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悠悠,转眼,李唯真长到了五六岁的年纪。
这座富丽阔大的李伯府,给了她毫无缺憾的疼爱。
她的母亲,也就是伯府的正夫人。曾经一连痛失好几个孩儿,好不容易才保住了她这一颗掌上明珠。夫人几乎把所有柔软的爱意,全都倾倒在了女儿身上。常常把唯真抱在膝头,用柔软的帕子,细细给她擦去嘴角沾上的点心碎屑。
“我的乖乖,想要什么,只管和娘亲说。”
嘴上是温柔的低语,心底的念头也一模一样,没有半分伪装:老天垂怜,终于留给了我一个孩子。我定要护她一生平安喜乐。
每当听见母亲心里这句话,小小的唯真靠在温暖的怀抱里,小小的心底便安稳而甜蜜。原来,有一种声音,嘴上与心里,是没有裂痕的。
祖母也是极疼她的。
白发苍苍的老夫人,常常叫人把小唯真接到自己的慈安院。柜子里面永远备着各种各样香甜精致的蜜饯果子。老人家会牵着她软软的小手,慢慢在院子的海棠花树下散步,一遍一遍叮嘱下人,万万不可怠慢了小姐。
老夫人的心念,同样澄澈温热:这孩子是府里的福星,可怜她娘亲之前遭了那么多苦楚。可不能叫她受一点点委屈。
至于伯爷,也就是她的父亲。在外人的面前,永远是威严凝重,不怒自威。可是回到内院,见到自家小女儿的时候,坚硬的眉眼,立刻就会松缓下来。平日里要处理大量家族田庄、商号以及朝堂勋贵相关的繁杂事务,纵然忙碌,每日也要抽出一点功夫,过来看一看她。偶尔还会把她举起来,稳稳放在自己宽阔的肩头,带着她去看庭院里面高飞的鸽子。
父亲心里所想,也如他的言行:我李家的珍宝,世间一切好东西,都该给她。
来自至亲心底的声音,温暖干净。
只是除了至亲之外,其余许许多多的声音,就常常是割裂开来的。
府里那些平安长大的庶弟与庶妹,时常会来找她一同在后花园玩耍。
他们会陪着她扑蝴蝶,蹲在草地上捡拾好看的落花,一起玩翻花绳的小游戏。面上看着一派热热闹闹,姐弟姊妹相处和睦无忧。
可杂乱细碎的心音,总是时不时飘进唯真的脑海。
一个庶妹拿着一朵刚摘下的好看牡丹,笑着递到她的手里:“嫡姐,这朵花送给你。”
然而小姑娘的心里面却暗暗想着:这么好看的花,我自己本来也想要。可是再好的东西,理应先要送给嫡姐。
还有一个活泼的庶弟,跑来邀约她去池边看锦鲤。笑容天真烂漫。
心底却浮起一丝不甘:明明我们一样生在这座大院,偏偏万事都要以她为先。
一开始,年纪尚幼的李唯真,并不知道这些凭空冒出来的声响是什么。
她只当是自己脑子总是胡思乱想。不敢跟任何人提起这件怪事,怕被当成一个怪异的孩童。
自小陪伴她长大的贴身丫鬟,名叫晴鸢。晴鸢性情活泼贴心,时时刻刻跟在小姐身侧。还有照顾她起居的奶娘,也总是小心照拂着她。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
经过老爷和夫人应允,奶娘带着晴鸢,陪着小小的李唯真,去往城外的郊野踏青。
春风漫过原野,野花遍地开得热闹。
孩童的心性总是向往着神仙故事。李唯真跑累了,坐在河边一块青石之上,远远看见柳树之下,立着一位一身素色道袍、神态洒脱的云游道士。
一股强烈的好奇心油然而生。
她拽了拽晴鸢的衣袖,又请示了奶娘,得到许可之后,便迈着小步子,走到了道士跟前。
小丫头仰着一张白净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开口问道:
“道长!请问要怎么样,才能够去求仙?要怎么做,才可以跟着仙人学法术呀?”
道士垂眸,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满眼好奇的小姑娘。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许久,忽然轻轻一笑。
他没有立刻回答求仙的法子,反而轻声反问了一句:
“小姑娘,平日里,你的耳边,会不会常常听见一些旁人不曾说出的声音?”
这话一出。
李唯真猛地一怔。
那些日复一日、缠在耳边,说不清来由的细碎声响,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她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点了点头,小小的声音带着一丝茫然:
“是的!总是有好多好多声音。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一直以为,只是我自己凭空瞎想出来的念头。”
道士缓缓摇头,语气平和而郑重:
“那不是你的胡思乱想。”
“是你与生俱来的本领。你的灵魂天生通透,可以听见藏在人心深处未曾出口的真话。”
他温和地望着错愕不已的小女孩,又慢慢说道:
“你要相信,你生来,便是命定之人。”
一阵春风拂过岸边的柳条。
站在一旁的晴鸢与奶娘,还听不明白二人这一番对话里面的深意,只是安安静静候在不远处。
而此刻青石边上的李唯真,小小的一颗心,正在剧烈地震动着。
困扰了她许久的谜团,就在这郊外春风里,被一位陌生的道士,轻轻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