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之声缓缓低了下去。
偌大的庭院一瞬间安静了大半。
高台之上,沈砚舟站直了身子,清风掀起他素色长衫的衣角。他目光遥遥投向纱帘之后端坐的少女,面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带着羞怯的深情。
嘴唇启开,优美动人的词句,就要流水一般淌出来。
“唯真小姐,自牡丹宴匆匆一见,小生……”
就在这一瞬间。
纱帘里面,李唯真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
心神如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五年日日在山中打磨的静定神魂骤然收拢,一丝淡淡的、看不见任何形态的法力,顺着无形的空气,悄无声息荡漾了出去。
【吐真言引】,悄然发动。
不是雷霆万钧的冲击,而是一种极柔和的牵引。像是轻轻拨开蒙在心底的那一层伪装的盖子,不去强行捏造话语,只是解开死死捆住真话的心锁。
沈砚舟刚刚滚到舌尖那一句缠绵的情话,猛地卡在了喉咙。
他脸上温柔的笑意僵住了。
脑子疯狂地催促自己,把提前背了无数个夜晚的告白说出来。可是喉咙仿佛不再听从意志的指挥。一股不受控制的力量,拽着真正藏在灵魂深处的念头向外奔涌。
声音变了,不再温润浪漫,甚至带上一丝茫然的错愕。
“我……我并不爱慕李唯真。”
简简单单一句话。
如同一块冰冷的石头,“咚”的一声砸进了热闹祥和的池水里。
全场倏然一静。
音乐停了。
交头接耳的闲谈停了。
许许多多含笑的面孔,一瞬间僵在了原处。
沈砚舟自己吓坏了。他拼命地摇晃脑袋,想要把失控的嘴巴拉回来:“不是!诸位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
可是法术那一股柔和的牵引力还没有消散。
心底压抑已久的焦虑、恐惧、交易,不受阻拦地冲了出来。
“有人许诺我五千两白银!还给我打通吏部的门路,换取一个七品的官职!只要我哄得李家嫡女定下婚约!等到成亲之后,再找由头挑动矛盾,毁掉她的名声!”
轰——!!
巨大的哗然猛地炸开!
惊呼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席卷了整个花园。
坐在席位上的那位穿戴华贵、平日里一向慈和友善的柳夫人,脸色唰的一下,白得如同一张薄纸。
李唯真的心镜,顺势借着法术散开的微弱余波,轻轻扫了过去。
柳夫人的心声炸开,充满极致的恐慌:【坏了!怎么会当众说出来!赶紧稳住,千万不要牵扯到我的身上!】
她立刻就想要站起身,开口去辩解,说这个年轻人已经失心疯了,满口胡言,不要轻信。
可是真言引那一缕飘散出去的余力,恰好拂过了她的心神。
嘴巴还没有经过大脑的许可,话语已经冲了出去:
“是有人给了我八百两银子!叫我四处去宣扬沈砚舟品性高洁,值得托付!我只知道拿钱办事,我不知道后面还有这么狠的计谋!”
此言一出,场面彻底沸腾。
猜忌的目光,立刻齐刷刷钉在了柳夫人的身上。
然而这仅仅只是链条中间的一环。
柳夫人的心里,也没有装着幕后那个人的名字。
她的念头依旧是碎片:【交付银两的是一个传话的下人,我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东家!】
李唯真眉尖微微一蹙。
果然。
一层一层,全部都是隔断开来的棋子。
消息在这里断掉了。
庭院的另一边,庶妹李婉柔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缩在一排花木的侧边,拼命往后藏,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埋进阴影里面。她不停在心里祈祷:不要查到我,不要提到我!我只是想要出口恶气,我没有参与杀招!
可是剧烈起伏的心念波动,早已清清楚楚撞进了李唯真敞开的心镜之中。
李唯真没有特意对她施法。只是一道平静的视线,远远落了过去。
仅仅是这一道目光,巨大的心理恐惧瞬间击溃了李婉柔紧绷的防线。她双腿一软,“噗通”一下瘫坐在了地面,失声尖叫出来:
“是!是我!是我主动给那边递了消息!我告诉他们,只要制造一场完美的爱恋骗局,就一定能够引诱姐姐上钩!但是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要吞掉李家全部家产!”
线索到了这里,依旧没有抵达终点。
所有爆出来的名字,所有招认的人,依旧只是中下层。
一股沉沉的迷雾,还笼罩在半空。
满堂的喧嚣渐渐染上了一层惊悚的气息。
宾客们慌慌张张地互相打量。每一个人都忍不住开始猜想:既然这些人都只是棋子,那么躲在最顶上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不少人心里打着小鼓,暗暗复盘自己最近有没有收到奇怪的嘱托或者好处。
就在所有人乱作一团的时候。
靠在贵宾席位最内侧,一个穿着暗纹锦袍、神态一直非常镇定、甚至刚刚还露出一副无比震惊、义愤填膺模样的中年男人。
他就是李家族内极有声望的远房大伯,李崇善。
此刻,他表面还在用力皱起眉头,愤怒地拍着椅子扶手,高声呵斥:“简直胆大包天!此等狼子野心之徒,一定要送去官府严办!”
可是在他心底,那一股压抑到了极限的滔天恐慌,如同海啸一样骤然掀起。
【完了!链条崩断了!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小丫头,居然有这样的手段!不行,我必须装作无辜,把一切全部推到这些人的头上!】
这一道强烈无比的心念,像一道刺目的火光,瞬间穿透所有嘈杂纷乱的杂念,直直撞入李唯真的识海!
找到了。
就是他!
李唯真缓缓从纱帘之后站起身。
月白色的长裙垂落地面。她没有大吼大叫,也没有露出愤怒的神色,只是抬着手,轻轻朝着李崇善的方向,虚虚一指。
法力,精准地锁定了过去。
这一次,是定向催动。
一瞬间,那一道捆着他真心话的心锁,彻底松开。
刚刚还义正辞严、高声痛斥恶人的李崇善,声音骤然一变。
他脸上所有伪装出来的正气飞快地崩塌、碎裂。浑身剧烈地颤抖,不受控制地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倒在地。埋藏了整整三年的所有阴谋,如同开闸的洪水,一股脑倾泻而出。
“是我!一切的源头都是我!”
“几年之前,听见后院传出来老爷要把家产交给嫡女的闲话,我便起了觊觎之心!我知道明着动手绝对不行!所以我决定布一张大网!”
“我不去亲自出面!我把计划拆成无数小块!找不同的人分头执行!沈砚舟负责做饵!柳夫人负责做舆论!收买姨娘去挑拨嫉妒!怂恿婉柔暗中帮忙!还准备好了一旦败露,就把全部罪责丢给这些小棋子!”
“我本来打算,等婚事一成,慢慢掏空李家的商行和田地。若是事情不妙,就捏造谣言,毁掉李唯真的名声,让李家内乱!”
每吐出一个字,满场的惊骇就加深一分。
所有人呆呆看着这个平日里德高望重、时常来府里做客、一副慈祥长辈模样的男人,脊背一阵阵发凉。
天呐。
谁能够想到,这一张缠绕了无数人的恐怖巨网,操纵者居然会是他!
阴谋的全貌,终于撕开了所有的伪装,**裸摊在了阳光底下。
空气安静得可怕。
过了许久,一声长长的倒抽冷气的声响炸开,紧接着便是如山崩一样的议论声。
恰好今天赴宴的宾客之中,有一位身份尊贵的靖王。
靖王坐在主席,从头至尾,静静看完了这一场惊心动魄、反转一层接着一层的大戏。他的目光,充满了惊叹地望向那个立在轻纱后面,从容镇定、不动声色收了整张巨网的少女。
他万万没有料到,一个刚刚及笄的十五岁姑娘,居然拥有这般超乎常人的冷静与智慧。
靖王不再停留,立刻起身,没有参与现场的审问,只是悄悄带着随从离开了李府。
回宫之后,他一刻没有耽搁,径直入宫,把今天在宴席之上亲眼见证的全部曲折离奇的经过,原原本本禀报给了当今天子。
皇帝听完长长的叙述,久久沉默。
随即龙目睁大,发自内心的赞叹溢于言表。
“小小年纪,身处迷局之中,不慌不躁,静察人心,引蛇出洞,保全一门宗族。此等慧心定力,实在难得!”
一道明黄的圣旨,很快由宫里的仪仗队伍护送,浩浩荡荡向着李府飞驰而来。
鸣锣之声由远及近,响彻整条长街。
宣旨太监站定在李家的大门正中,展开卷轴,清亮庄严的声音缓缓响彻庭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李氏唯真,性怀澄明,智破诡谲,于千层人心迷雾之内自持本心,安定宗族,消弭倾覆之祸。德慧堪嘉,特册封为庆安郡主。赐郡主仪仗,岁享朝廷俸禄,荣加恩誉。钦此!”
阳光穿过高高的檐角,洒落在少女安静的眉眼之上。
周围所有的人,全部俯首躬身。
十五岁的庆安郡主垂眸,恭恭敬敬接下圣旨。
缠绕了许久的阴云和迷雾,到此尽数散开。
阴谋一干人等,按照律法,全部交由官府审判,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风波平息之后。
热闹渐渐散去。
没有人知道,这位新封的郡主,今后还会遇到多少藏在笑脸之下的算计。
李唯真独自走到安静的后花园牡丹亭。
她抬眼望向遥远的青山——那是她每个月前去修行的地方。
心底轻轻默念师父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法术,可以解开一时的谎言。
可永远解不完,红尘无尽的人心迷局。
故事,暂时落了一个安稳的句点,但前路,依旧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