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随殿下口味。”苏觐道。
回到文华殿暖阁,行简正领人布菜,乔鹤练嘴上闲不住,又和苏觐聊了起来:“那你平时晚上怎么吃?”
早上苏觐要向王妃请安,所以肯定在秦王府,这不用问。
“内阁,京营,王府,场所不定,或是臣家中。”苏觐答。
“你家中有人备饭?”乔鹤练不禁好奇,她还以为他多数时候住在秦王府上。
毕竟秦王那么阔,王府宅邸大,比皇宫新多了。宫中不少宫苑无人居住,年久失修,也就东宫和部分太妃的宫苑维持得不错。
而苏觐尚未成婚,没有家室,一个人待着多无聊。
话又说回来,每天对着乔绍那种乱咬人的狂犬,不能骂回去,还不受亲娘的待见,换她,她也住不下去。
“有仆役一二,但非臣专雇,每日也下值。”苏觐道。
“你家宅在哪呀?”
“南熏坊以西。”
位置不错,离皇城近,估计没多大。
但比岑典强多了,岑典父母好像是永平府庄主,有不少良田,家境挺殷实的,他自己也有俸禄。想必是花钱太大手大脚,以至于穷得赁房居住,浑身掏不出十两银子。
苏觐既不住王府,那秦王和王妃大概率不会给他购置宅子。这么看,如果苏觐的宅子是靠俸禄自己买的话,那他平时生活该有多省简。
怪不得这人穿衣打扮那么朴素,干净得体是一回事,但用料、工艺都很平凡,完全是靠容止撑起来的。
说句难听的,他只有几套官服、赐服算得上好衣服。起码大身底料是绫锦罗纱,有官绣的补子或是缂丝妆花的纹样。
那,将岑典从诏狱里赎出来的一千两银子,岂不是把这人家底都掏空了。
“你今晚还回家吗?”乔鹤练问。
“殿下宫门落钥前能写完?”苏觐反问她。
“……”这都申时了,千手观音也赶不上啊。“不能。”
看来他又要留在内阁值房过夜了,也不知值房环境怎么样。
此时晚膳已布置完毕,其余人都退下了,只有行简留在暖阁。
行简端起瓷碗,正要拨勺给女君盛汤羹,忽被苏觐抬手挡住:“碗,给我。”
行简捧着碗,深吸一口气,没动。
苏觐微讶,重复一遍:“给我,你回去吃自己的。”
行简一动不动,道:“奴婢吃过了。”
“那你就回去歇着。”
“此刻千岁在进膳。”行简低着头,不卑不亢,“正如为殿下讲读是大人份内之事一般,服侍千岁进膳,是奴婢份内之事。”
他想,苏觐果然居心叵测,连贴身伺候的差事都要和自己抢。早上借着写字的名头手拉手,晚上还不得借着喂饭的名义……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我说,你现在下值了,回去。”苏觐冷淡道。
见行简仍托着碗不动,他有些惊了,这内臣今日是也被乔绍咬了,传染了狂病吗。
“是我说的话令人费解吗?”他问。
行简道:“大人是阁臣,管朝政之事和储君学业;奴婢是内臣,服侍千岁休息用膳,并无不妥。且奴婢的主子是千岁,千岁并未发话,大人无权强行令奴婢下值。”
乔鹤练听得稀里糊涂,搞不懂这两个人怎么会呛起来,火药味还挺浓,再争下去饭都要凉了,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行简留下,你们俩轮流,不要打抢。”
多个人聊天还热闹呢,何乐而不为。
苏觐心底便窜起些无名的愠火,按他平日性格,压根不会同小内臣计较此等微末之事,更不可能费口争论。
可看到太子一门心思袒护这内臣,他就生气,只是面上波澜不惊,微扬唇角:“我有京营机密同殿下商榷,请你回避。”
行简反驳不过,只得义愤难平地退了出去。
“哇!”乔鹤练佯作惊喜,装出极感兴趣的样子,“什么机密,快说快说!”
“食不语,寝不言。①”苏觐冷冷道,“请殿下闭上嘴,安心吃饭。”
……好好好,你给我表演一个闭上嘴,从鼻子里吃饭吧。
“要我说,孔老夫子说的话也不是句句有理,”乔鹤练道,“吃饭不能聊天,睡觉不能说话,那人活着还有什么劲。”
见苏觐只是默默给她夹菜,完全没有搭理的意思,她既无聊又无奈。
搞不懂这个人什么想法,动不动就生气,非要单独守着她,又不肯陪她聊天,怎么就这么别扭。
“你为什么不吃,是不喜欢吃这些菜吗?”她忍不住又问。
看了眼桌上的菜,有冬笋,糟胭鹅,蔬菜扁食和燕窝羹,菜相都还好看。身为天潢贵胄,她吃穿用度算随意的,既不铺张,也不凑合。
“殿下先吃吧,殿下吃完臣再吃。”苏觐道,“没有不喜欢的。”
这小人还是吃得太少,还骑马呢,吃这么少扯得稳缰绳吗,一会就该手疲了。
“我哪吃得完这么多呀!”太子无语道,“再说了,你难道要吃我吃剩的?”
这句话没来由得戳中了苏觐的心事。
他生长在乡野边陲不假,但自幼随母亲的性子,是有些洁癖的,衣衫可以不昂贵,却必须熨贴无垢。吃饭向来习惯分餐,即便同寻戈也是。岑典就更不用提了,但凡那厮沾过的东西,他绝不会入口。
可面对这个小人……他竟一点也不排斥。
“侍君之道当如此。”苏觐道,“无所谓剩与不剩。”
“……”乔鹤练无语。平时当着臣工们的面,装一装也就算了,私下独处还讲究这些,累不累啊。
“我没你那么多规矩,既然是我的饭,就必须听我的,本宫命令你,现在就吃。”
苏觐拿起了筷子。
乔鹤练道:“你刚才说,没有不喜欢的,意思是,这些菜都是你喜欢的吗?”
苏觐沉默片刻,道:“也不算。”
“什么意思?”乔鹤练听不懂了。
“臣没有喜欢的菜,也没有不喜欢的菜。”苏觐道。“膳食是用以维持生计的,不是用来挑拣喜好的。”
小的时候,母亲不许他挑食,每次都是这么对他说的。无论多么难以下咽的食物,都必须嚼碎了吞下去,不能吐出来,不能说不喜欢。
“那好吧。”乔鹤练道,“那我就当你都喜欢了。”
“可以。”苏觐道,“殿下吃好了吗?吃好了请就移步殿上,臣让他们收拾了。”
*
在乔绍来之前,乔鹤练已写了将近四遍,剩下的时间绰绰有余,所以一点也不担心写不完,继续边写边攀谈。
苏觐起初还答应着,到后面不知是说累了还是怕她写不完,径直从她案上抽了本《论语》自顾自看起来,再也不讲话了。
什么玩意?孔圣人的教诲还能比跟她唠嗑更有趣吗?
直到全部写完,她回头一看,才猛然惊觉,那人竟靠在座椅上,脸上覆着那本翻开的论语,一动不动地睡着了。
他的纱帽静静搁在一边,网巾压着如墨般齐整的鬓发。她轻悄悄地捏住书脊,拎起那本书,观察着他的睡颜。
他的睫毛也是乌黑纤长的,轻轻搭在睑上,衬得眉眼如画,煞是昳丽。可神情又过于肃穆,显出七分冷峻,唯有肤色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出暖调,才添了三分柔和。
唉,这得是有多困,才会一声不吭地守着她睡着了呢。既是睡着了,为何脸还绷得那么紧,姿势也那么正呢?是因为童年不幸,还是因为十年的戎马生涯?
他太焦虑了。
在边陲,在漠北,在喀兀人凶残的劫掠中,在无尽的炮火与乱矢里,很难睡一个安稳踏实的觉,所以才会不肯休息,也理解不了什么是休息吧。
下午他说,好不容易休息两天,她大概明白了。是秦王借着来东宫看管太子的名义,要他休息两天,可即便这样,他宁愿让所有人都休沐,自己也不肯歇一天。
还是说,盯着她写字,于他而言已经算休息了呢?
这样可不行啊,乔鹤练想,得先教会这个人自己怎么休息,才能让他理解为何天下百姓都该休息了。
他已经在东宫了,在静谧庄严的文华殿上,在守卫森严的皇城中,这里没有喀兀铁骑,没有鲜血与屠戮,没有必须征服的草原与霸业,所以,先什么都不要管,好好地睡上一觉吧。
行简小心翼翼地迈入殿门,悄声问她:“千岁,要叫侍卫过来把他送回内阁值房吗?”
能让这么端着的人睡得这样死,可见内阁值房的环境对他来说一定极不放松。
大概昨晚也一夜未眠。
“抬进偏殿吧。”乔鹤练道,“寻个最避风的屋子,远离喧嚣。”
*
苏觐醒来的时候,天已蒙蒙亮了。
屋子里很安静,很暖和,地板上燃着精致的炭盆,床榻很宽,被褥柔软亲肤,仿佛陷进去就再也不想出来。
他身上被换上了干净的寝衣,是丝绸的,触感极好,他没有穿过这样好的内衫。对他来说,贴身的东西,不脏不破就好,外袍体面便足够了。
衾枕上沾着淡淡的檀香,窗边的莲勺熏炉里也燃着温润的檀香。
这味道很熟悉,是太子身上的味道。
很助眠,很解压,闻久了就想沉沉睡去。
有多久没有睡过这样的好觉了?
也许是从堂兄和发小当着他的面被喀兀人开膛破肚开始。
也许是从乡亲们扶老携幼地倒在紧闭的城墙下开始。
也许是从父亲躺在血泊里的那个死寂的冬夜开始。
眼前的景象令他很陌生。舒适,包容,接纳,安全,很像诗文上写的,岑典他们口中说的,母亲的感觉。
和他印象中冰冷苛刻的母亲很不一样。
他抬眸,盯着香炉上层叠的莲瓣愣神。
他喜欢莲,莲花于他而言,是美丽与救赎的女神。象征着生机盎然的夏季,有别于肃杀萧条的冬天。
一如太液池畔的女孩手上的莲瓣,一如她衣裙明媚的颜色。
而莲,只可远观。所以他从未靠近,只敢远远地偷看。看着她和别人并肩,盛放。
直到凋敝,消亡。而他连这个过程,都是从旁人口中得知的。
凭什么呢。
他木然地坐起身,把脚落在脚榻上。
有内臣端着盥洗器用进来,谦卑地问候。
他不喜欢宦官。许多宦官脸上的表情很虚伪,表面讨好,内心贪婪,时刻密谋着颠覆朝堂,让他感到被逾矩,被越权。
这是不舒服的因素。应该从这个场景里剔除。
“放下,出去。”他冷冷道。
他将脸冲洗清醒,用盐粉漱齿,有宫人端着熏过香的干净衣袍进来,问他是否需要帮忙梳发。
“我自己来。”他道,“出去。”
他对女人没有感觉。但女人的闯入,让他感到被冒犯。
除母亲之外的女性,他这辈子只在意过陈留。而他对陈留,并未有过任何欲妄遐想。
女神是不可亵渎的。
当然,他对男子间的情愫更加无法理解,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他将衣服一件件穿好。中单,夹裳,衬衣,外袍。
外袍上新熏了他习惯的零陵香草的味道。意外的合身。
这件外袍的用料极有质感,织造工艺考究,上身轻盈保暖,肉眼看不见针脚。虽然也是素色,没有暗纹,但和他那些简朴的便服判若云泥。
随后,太子进来了。
小人打量着他,问道:“知道这是谁的外袍嘛?”
①出自论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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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共餐?留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