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办事顺当,邻里信服,官府看重,林墨菊心里,难免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不是圣人,只是二十出头的寻常女子。日子过得安稳,手里有本事,旁人句句夸赞,心底难免生出一点底气,甚至几分自负。觉得自己账目看得准,人情看得透,遇事总能稳稳压住场面,不会出半点差错。
就是这一点点放松,让她栽了个不大不小的跟头。
午后,街市安静,一位城外赶来的乡下妇人匆匆寻到县衙侧房,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两张欠条,神色慌张。
妇人丈夫在外打短工,被雇主扣住工钱,只给了两张手写欠条,说好月底凭条换银。可妇人不识字,旁人随口糊弄她,说欠条写法不对、不算数,往后怕是一分钱也要不回来。家里孩子生病等着抓药,急得团团转,只能进城来找林墨菊帮忙辨字、理契、讨公道。
林墨菊当时手里正赶着誊抄县衙急件,笔墨堆案,心头有点急躁,想快点把手头事了结,又想着帮妇人一把,别让老实人吃亏。
她没多想,没逐条细看欠条落款,没核对笔迹习惯,没问清双方住址、做工时日,只扫了两眼格式,凭着往日经验,随口笃定开口:“这欠条格式齐全,落款清晰,合法有效,你明日直接拿去街口找里正作证,上门要钱即可,不必担心。”
妇人千恩万谢,踏实走了,满心以为这下稳了,孩子药钱有着落了。
林墨菊转头继续忙公差,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当又是一桩顺手帮人的小事。
直到傍晚收工,她收拾笔墨,忽然想起那张欠条上的小字,心里莫名咯噔一下,隐隐有点不踏实。
她做事一向稳,唯独今日心急、偷懒、少问了三句话。
心里一紧,她立刻回想欠条细节——落款名字看着像,却少了寻常匠人惯用的画押小记号;欠条日期写得潦草,不合常规记账手笔;最要紧的是,没写明拖欠工钱的具体数目,只写了“工银若干”四个字。
坏了。
林墨菊心口瞬间发沉,后背微微发凉。
她凭经验下判断,凭心急省步骤,凭自负省核查。
万一欠条是对方故意写错、故意留漏洞,明日妇人上门要钱,反被倒打一耙,说欠条伪造、无效,妇人不但拿不到钱,还白白耽误孩子治病时辰,那就是她的错。
这一刻,她第一次心里生出强烈的悔意与慌乱。
内心第一重转折:慌,自责,怕害人
她坐在灯下,指尖发凉,心里狠狠骂自己:
我往日教人凡事留凭据、凡事多核对、凡事不凭心气。
今日怎么就飘了?怎么就偷懒了?怎么就随口给人打包票了?
我本事长了,心却粗了,是我对不起人家的信任。
夜色慢慢黑下来,巷子里家家户户点灯,她却越想越不安,坐不住、吃不下、心神不宁。
她不再侥幸,不再自我宽慰“应该没事”。
她认清自己:我确实犯错了,我必须自己去补,不能等出事再后悔。
内心第二重转折:不逃避,不遮掩,主动担责
寻常人做错事,第一反应是装没看见、等着再说、怕丢面子。
林墨菊心里挣扎过后,压下羞愧,咬牙打定主意:
面子不重要,名声不重要,妇人孩子的药钱、人家的难处,才最重要。
错是我出的,路我自己跑,麻烦我自己扛。
她立刻起身,抓起外衣,揣上油灯,不等明日,连夜出城寻人。
夜色寒凉,土路难走,城外野地风声呼呼,路边荒草萧瑟,夜里行路不安全,她一个女子孤身往外走,心里也怕。可一想到妇人焦急的脸、生病的孩子,她咬牙硬撑,不怕路远,不怕天黑。
一路快走,一路自省。
她心里清清楚楚告诉自己:
人一顺就容易飘,一飘就容易错。本事越大,越不能心急,越不能少一步规矩。
摸到乡下妇人家中时,已是深夜。屋内油灯微弱,孩子咳得厉害,妇人正坐在床边发愁,还满心相信白日里她那句“放心管用”。
看见林墨菊深夜赶来,妇人一愣,连忙起身,以为又有好心办法。
林墨菊没有遮掩,没有装高人,没有找借口。
她坦诚开口,低声认错,神色郑重:“大姐,是我白日心急,看得不细,差点误了你大事。欠条有暗漏,不能直接上门要钱,是我考虑不周,对不住你。”
妇人当场怔住,心里慌了一瞬,却也明白姑娘是真心来补救,不是来推脱。
内心第三重转折:认错不丢人,补救最要紧
林墨菊立刻拿出纸笔,坐在床边,当场重新复盘:
第一,细细问清做工天数、每日工价、当初口头约定;
第二,连夜重新写一张合规、不漏破绽、有数目、有日期、有权责的正规契条;
第三,教妇人明日如何说话、如何留证人、如何不被对方绕进去;
第四,亲自答应明日一早陪妇人同去,当面对账作证,全程兜底。
她把自己犯的错,一步一步亲手补全。
忙完这一切,夜深露重,她又独自摸黑回城。
走在冷清路上,晚风一吹,心里反而踏实了。
她心里最后想通透一件事:
我不是天生稳妥,我只是犯错肯认、有错敢改、遇事不躲。
人不怕走错一步,就不敢回头补一步。
从今往后,我再忙、再累、再顺手,也绝不省掉核查的半步规矩。
回到小院,她点灯坐了许久。
没有谁夸她,没有谁感谢她,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
今夜这一趟辛苦,不是白跑,是把自己的心,重新磨稳了。
从今往后,她依旧聪明、会办事、有头脑。
但再也不骄、不飘、不偷懒、不凭经验武断。
她活得更真实,更像活人,也更让人共情,更让人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