬生生憋住所有哭声与落泪,只用沉默的对峙,对抗她的冷漠。
空气安静凝滞,林间只剩草木轻响。
川之无厌静静看着他。
看着少年强撑倔强、强忍泪水的模样,心底那片冰封多年的荒原,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酸涩,却转瞬被理智压下。
她没有心软,没有退让,只是默默收回目光,视线落向林间交错的树根与杂乱荒草,思绪沉沉落在归途之上。
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私自离府,忤逆家主,不顾规矩,这件事一旦传开,川府颜面尽失。
父亲本就因掌掴、婚约一事怒火未消,此刻再添一桩私逃之事,怒火只会更盛。
落疚是他唯一的子嗣,是多年执念盼来的继承人,哪怕再生气,也绝不会真正重罚。
但她不一样。
她本就不得父爱,本就是多余之人,本就是可以随意取舍的棋子。
所有的怒火、责罚、冷待,最后都会尽数落在她身上。
念头层层清晰,一点点敲定。
川之无厌再度抬眼,看向眼前依旧气闷隐忍、眼眶通红的幼弟,语气依旧平淡,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平静:
“时辰不早,不能久留于此。”
“随我回府。”
“今日所有过错,我一人承担。回去之后,我会主动去往书房,向父亲俯首请罪,承认一切皆是我刻意怂恿、刻意私逃,与你毫无干系。”
“你只需当做一时贪玩,被我诱骗带出府,父亲素来疼你,不会苛责半分。”
她早已想好所有退路,替他摘清一切罪责,独自扛下所有惩罚与冷眼。
冷漠的外表之下,是她习惯性的独自承担,是刻入骨血的退让与自保,也是不愿牵连旁人的底线。
可就是这一番处处为他考量的话,成了压垮少年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长久憋在眼底的泪水,再也压制不住。
大颗大颗的泪珠骤然滚落,顺着稚嫩泛红的脸颊不断下坠,砸在衣襟、落于草地,碎成一片湿凉。
他不再强忍,不再硬撑,紧绷的肩膀剧烈颤抖,压抑许久的害怕与惶恐,连同满心的委屈,在此刻彻底崩塌。
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落泪,眼底的倔强尽数褪去,只剩下惶恐、不安与浓重的依赖,望着面前始终冷淡的姐姐,哽咽破碎的嗓音,断断续续在林间响起。
“我不要你替我认错……我不要你一个人扛……”
“我不要你把所有错都揽在身上,更不要你一次次委屈自己……”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用力眨了眨眼,死死望着川之无厌,积攒了许久的心里话,藏在心底不敢诉说的恐惧,在此刻毫无保留倾泻而出。
“你总觉得我无忧无虑,被父亲捧在手心里,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愁。”
“可不是的,姐姐,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语气里裹着浓重的茫然与恐慌,那是身居高墙、看似尊贵的小少爷,从不示人的脆弱:
“我早就发现了,父亲根本不像外人看到的那般看重这个家,也从来不是只守着川府安稳度日。”
“我偶然夜里起夜,无意间听见下人私语,也撞见过父亲深夜独自离府,行踪诡秘,从不解释去向。”
泪珠不断滑落,少年咬着唇,说出那个深埋心底、无人可诉的秘密:
“他在城外,养了别的女子,私下往来已久,私下温存,比对府中任何人都温和。”
“那人一心想要名分,想要踏入川府,想要取代一切。我还偷听过他们争执,父亲松过口,说日后……会给她一个落脚之处。”
“他甚至动过心思,想要再有别的子嗣。”
短短数语,轻飘飘落在寂静林间,却沉重得令人窒息。
川之无厌浑身微僵,眸心骤然一凝。
长久死寂平静的眼底,第一次裂开一道清晰的缝隙,错愕、震惊,层层翻涌。
她从未想过,在外儒雅端方、最重世家体面、满口规矩礼教的父亲,内里竟是这般不堪自私。
他一面用家规束缚子女,用门第捆绑骨肉,用利益牺牲亲生女儿;
一面私下悖德越矩,在外另起私情,暗藏别的念想。
川之落疚泪眼朦胧,害怕几乎要将他吞噬,声音抖得厉害:
“我以前不敢说,不敢问,不敢告诉任何人。”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天之骄子,是川府唯一的指望,一辈子都会被偏爱、被护住。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偏爱从来都不稳固。”
“一旦外面那人诞下子嗣,一旦父亲彻底偏向那边,我这个唯一嫡子的身份,就不算什么了。”
“我随时都会被冷落、被舍弃、被替代。”
说到此处,少年的哭声愈发压抑难过,眼底满是深入骨髓的不安:
“我看似拥有一切,实则和你一样,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安稳。”
“你被当做联姻棋子,任由摆布,没有选择;我被当做继承人束缚,活在随时会被抛弃的恐惧里,步步不安。”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直直劈进川之无厌沉寂多年的心底。
她怔怔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弟弟,看着他故作乖巧懂事之下,藏着的惶恐与无助。
一瞬间,过往所有割裂的认知,尽数崩塌、重组。
原来,从来都没有天生的两路人。
她困于父女凉薄、宿命枷锁,被当做牺牲品,无人在意心意;
他困于继承人枷锁、生父私心,被悬在摇摇欲坠的偏爱里,日日惶恐被弃。
她失去母爱、失去期待、失去选择权,被迫认命;
他看似拥有一切,实则随时会被替代、被冷落、被抛下,日日活在不安之中。
一个被明目张胆舍弃;
一个被小心翼翼禁锢。
一样身不由己,一样看透生父凉薄,一样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找不到半分真正的暖意与安稳。
一样孤独,一样无助,一样被血缘与家世困住,无法挣脱。
他们从来不是对立面,从头到尾,都是同一类人。
都是被川府、被生父的自私与权衡,一同困住的可怜人。
这个认知,缓缓浸透四肢百骸,一点点融化她多年筑起的冰冷壁垒。
那些刻意的疏远、刻意的割裂、刻意的冷漠与推开,在此刻显得无比可笑。
她以为他身在光明,不懂黑暗;
殊不知,他只是披着光亮的外衣,同样困在无边寒夜里,独自发抖。
川之落疚吸了吸泛红的鼻子,泪眼婆娑望着她,字字恳切,满是孤苦的依赖:
“姐姐,我只有你了。”
“父亲的心早就不全在这个家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不要我。偌大的川府,所有人讨好我、畏惧我,却没有一个人真心待我。”
“只有你,从来不会刻意讨好,不会假意逢迎,不会把我当做依仗。”
“我不想失去你。”
“如果你也被强行嫁出去,远远离开川府,我在这座空荡荡的宅院里,就真的孤身一人了。”
“那日书房,他动手打你,下手那么重,我看得清清楚楚。”
“你明明那么痛,那么委屈,还要装作无事,还要逼着自己听话认命。我舍不得,也看不下去。”
“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没办法左右自己的命运。既然如此,我更不能看着你独自坠入深渊。”
林间微风掠过,吹动少女垂落的碎发,悄悄拂开那片遮挡,露出半边依旧泛红发烫的掌印。
清晰的伤痕,映在少年含泪的眼中,也狠狠撞在川之无厌心上。
心口那片常年冰封的荒芜,第一次传来清晰的钝痛。
长久以来死死钉在她骨血里的认命、麻木、冷漠,在这一刻,轰然动摇。
她一直以为自己孤身一人,举世皆敌,唯有斩断牵绊,才能少痛一分。
却没想到,原来近在咫尺的血亲,和她踩着同样的泥泞,扛着同样的寒冷,承受着同一个生父带来的伤害与失望。
因为懂了这份相同的困顿,懂了这份共通的寒凉,
所以那些坚硬的防备,那些刻意的绝情,再也撑不住。
她依旧沉默,没有说话,没有安慰,没有回应他的依赖。
但眼底死寂的荒芜,不再是全然的死寂。
一层薄薄的、柔软的涟漪,缓缓漫开,冰封的心河,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彻底合拢的缝隙。
她不再全然只想妥协、只想退让、只想独自赴死般接受婚约。
她开始明白,
她的退让与认命,不是独善其身,
若是她彻底被碾碎,眼前这个同样被困的少年,便真的一无所有。
同为困兽,同处寒渊。
从这一刻起,
川之无厌的心境,彻底改变。
认命的念头摇摇欲坠,
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反抗之意,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