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偏西,街巷里的风稍稍缓了些。
林墨菊从县衙侧房出来,手里夹着一卷理好的乡里丁粮清册。她今日大半时辰都在帮周老账房誊抄底账、核对各村赈米发放数目,指尖沾着墨灰,眼有些发酸,心里却格外踏实。
这就是她眼下的日子。不靠力气拼血汗,不靠口舌讨人情,就靠一手端正的字、一把算得清的账,按月领官府派发的微薄薪米,夜里回到小院,灯火安稳,心里不慌。
刚走到巷口,还没来得及拐回自家小院,就被两个面色局促的妇人拦了下来。
是巷东头住的分家婆媳。
婆婆年纪半百,满脸褶皱,衣襟打了补丁,脸色愁苦;儿媳年轻些,眼圈发红,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指节都攥得发白。两人不吵不闹,只堵在路边,神色为难,一看就是遇上了说不出口的难处。
“墨菊姑娘,求你抽空,帮我们看一看。”儿媳声音压得极低,怕被旁人听见,“我们不敢去衙门,也不敢找里正,只能来找你。”
林墨菊左右看了看,临近巷口人杂,容易被有心人听去闲话。她轻轻点头,低声道:“进我院里说,门关起来,话不外传。”
三人进了小院,院门轻轻合上,隔绝外头人眼人声。
屋里只点一盏小油灯,光线柔和,不刺眼。婆媳俩这才把实话兜底说出来。
原来家中公公前些日子病逝,留下半亩薄田、一间旧房,还有一笔给儿子娶亲攒下的小钱,都落在族里二叔手里代管。二叔嘴上说得好听,说替小辈守着家产,等日子安稳再交还。可如今分家过日子,婆媳上门去要田契、要账目,二叔直接翻脸,拿出来一本歪歪扭扭的流水账,说家里办丧事、打点族中人情,早已把钱花空,田地也抵扣了杂费,一分不剩,一间房也只剩半间归他们。
婆媳不识字,看不懂账目,看着一页页歪字、密密麻麻的数字,只能干着急。去族里说理,族老都偏帮同姓长辈;去衙门递状,又怕惹下宗族仇怨,往后日子更难立足。
这就是底层百姓最怕的事:手里没钱、眼里不识字、嘴上说不过有心计的人。
儿媳把那本皱巴巴的草账递过来,声音发颤:“姑娘,我们不是想争家产,只求一个公道,该是我们的,我们要,不该我们的,一文不要。可我们怕被人悄悄吞了家底,往后日子没着落。”
林墨菊接过草账,指尖一翻,心里瞬间就有数了。
她这些日子跟着周老账房学核账、学对账,早已练出一双挑错账的眼。这本账目看着写得满满当当,实则漏洞百出,全是暗处耍的小聪明。
她没有立刻开口拆穿,先抬眼安抚婆媳:“你们别急,也别先去吵架。凡事先对账,后说理,账一破,理就明。你们现在去闹,反而落个不孝争财的名声,吃亏的是你们。”
婆媳一听这话,瞬间安定下来。她们不懂章法,只知道硬吵硬碰,被她一句话点醒,心里有了主心骨。
接下来,林墨菊慢慢教,慢慢拆,条理清清楚楚。
她先指着账目,低声拆解:
第一,办丧人情开销,写的数目笼统,无日期、无经手人、无实物凭证,这是暗账第一破绽,官府不认,族里也不能强算。做人记账,但凡正经开销,必有三样:日子、人名、物证,缺一样,就是随口瞎编。
第二,田亩抵扣杂费,写的名目是族中公费,却没有里正签章、没有田册备案,私下口头抵扣,不合规矩,不算数。田地是官府在册的死底子,不是谁随口说抵就抵。
第三,零碎小钱一笔笔胡乱叠加,越往后数字越凑整,刻意抹平零头,刻意凑账,就是心里有鬼。真心花钱,账不会凑得那么整齐。
这些道理,婆媳从前听都没听过,今日一听,才算长了实打实的见识。读者也能学得明白:过日子、对账、防人算计,就看这三条。
说到最后,林墨菊轻声提醒一句:“你们记住,真正清白的账,不怕当众对;真正干净的人,不怕当面说。心里有鬼的人,才会藏账、躲人、怕核对。”
婆媳连连点头,眼底愁云散了大半。
可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不走,也不进来。
有人偷听。
林墨菊眸光微微一沉,不动声色。
她心里清楚,这不是简单的分家家务事。二叔心里有鬼,必定派人悄悄跟着婆媳,看她们找谁说话、说什么话,想提前摸清动静,再反手栽赃,说外人挑唆家务、破坏宗族和睦,到时候反咬一口,把她也扯进是非里。
暗处的算计,来了。
林墨菊不慌不忙,心里快速盘算章法:
一、不立刻开门对峙,不硬碰硬,免得当场撕破脸,落人口实;
二、账目证据收好,锁进自己木箱,不给对方半点机会毁账;
三、明日不走巷口大路,绕小路去请周老账房私下过目账目,把私账变成能讲理的明账;
四、最后再约族里公正老人当众对账,有理有据,步步推进,不给暗处小人反手陷害的机会。
她不再是从前遇事只凭一腔骨气硬闯的孤女。
如今的她,先看账、再看人、后布局,心细、脑活、有分寸。
灯影轻轻摇晃,院外脚步迟迟不肯离去。
暗处有人,心里有鬼。
而林墨菊稳稳坐着,眼底清醒,手里有账,心里有章法,一点都不怕。